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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波莱罗舞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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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海滨别墅时,天色已经暗下来,雨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赵湛推开车门下来,意外的发现窗帘后有灯光透出。难道叶朝枫已经回来了?
赵湛有些迟疑的站在门口,不知道是不是应当开门进去。这时门突然开了,叶朝枫手中拎着一瓶红酒站在他面前:“我听到引擎的声音了。你回来的正好,小赵,晚饭已经做好了。”
一楼的餐桌已经布置好了,上面放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黄铜烛台,碗碟在烛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食物的香味从厨房中飘出。老式的唱机缓缓飘送着拉威尔的《波莱罗舞曲》。壁炉中桔红色的火焰轻盈跳动,木柴发出欢快的噼啪声。初春料峭的寒意以及绵雨带来的潮湿水汽都被关在门外,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变得舒适而温暖。
赵湛觉得自己应该对房间气氛发生的化学变化表示一下惊奇,但这时萧扶玲从厨房中走出来,扎着洁白的围裙,带着棉手套的手中端着一只巨大的托盘。她的出现使得整个房间都仿佛明亮起来,是谁说过这样一句话来着:仅有单身汉的房子只是一座房子,而拥有了主妇的才能称之为家。她笑着的招呼赵湛:“小赵你回来了?我打赌说你会请Luna吃晚饭,或者她会请你吃晚饭,不过朝枫说两种情况你都不敢。看来是他赢了。”
“哦……”赵湛有些尴尬的道歉:“我没想到你们会回来得这么早。叶哥,不如我出去吃,你跟萧小姐……”
“千万不要!”萧扶玲连忙摇头说:“天这么晚了,又下着雨,外面很冷的。朝枫本来就做了三人份的晚饭,而且我烤了鳀鱼子披萨,很想请你们品尝一下。”她很有些自豪的将托盘放在桌上,又跑进厨房去。赵湛怀疑的看看托盘里的东西,鳀鱼子披萨他吃过,不过这一盘……
好象知道他在犹豫什么,叶朝枫低声在赵湛耳边说:“我阻止过她,可是没有用。”这时萧扶玲又从厨房走出来,他立刻换了一种腔调大声说:“其实呢,我们也没打算这么早回来,不过扶玲说她不想在外面吃饭,而且我今天也忘了喂昭,所以我们就早早回家来了。”有一身灿烂皮毛的大猫正舒舒服服的趴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中,听到主人提到自己,抬起头懒洋洋的咪了一声表示赞同。
“是啊,”萧扶玲微笑着说:“我就是不喜欢在外面吃,又贵又不舒服。而且我吃相很难看,都不敢在公众场合进餐。”
正在旁忙摆餐具的赵湛听到这话不禁笑了出来:“不是吧,萧小姐你真幽默。”
“是真的!”叶朝枫耸耸肩,做个鬼脸:“你没看到她现在的苗条身材,都是因为不敢在人前吃东西的功劳。”
萧扶玲掩口一笑,对赵湛说:“小赵,你不用那么客气,你跟阿和同岁,也叫我姐姐好了。”
赵湛怔了怔,在柔和的烛光的照映下,萧扶玲看起来比白天还要恬静美丽。赵湛不否认从第一次见面萧扶玲就给他极好的印象。有些人就是这样的,好象他们一出现,周围的整个环境都会变得和谐而鲜亮,好象你的心灵是一幅巨大的拼图,而她正是缺少的那一块。赵湛后来无数次想起萧扶玲,每次“姐姐”两个字都会伴随她的笑容一起出现。
晚餐比平时还要丰盛可口,也说不定是因为进餐的良好气氛对于胃口有改善和促进的作用,总之三个人吃光了所有的东西,除了那块鳀鱼子的披萨。萧扶玲吃东西时完全没有一般美丽女人的矜持与拘束,那副样子让谁看了都会觉得津津有味。她对赵湛说起意大利,月光下古老的斗兽场,比萨倾斜的高塔,西西里岛夏日的葡萄园舞会,在碧波中穿行的冈多拉,每个画面都栩栩如生,无比鲜明。叶朝枫微笑着在一旁听着,偶而发表几句评论,他曾在意大利住过两年。
但后来,谈话不知怎么的转到了赵湛的感情生活,萧扶玲似乎觉得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没有女朋友简直是暴殄天物。
“小赵你真的没有女朋友?”萧扶玲举着细长的酒杯,露出不信的神色。
赵湛摇摇头,他不希望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特别是这种话题。
“他是个斯多葛派(ps:禁欲主义者)。”叶朝枫开玩笑的说:“要么就是性冷淡者。”
赵湛感到自己脸红了,萧扶玲摇摇头:“别开玩笑,朝枫。你觉得Luna怎么样?”她又对赵湛说。
“Luna?”赵湛吃了一惊:“丁小姐?我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她!”
“有些人你即使认识十年也不会喜欢上的,可有些人只要见过一面就相爱了。”萧扶玲说:“Luna是个好女孩,我所见过的最好的女孩。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们牵线。”
赵湛慌忙摇头:“不用了,扶玲姐,丁小姐是大家闺秀,我配不上人家。”
“谁说你配不上她!这种事很讲缘分的。”萧扶玲坚持着:“而且我看得出,Luna对你印象很好。”
“扶玲,你不做服装设计师,改行当冰人了?”叶朝枫插进来说,他将杯子举在嘴边,琥珀色的眼睛却紧盯着赵湛:“不过,我也觉得小赵跟丁小姐很相称。”
赵湛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舒服,摇摇头强自挣扎:“叶哥,怎么连你也这么说。我做的工作又危险又不稳定,不适合找女朋友组建家庭的。”
“这个我知道。”萧扶玲耐心的说:“可是我觉得小赵你是个值得依靠的人,你把自己的真心藏在某个地方,不肯轻易示人,却也因此把它保存得很完好,比我们都要完好。如果你真的喜欢上某个人,你一定会尽力让对方幸福。”
赵湛有些僵硬的笑着摇摇头,垂下眼睑。
“小赵……”萧扶玲还想做进一步的说服。
“Joyce,算了,别说这个了。”叶朝枫拍拍她的手:“谈谈明天的安排怎么样?你想不想乘船出海?我们去钓鱼怎么样?”
吃罢晚饭,赵湛对两人道了晚安,早早回房间了。他静静的躺在床上,听着海涛不知疲惫的一遍遍涌上沙滩的喧嚣声。细雨正无休止的落在冰冷的海面上。
楼下忽然传来几声吉他的拨奏声,还有叶朝枫和萧扶玲的笑声。叶朝枫从来没有为别的女人弹奏过,也许对他来说,萧扶玲的确是个不同的存在。赵湛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叶夫人和萧和卓都认为萧扶玲一定会成为叶朝枫的新娘,因为她全心全意地爱着叶朝枫,而且也只有她,能够触及叶朝枫真实的自我。跟萧扶玲在一起时,叶朝枫能够完全的放松,身体和心灵都是。赵湛从未见过叶朝枫对任何一个的情妇露出那样的笑容。
他在心里想,原来像叶朝枫这样的人,也会爱上别人。
赵湛就这样在黑暗中静静的躺着,不知过了多久,整座房子都安静下来,大约叶朝枫跟萧扶玲也休息了,他却仍然睡不着。
左右睡不着,赵湛索性扭开台灯,拿起床头上放着的吉卜林的《丛林故事》翻起来。刚上高中的时候他在旧书摊上买了一本,结果那本书陪伴他度过了枯燥艰苦的整个高中时代。
每天放学后,他和月华还有小白把自行车扔在路边,钻进茂密高大的生姜花丛读上几页。每一行字深刻地印在脑子里。当青蛙莫格利终于将老虎谢尔汗的皮铺在会议岩上时,小白和月华都忍不住欢呼起来。他还记得偶尔抬起头时,看到头顶上金黄色的大朵生姜花,还有纯净透明的蓝天。
赵湛合起书本坐起来,胸口烦闷不堪,他决定到楼下喝点东西。
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雨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淡淡的月光透过落地窗的轻纱照进来。赵湛轻手轻脚的走进厨房,摸索着打开冰箱取了罐啤酒。
“睡不着吗?”
身后忽然响起磁性低沉的声音,吓得赵湛几乎扔掉了手中的啤酒,他回过头,发现叶朝枫正坐在吧台边,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着幽深的光芒。他的手中也拿着一罐啤酒。
“叶哥!”赵湛吃惊的低声说:“你怎么还没睡?扶玲姐……”
“她上楼睡了,”叶朝枫喝了口啤酒,看到赵湛惊奇得睁大了眼睛,黑曜石般的眸子哪怕在黑暗中也仍然那么清楚分明,不禁低声笑起来:“跟未婚妻半年没见面,居然还有心思半夜跑来喝酒,是不是觉得我奇怪?”
赵湛摇摇头,但有时摇头并不表示否认。
“坐下,陪我喝一杯。”叶朝枫拍拍身边的座位。赵湛坐下来,两人沉默的喝着啤酒,房间里静得仿佛大冰河时期。
“小赵,你有喜欢的人吗?”过了很久叶朝枫才开口说道。
赵湛再次摇头,虽然屋子里漆黑一片,但他仍然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
“是吗?”叶朝枫把玩着手中的啤酒罐,黑暗中只有百威沙沙作响的声音。
“那你也许不懂这些事情。”他说:“我喜欢扶玲,我对她的感情甚至要高于爱情,但那不是爱情。”
“可是扶玲姐爱你。”赵湛说,像往常那样,话一出口就后悔。这不是他应该关心的问题,他甚至不知道叶朝枫是否需要他的关心。他也许仅仅是单纯的想要倾诉而已。
可是叶朝枫却回答:“我知道。”
“我知道扶玲爱我,全心全意地爱我。她了解我,比这世界上任何人都更加了解我。如果说这世界上还有谁甘心为我牺牲,那么除了我妈,扶玲也算一个。我很感激她,真心对我好的人,我都会记得,但这还不够,”赵湛感觉的他在黑暗中微笑着:“也许将来我会跟她结婚,等到有一天我老的走不动了,而且如果到那时候我还没找自己真正爱的人的时候——这种事又有谁知道呢!反正扶玲会一直等着我的。”
“可这对扶玲姐不公平,她那么喜欢你。”赵湛说。他知道这不关他的事,可是爱打抱不平的性格又发作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从来就不是他的作风,何况萧扶玲对他那么亲切,他虽然对女人没经验,却也知道扶玲是个少有的女子。
“能找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很不容易,你应该珍惜,叶哥……”赵湛忽然想起了月华,也许他根本没资格说别人,因为他对月华根本就不公平。
叶朝枫没有听出他的犹豫,而是将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空罐子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分毫不差的落进垃圾筒:“傻瓜,这种事情不能用公平不公平来衡量的。算了,你不懂这些,睡去吧。”叶朝枫拍拍赵湛的肩膀,上楼去了。
第二天赵湛起得比平时晚,下楼的时候萧扶玲和叶朝枫都在厨房不知忙什么,桌上堆了一大堆瓶瓶罐罐,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橘子香味儿。
“叶哥,扶玲姐,早。”他说。
“早,小赵!”萧扶玲扎着镶花边的围裙,看上去格外娇俏:“我在学做橘子酱,你要不要尝一尝?”
赵湛想起昨天晚上的披萨,条件反射的摇头:“不用了……我……”
叶朝枫抱着装果酱的小桶,用食指蘸了一些放进嘴里尝着:“我觉得甜味不太够,扶玲,不信你尝尝看。”他将手指凑到萧扶玲的唇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萧扶玲笑望着自己的爱人,轻轻的含住叶朝枫的手指,空气暧昧到极点。如果不是昨天晚上叶朝枫所说的话,赵湛真的要把他们当成一对热恋中的情侣。他正考虑是不是该回避,萧扶玲却说道:“哎?我觉得可以了呀,是不是你的口味太重?小赵你来判断一下,我再去储藏室拿点糖浆。”说完便走出去。
赵湛向叶朝枫走去:“叶哥,这么有兴致,一大清早起来做橘子酱……”然而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笑容僵在脸上,赵湛感到自己的脸颊在急速升温。
脸上挂着含意不明的笑容,琥珀色眸子的青年将蘸了果酱的手指举到他的面前:“尝尝吧,鉴赏家。”
尴尬的场面赵湛以前也经历过,但没有哪一次让他这么难堪。叶朝枫是他的老板,赵湛既不能逃开,当然更不能义正词严的斥责他。
“叶哥,别耍我……”赵湛强笑着抬起头,想开个玩笑含糊遮掩过去,但他看到对方的眼睛时,却开不了口也笑不出来。
青年俊美的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但在那对琥珀色的眼睛中,却闪烁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无比温柔的光芒,不带一丝一毫玩笑的成分。
他来真的。
赵湛觉得胸口某处仿佛有团火,热得喘不过气来,背上汗津津的,每一秒钟都漫长的像一个世纪。哪怕叶朝枫现在拿一把上了膛的手枪对准他也不能令他更加不知所措。
叶朝枫好象丝毫都没注意到自己保镖的尴尬,他仍然微笑着,耐心的等待着,仿佛什么都没注意到。橘子酱在指尖微微颤动,颜色鲜艳暧昧。
世上有些事是避无可避的,赵湛垂下眼睑,认命的深吸一口气,好象即将上刑场的囚犯一般鼓起所有勇气,舌尖轻轻触了一下叶朝枫的指尖。
迅速的好象蜻蜓点水的动作,却让两个人的心同时剧烈跳动。
赵湛连耳根都烫得要命,他知道现在自己的脸就像西红柿沙司一样红,但他不敢伸手去捂,尽管手心全是冷汗。舌尖仿佛触电一样麻痹没有感觉,可是唇齿间却有淡淡的橘子香味渗开。赵湛恍然想起小时候在家乡,母亲每晚在橘树下抱着他,哼着儿歌哄他入睡,梦中也一直有这样的淡淡的缭绕的香气。
令人无比怀念的香气。
叶朝枫怔怔的看着面前的连额头都红透了的青年,其实他一开始只是想捉弄一下赵湛罢了,但对方的反应那么强烈,让他也从好笑而变得不自在起来。当那温热的舌尖轻轻接触他手指的时候,身体中却仿佛有电流通过,整个心都在悸动,莫名的情愫像七月清晨的木槿花悄悄盛开。
我这是怎么了?
叶朝枫并不能理解自己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感觉,这是他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的反应。这感觉存在于他记忆的最深处,却又比他能回忆起来的更加久远。
恍若隔世。
仿佛要确认自己的感觉,叶朝枫抬起手,缓慢的,温柔的,轻轻抚上青年低垂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