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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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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湛回到叶公馆时夜色已经很深了,整座房子仍然灯火通明,无人入眠。保镖们很有秩序的分散在院子的各个角落,低声地交换情况。
萧和卓焦急的守在门口,看到他回来便立刻迎上来。
“小赵,你一晚上到哪里去了?现在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泡妞?”他不满的瞪了赵湛一眼。
一定有事情发生。赵湛抱歉的笑笑:“对不起,我有事耽误了一会儿。出什么事了?叶哥呢?”
“在楼上,陪着夫人和萧叔。”萧和卓一边说,一边拉着他向楼上走:“赵钰那个混蛋刚走,呸!什么东西!”
“赵钰?”赵湛心中一动:“他来干什么?”
“干什么?!这帮趁火打劫的混账东西!”萧和卓愤愤地说:“老爷子刚病倒,他们就说什么帮里群龙无首,要明天在码头开会选新的龙头老大。”
“开会?明天?”赵湛惊奇的说:“老爷还在世,他们居然就要选新首领?而且叶哥现在哪有心情管这些?”
“可不是吗!”和卓咚的一拳打在楼梯扶手上,恨恨的说:“这些王八蛋是摆明了趁火打劫!你刚刚没看到赵钰那付神气,就好像叶家已经垮掉,一切都得听他的一样。他居然说老爷子掌权的时间已经够长了,三大家族要重新划分势力范围,还说如果叶哥不去,就等于叶家弃权了……如果不是我姐赶我出来,老子一定一枪毙了那个混帐东西!”
“真是岂有此理!”赵湛即便是个警察,也觉得十分不快:“叶哥怎么说?”
“这还用问!当然是去了!”和卓瞪起眼睛叫道:“那些家伙都欺负上门来了,难道我们还能咽下这口气吗?”
“不错,我们……”赵湛突然想起白玉堂的话:赵钰是个草包,涂善心狠手辣,他们能想出的高招只有干脆利落解决叶朝枫!反正叶家只有一个男丁,叶远铮自己都奄奄一息,更别说给他的儿子报仇了。
寒意迅速自心底涌出,淹没整个身体,赵湛打了个寒颤,情不自禁的停下脚步。
“人家都踩到我们头上了,不给那些混蛋点颜色看……咦?小赵?”萧和卓注意到赵湛的神色:“你怎么了?喂!”
那些人就让他们去狗咬狗,死掉一个半个也算不得共和国的损失,你根本不用去管!
赵湛用力摇摇头,努力将脑中回响的声音驱逐出去。
“不,我没事。”他们已经来到楼上,赵湛定了定神,伸手去敲书房的门。
书房内坐着不少人,除了叶朝枫和叶夫人,还有和卓所说的萧叔。他是个头发花白,身材高大的老人,左眼下有一道伤疤,使苍老的面容中带着一股倔强勇狠的神气。萧叔是萧扶玲姐弟的远房叔叔,当年和叶远铮一起打天下的元老之一,对叶远铮忠心耿耿。现在他已经金盆洗手退出帮会,开了一家宠物点,但叶朝枫仍然十分倚重他。萧扶玲坐在叶朝枫的对面,挽着叶夫人的手臂。赵湛注意到除了叶朝枫,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看到赵湛进来,叶朝枫只是冲他微微点头。萧扶玲苍白的脸上却立刻露出了宽慰的神色,好像落水的人抓住救命的稻草。赵湛像往常一样,默默地向众人鞠了一躬,便站到叶朝枫身后。他的到来显然打断了刚才的争论,房间中一时陷入了安静。
“小枫,你还是决定要去?”半晌,萧叔才开口说道。他的声音苍老疲惫,远不像赵湛原来见他时那样抖擞,显然叶远铮的病倒对他打击很大。
叶朝枫没有回答,而是静静的坐在沙发中,垂下眼睑望着地板,好像正在思索。他的脸上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看不出有任何喜怒的神色。
“你不能去!”萧扶玲说,声音有些发颤:“这是个再明显不过的圈套!朝枫,你想想看那些人在打什么主意!他们是想害死你!然后顺理成章的接手帮会的权利。”
“可是姐……”萧和卓忍不住插嘴,扶玲瞪了他一眼,和卓撇撇嘴,不敢再说下去。叶夫人忧伤的看着儿子,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扶玲丫头说得没错,”萧叔说:“这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萧叔虽然老了,这点心眼还有。赵爵早就不服气叶哥,现在又和涂善勾搭在一起。还有张孝仁那个老糊涂虫,现在也屁颠屁颠的跟在他们后面。他们想趁叶哥病倒的机会夺权,当然首先要除掉你。”萧叔口中所说的“叶哥”当然不是指叶朝枫,而是指他的父亲。赵爵是赵钰的父亲,他和张孝仁都和萧叔一样,当年跟着叶远铮打天下,是他的左膀右臂。后来除了萧叔一直忠心耿耿的追随叶远铮,赵爵和张孝仁都已经建立了自己的家族,不过仍然绝对服从叶氏的调遣。
“赵爵和张孝仁两个老悖晦有心没胆,不用理他们。可是背后主使的是涂善!他虽然是叶哥一手提拔起来的,可你知道这家伙是条狼,心狠手辣,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地方是他定的,时间又紧,咱们根本来不及做什么防备。八成你有命去,却没命回来。”萧叔一字一顿的说:“朝枫,你大了,做事有自己的主意,萧叔没权利也不敢强迫你。何况如果是叶哥,他也一定会去的。可是——”他突然提高了声音:“他一定会去,是因为他有你这个儿子,他如果出了什么事,还有你接他的班。但是你呢,你要为你妈还有扶玲着想,为你爸爸辛苦创下的基业着想。做大事,要懂得隐忍。”
“萧叔,”叶朝枫忽然抬起头,令赵湛惊奇的是他脸上居然带着淡淡的微笑,神情比平常更加和颜悦色,好象刚才大家所说的事情都与他完全无关:“萧叔,这些道理我都明白,我知道怎么做。”他双手一拍,脸带微笑的站起来:“好了,大家今天都累了,早点休息吧。”
所有人都看着他,叶夫人轻声说:“小枫……”
“妈,”叶朝枫温和的打断她,走到她的面前:“妈,已经很晚了,你再不睡,明天又会头痛了。要是实在睡不着的话,让扶玲和萧叔陪你说说话。今晚我会陪着爸爸,你不用担心。”
叶夫人抬头望着儿子,赵湛注意到她脸上笼罩着一种深沉悲哀的神色。但她最终顺从的点点头,拉紧披肩站起来,叶朝枫小心的搀扶着她,扶她走到门口。
“小枫,”叶夫人忽然回过头来抓住儿子的手臂,激动地说:“我知道你要做什么!可你不要去!你爸爸随时都会死,你一定要留在他身边陪着他……陪他这最后一程!”她仰起头,一滴晶莹的泪水沿着她依然美丽动人的脸颊滑下,仿佛画中的圣母般倾倒众生。
任何人看到这样的情形都会忍不住心软,但叶朝枫却好像根本没看见母亲绝望哀伤的神色,他俯下身吻了吻她的脸颊,用一成不变的温柔语调说:“妈,很晚了,去睡吧。”
叶夫人长叹一声,转身快步走出去。萧扶玲跟在她身后,走出书房大门时她回过头,仿佛期待叶朝枫还有话对她说,可是青年始终安静的站着,脸上带着几乎是谦逊的笑容望着地面。她深深看了赵湛一眼便黯然离开。赵湛听到她在楼梯上低声啜泣。
房间中只剩下叶朝枫和赵湛,一个坐在沙发中,一个站在他的身后。一个看着铺了厚毯的地板,而另一个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两人好像都没有开口的打算,时间在房间中悄然穿行,发出嘀嗒细碎的脚步声。
叶朝枫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在衬衫的口袋里摸,却什么都没有摸到。他摇摇头,刚要起身,却发现一盒香烟举在面前,使他抽惯的牌子。抬起头,眼眸如夜色一般漆黑的青年正静静的看着他。
叶朝枫愣了一下,缓缓抽了一根含在嘴里,赵湛掏出打火机帮他点燃。
淡青色的烟雾自口中呼出,弥漫在两人之间。叶朝枫吸了两口,沉思的望着手指中间的烟卷。
“你原来不抽烟,什么时候学会的?”他没有抬头,依然看着地毯上的花纹。赵湛没有回答,退后两步,仍然站在他面前。虽然已会抽烟,他却还是不太喜欢烟味。
“有些东西还是不学的好,学会了,就怎么也改不掉了,好像染在白衬衫上的墨水一样。”叶朝枫淡淡地说:“我这个人有很多毛病,别跟我学。”
赵湛沉默的看着他,心底深处有什么在挣扎和悸动,如果涂善和赵钰想要杀了叶朝枫,他到底该不该阻止?明知明天的约会是圈套,他到底该不该劝阻?小白的话在耳边萦绕:猫,我怕你会心软,我怕你会变节!
不,我不是变节。赵湛对自己说,我不是心软,这只是我的工作。费了这么多力气才来到叶朝枫身边,如果叶家毁于一旦,那卧底三年的工夫就全都白费了。所以,我不是因为不忍心才阻止他的。
可是我阻止得了么?
赵湛想起刚才萧扶玲看他的眼神,满怀期待,也许她认为叶朝枫会听他的?也许他有能力阻止他。
“叶哥,”赵湛:“你真的打算明天赴约?”
叶朝枫没有回答,仍然倚在沙发中专注的抽着烟。
“叶哥,我觉得萧叔说的对。涂善包藏祸心,一定会对你不利。老爷子突然病倒,权力还没完全交接到你手中,你一个人跟其他两家还有涂善周旋,胜算不会太大的。”赵湛停了停,接着说:“叶哥,退一步海阔天空。我觉得你不是为了争一口气而逞匹夫之勇的人。”
听到这句话,叶朝枫忽然抬起眼睛看着赵湛,琥珀色的眸子中既无怒意,也无喜色,只是静静注视。过了很久,他才说道:“小赵,跟我去看看老爷子。”
赵湛怔了怔,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叶远铮的监护室。门外守夜的保镖打开门,叶朝枫礼貌的请值班的护士离开。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他微笑着说:“我也学过一些护理知识。”赵湛知道其实他拥有医学硕士学位,这是他拥有的三个硕士学位之一。小护士红了脸,唯唯的退出去。
叶朝枫在父亲的床前坐下来。老人脸色灰白,毫无生气,两手放在床边像惨白枯萎的花朵。他迟缓微弱的呼吸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停下来,陷入永恒的睡眠。死神就坐在他的床位。叶朝枫握住父亲插满管子的手,好像在试图阻止生命的流逝。
“其实我原来还有个妹妹,”叶朝枫忽然说道:“可是在五岁的时候被人打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湛根本就不知道叶朝枫还有个妹妹,当然也就更加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死。
“那时我爸还年轻,生意刚开始起步,没钱也没势,全靠自己和兄弟们打拼。有一回他的一个兄弟去杀人,结果事情没办成,反而被那人的手下追得无路可逃,他逃到我家,父亲就把他藏起来。那些人追来,找不到那个人,于是抓了在门外玩耍的妹妹威胁我父亲,让他把人交出来。父亲说什么也不肯,于是那些人就杀了我妹妹。”叶朝枫缓慢的叙述着,赵湛听着,不知道这件事和明天的约会有什么关系。
“妹妹的样子我还记得,漂亮,可爱,梳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左脸有一个小小的梨涡。”叶朝枫继续说,脸上露出温柔的神色,大约是想起了自己的妹妹:“我妈后来一直对父亲很冷淡,原因就在这里。她不能理解丈夫居然会为了外人牺牲自己的亲生女儿。两人就是从那时起有了隔阂。”
赵湛早就发觉叶远铮和叶夫人之间不像看上去那么亲密,有点貌合神离,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是因为这样的缘故。
“父亲没有向母亲做出任何解释。但是我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因为父亲曾对我说过,男人活在世上,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事能做却不可以做,而有些事,不能做却非做不可。不然的话,就算不得顶天立地,不是真正的男人。”叶朝枫俯身在床边,双手交握支着下颌:“这是他一生的信仰,他一直这样教导我。现在他快死了,我不能在这个时刻让他失望。我是父亲的骄傲,他以我为荣,哪怕只是为了纪念他,我也必须去。”
叶朝枫抬起头看着赵湛,琥珀色的眸子闪着他所未见过的光芒:“妈和扶玲也许不能理解我的做法,可是我想你会懂的,是不是?”
赵湛听到自己的心在怦怦跳动,他深吸一口气,缓慢,却毫不犹豫的点点头:“是,叶哥,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