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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愿随月华流照君 ...

  •   赵湛跟白玉堂无论怎么说都是很有缘分的,他们两个生日正好相差一个月,从小像亲兄弟一样的长大。赵湛虽然是独生子,但处处都很让着白玉堂,特别是小白的大哥死后,他自觉地承担起哥哥的责任。
      白大哥是个自然摄影家,整天东奔西跑拍照片,偶尔回家时就会把弟弟和赵湛一左一右抗在肩上,给他们讲一些天南海北的故事。
      在白玉堂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白大哥去内蒙草原搜集素材,结果再也没有回来。救援队搜索了方圆百里的地方,结果只找到了他的相机和一袋胶卷——那片草甸子中有许多沼泽,有经验的牧人从不到那里去。人们这样告诉过他,他却执意不听。
      白玉堂的床头挂着一张放大的照片。照片中是一望无际的草原,铅色的云层带来远方的雨,草丛被染成阴郁苍凉的青色。
      这是我哥哥最后拍的。小白告诉赵湛,他就在这张照片里。
      是吗?赵湛说,可是我没看到他。
      他在草丛下面,小白回答他,他把自己埋葬在那里了。
      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死在哪里,也许兀鹰把他叼走了,也许野骆驼把他驮走了,草原就是他巨大的墓园,茂盛的青草钻出他的身体,对着天空微笑。
      永垂不朽。
      在白玉堂看来,这无疑是人生最完美的结局——哥哥为自己所钟爱的土地献出生命,并且最终的休憩在她甜美的怀抱中,他留在别人脑海中的形象永远年轻,永远美好和值得怀念——一个人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嗨你瞧,猫,总有一天我也会把自己埋在草原里的。白玉堂这样对自己的朋友说。
      赵湛不知道白玉堂为什么叫自己做“猫”,就像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叫白玉堂“鼠”,但他喜欢这两个绰号,“猫”,还有“鼠”。

      两个孩子住在同一个小镇的同一条街上,上同一所小学,同一所中学,然后又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不仅如此,他们的爱好也极为相似,小时候都喜欢吃学校门口阿婆煮的芝麻糊,喜欢在田野里寻蛐蛐捉对互斗,后来又都喜欢上吉卜林和大仲马,喜欢上罗伯特•德尼罗的电影,喜欢上雨天青石板铺就的巷子,喜欢上放学路上鲜红的落日。
      最后,他们喜欢上了同一个女孩。
      尽管赵湛从小就一直让着白玉堂,无论是芝麻糊还是蟹壳青,但这次先让步的却是小白,因为月华喜欢的是赵湛。
      月华喜欢赵湛,赵湛也喜欢月华,小白喜欢月华,月华却只拿他当朋友看,而赵湛和小白,则是最好最亲的兄弟。
      那时候他们懵懂而青涩,觉得一切都合情合理。所有的关系都被归纳整理得清清爽爽,他们仍然是最好的朋友,对那样的生活心满意足。
      如果能一直那样过下去,该有多幸福。
      可是没有人能拒绝长大,升大学以后,三人之间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最先和唯一察觉到这种变化的人是赵湛,而发生变化的人本身却没有觉察。
      所以当赵湛拒绝月华后,白玉堂气势汹汹的找他理论时,他只能无言以对。一半原因是卧底身份需要保密,另一半的原因,则是他根本就不知道从何说起。
      难道他能告诉小白,他之所以拒绝月华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是他的缘故?难道他能告诉小白,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已经越来越混乱越来越危险必须有人从其中退出?难道他能告诉小白,你以为自己喜欢的是月华但你没发现其实你喜欢的人是……
      他不能。
      之前赵湛跟白玉堂也打过架,但那一次根本不能算打假,赵湛没有任何抵抗和还击,任凭小白的拳头象雨点一样落下。第二天他带着浑身的瘀伤和行囊离开学校,没有人来送他。
      三年过去了。
      赵湛很少去想过去的事情,小白也好,月华也好,他以为自己已经把他们忘记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从过去逃开了。
      但是他错了。
      当年他以突兀粗暴的方式离开,而现在他们却用同样出人意料的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记忆呼啸着扑面而来,过去的点点滴滴像野草一样钻出封冻已久的心田,又变得青葱茂密。
      原来一切并不在他的掌控中。有些事情,并不是想忘记就能忘记的。

      “小赵?”耳边传来叶朝枫的声音,立刻将赵湛从恍惚中惊醒,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一直在盯着白玉堂看,直到这时才回过神来。赵湛微微一惊:“叶哥?”
      “你怎么了?”叶朝枫坐在包拯和白玉堂的对面,转过头看着立于沙发后的赵湛:“不舒服?”
      “不,”赵湛急忙摇头:“我没事。”他抬起头,看到对面的包拯对他投来责备的一瞥。
      “叶先生,”白玉堂却好象完全没注意到赵湛,而是极有兴趣的看着叶朝枫:“久仰你的大名,我还在意大利的时候就常听人们说起你。”
      “哦?”叶朝枫笑笑:“家母有一半的意大利血统,所以我算得上四分之一个西西里人。这些年我代表家父断断续续同意大利的朋友们做过一些生意,在当地略有一些薄名也是正常的。不知道都是些怎样的评语?”
      白玉堂只是叶朝枫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们说你是个强盗。”
      赵湛吃了一惊,萧和卓勃然大怒,立刻就要拔枪。叶朝枫却抬起手制止了他。
      “对不起!”他平静的说:“对不起我没听清楚,你说什么?我是一个……”
      “强盗。”白玉堂毫不客气的说。
      “也许白队长不十分清楚。”叶朝枫说:“在意大利,这是一种赞美,它同时含有‘勇敢,诚实和慈善家’的意思。”
      “原来意大利语的含意如此之丰富,我以前真的没有发觉。”白玉堂讽刺地说。
      “如果白队长不相信,可以随便翻翻但丁的《神曲》,我敢保证其中的每一页都有能证明我的话的证据。”
      白玉堂讽刺地说:“不晓得在西西里,强盗是否像教皇哥里戈利一样受人尊敬。”
      “至少比警察受欢迎些。”叶朝枫淡淡地回答道。
      室内一时陷入了沉默。白玉堂将双手迭放在膝头,修长白皙的拇指慢慢的相互环绕。过了一会儿,包拯说道:“叶先生,叶老先生的病况如何?”
      “只是一点小毛病,”叶朝枫说:“人老了,身体难免都要出点问题。”
      “脑梗塞也算是小毛病,我真希望自己也能有叶先生这份豁达。”白玉堂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手:“还是因为马上要成为继承人,激动的顾不上伤心了?”
      “姓白的!”萧和卓忍无可忍的吼道:“你不要欺人太甚!”叶朝枫再次抬手示意他冷静。赵湛皱皱眉头,他知道白玉堂在试图激怒叶朝枫,但这些话让他觉得刺耳。
      “白玉堂先生,”叶朝枫冷冷的说:“如果你想激怒我,那么你选错了方式,我从来不会为口舌之争失去理智。但我必须承认,这些话令我极其不快,所以你最好停止进一步的挑衅。”
      白玉堂却没有生气,而是微笑的,几乎是客客气气的说:“叶先生,你生气了,因为我谈论你父亲时语气有幸灾乐祸的嫌疑。没错,我的确在幸灾乐祸,不过你应该很清楚,有很多人可不仅仅是在幸灾乐祸,他们还在虎视眈眈,一旦叶老先生去世,整个城市都会大乱,其它的家族可能会群起反对你,到时候,你能控制得了吗?”他稍稍凑近一些,脸上笑意更浓:“我来的时候遇到了赵家的大公子赵钰,他正打算去钓鱼。赵公子看上去心情很不坏啊。对了,和他一起去的似乎是涂副市长,我记得涂善好象是你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怎么这么快就琵琶别抱了?都说树倒猢狲散,现在树还没倒,恐怕猴子猴孙们就要来砍树了。”
      叶朝枫静静的望着白玉堂,好象要看近他的心里去,而白玉堂仍然笑嘻嘻的,丝毫没有退缩。这时萧扶玲从楼上走下来,丁月华跟在他身后。
      “朝枫,”萧扶玲说:“伯母让你上去一下。”
      “正好,我也要告辞了。”白玉堂站起来,微笑着说:“该说的我都说了,叶先生,Good luck!”他不经意的看了丁月华一眼,转身向大门走去。(包拯:我又被遗忘了,555~)

      叶朝枫在原地目送白玉堂和包拯出门,立刻走到萧扶玲身边:“爸爸怎么样?”
      萧扶玲摇摇头:“伯母说醒过来的希望很小。朝枫,我真担心……”
      “没事的,”叶朝枫安慰她说:“妈妈医术那么高明,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是担心你……”萧扶玲轻轻咬住嘴唇:“我刚才听到那个警察的话了……”
      叶朝枫轻轻揽住未婚妻的肩膀,抬头却看到丁月华脸上含着淡淡地笑意望着他们,于是说道:“丁小姐要回去了吗?真是麻烦你了。”
      “Joyce是我的好朋友,这是我应该做的。”丁月华微笑着回答:“Joyce,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和叶伯母。”
      “啊,好啊。”萧扶玲感激地说:“让小赵送你回去。”
      丁月华没有推辞,而是大方的点点头:“好的,明天见。”

      这个春天似乎格外多雨,昨夜下了半宿,今天临近黄昏时又飘起了绵绵雨丝。银色的轿车在暮色中奔驰,车厢中静静的,只有雨刷在刷刷作响。
      “去哪里?”在路上跑了许久,赵湛才问。
      “看到小白,你有什么感受?”月华答非所问的说:“我也是昨天才见到他。他似乎没有很多改变呢。”
      赵湛沉默不语。
      “我们谈起了你,谈了很久。”月华又点起烟,她今天涂了烟灰色甲油,指甲看上去像一颗颗水滴:“有很多事情,隔得远了,反而更能看清楚。你不这么觉得?”
      赵湛好象根本没听到她的话,而是问道:“去哪里?”
      月华叹了口气,打开车窗透气,雨丝飘进来,夹杂着泥土的气息。
      “你这是何必呢?”半晌她说:“何必这样折磨自己呢?其实长大的不止你一个人,小白长大了,我也长大了,你不需要什么事情都自己扛。”
      赵湛停了一会儿,仍然用同样的语调重复:“去哪里?”
      月华忽然转过头定定的看着他,好象要判断他是否真的像他的声音那么无动于衷,赵湛努力掩饰着,最终却承受不住她的目光,别过头向窗外望去。
      月华的嘴角微微上扬。
      “去码头。”她回答道。

      雨停了,雾气缓慢而小心的散去,像淑女掀开神秘朦胧的面纱。月亮低低的垂挂在海面上,浑圆,皎洁,散发出银色柔和的光芒。海浪轻拍岸边,低声吟唱者恒古不便的歌谣。
      赵湛在码头上停下车,四周静悄悄的,除了浪涛在寂寞的喧闹。月光笼罩下夜海的景色想必从一百万年前便是如此,并且大约再过一百万年也还是不会改变。
      这就是所谓的永恒。

      “还记得吗?以前我总是说想去月亮上生活。”月华说,灵巧的将烟蒂熄灭在烟灰盒中。
      “记得。”赵湛回答。那个时候得他们最喜欢夜晚在月光下散步,空气中酝酿茉莉花的香气,月华对他说起月亮,就好像说起自己的密友和母亲。
      我喜欢月亮。女孩曾经这样告诉他,总觉得那上面会是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妈妈说小孩子都是从月亮上下来的。月亮有很多很多孩子,每当有小孩想到地上来玩耍,她就把他送到人间来。我被月亮送来的那天晚上,月光很美很亮,所以妈才会给我起名叫月华。
      湛,你知道吗?我们都是月亮的孩子。月亮疼爱我们,所以每当我难过伤心的时候,月亮就会变成摇篮的形状安慰我;而我高兴时,月亮也会高兴得变的圆满起来。

      赵湛看着夜空中浑圆的银月,她已渐渐升离海面:“今天的月亮好圆,代表你现在很快乐?”
      月华沉默的看着海面,月光透过车窗轻柔的亲吻她的额头上,她看起来像一个缥缈的幽灵。过了很久,她轻轻点头,苍白的唇边露出一丝笑容:
      “是的,我很快乐。又见到你和小白,我怎么会不快乐?”
      她的声音温柔而落寞,好像随时都会随风飘散,消失无踪。赵湛几乎想要将月华拥进怀里,保护她,阻止她湮灭于风中,但月华却先靠近过来,轻轻的,犹如蜻蜓点水般,在他的唇上印了一个冰凉的吻。
      冷得有如泪水一样的吻。
      赵湛愣在原处,月华却推开车门走下去。
      “去吧,小白在那边等着你。”她俯下身子,指指海的方向,然后用低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再见了,湛,再见了。”
      丁月华裹紧风衣,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赵湛怔怔的望着月华离去的背影,心中一片混乱。
      她在向他告别,向过去的一切告别。他想自己也许应该追过去说点什么,但究竟该说什么,他一无所知,所以赵湛只是默默的目送她离去,心中充满莫名的惆怅。
      月华将薄荷烟遗落在仪表盘上,赵湛抽出一颗点燃,静静地吸了两口。青色的烟雾在车厢中氤氲,仿佛思绪混乱的灵魂。过了良久,他下定决心般的将烟熄灭,推开门走下车。
      凉爽的夜风扑面吹来,夹杂着咸味儿的水滴。赵湛想起大学时候他和小白常常半夜偷跑到海滩喝啤酒,然后比赛看谁能把罐扔得更远。月光明亮的夜晚,啤酒罐在海面上闪闪发光,漂出好远还能看得见。
      顺着码头走到尽头,翻过一侧的护栏,一个白色的身影静静的坐在台阶下,身边放着半打啤酒,百威的,跟过去一样。听到赵湛的脚步声,那人转过头来露出笑容:“好久不见了,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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