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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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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知道岛上另一户人家有个和我同龄的男孩子,父亲想我无聊,常劝我去找他玩,但我一直没有结交新朋友的勇气,总是一个人在家附近晃荡。
我常常沿着河道走,建筑顺着河流群居一路通到港口,总有熟悉的邻居和我打招呼,一路走到港口喂海鸥,看出海归来的渔船,或是沿着河流走进森林,翻开腐朽的木头寻找无数地下世界的秘密,我就沉浸在这些微不足道的快乐中,直到这一天的到来。
眼泪扑朔着从他的大眼睛里落下,像因为受伤后的后怕和被教训的种种心情而流泪,我的父亲——即这个诊所的医生一边为他包扎脚腕,一边与他说话,很快他不哭了,充满精神的说起他在森林里的探险故事。
我躲在楼梯上,通过透光的窗户看着前屋发生的事,紧接着他发现了我,圆圆的黑色眼睛里不知是好奇还是疑惑。父亲头也没回就猜到是我,“那是我的女儿。”我总是这样躲在窗户后面,来看病的人常被我吓了一跳。
又被爸爸发现了。我不禁嬉笑一声,脚步在木制的楼梯上踩出一阵短促的节奏,一溜烟跑开了。
我没有回房间,暗自趴在楼梯口听他们说话,米特阿姨常来诊所买碘酒,所以我认得出她的声音,在她听完小杰讲的故事后,像是为教训做总结似的又警告了他一遍,随后两个大人就小孩的事聊起了天,忽然讲到了我。
糟了……米特阿姨要小杰来找我玩,他现在就要上来了。
我看到有人影落在楼梯上,很快小杰的身影便出现在楼下——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我凌乱的房间,到处丢的瓶子和森林里捡来的昆虫,妈妈总是叫我整理房间,这下来不及了……“小杰!”父亲忽然叫住了他,“你受伤就别麻烦上去了。”小杰在第一节楼梯上停住了,随即我爸的声音像喇叭一样拉长,“宝贝——快下来,小杰找你玩——”
小杰下意识抬起脸,正好与趴在楼梯口的我对上视线,我的脸顿时涨红了。
“不要叫我宝贝!”真不知道是不是老爸的恶趣味,他总是在关键时刻戏弄我,看我气的跳脚他就开心。我从地板上站起来,匆忙拍了拍衣服,为维护我最后一丝矜持,绷着脸下了楼梯。
“下午好。”他道。
我瞥了他一眼,故作冷淡的说道,“走这边。”他乖乖跟在我身后,我们便从后门出来。在我思考和别的小朋友该讲什么话题的时候,小杰已经主动开口,“我叫小杰,你叫什么?”
他圆圆的眼睛就像娜丽婆婆家的小黄狗,闪闪发光的望着我。
“我叫能子。”
我一直觉得Yoshiko这个名字有点太古典了,但它充满着海岛特有的气息。
他点点头,“今后一起玩吧!”
我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既然他家和我家距离这么远,除了这次受伤平常也不会过来吧,我擅自这么想着。三日后楼下忽然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声,“能子——下来玩啊——”那时我正在摆弄新的昆虫瓶,手一滑,知了从我的手中飞出了窗外。
我从窗口探出头,那个圆圆眼睛的男孩活蹦乱跳的朝我挥挥手,“你的脚已经好了?”他扛着两根钓竿,用力的挥了挥手里的水桶,“嗯!我脚好了就来找你玩啦!我们不是说好的嘛!”
看着那双闪耀的眼睛,我就知道我们将会一起度过很多时光。
就像这个永恒、漫长,一去不返的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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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来的一阵风透着湿润的咸味,一瞬把我拉回那个夏日,我不由得往车窗外看去,夜色中的灯光不断向后,一如往常的街景霓虹拉远。
十二岁那年为了日后升学,父母与我搬回了原籍遥远的波尔波加市——离开的那天一大早被母亲叫醒,为了赶隔壁市的火车要坐第一班船出去,父亲沉默着帮忙搬东西,母亲除了催我动作快一点外也一言不发,天气与我的心情相反,熹微的晨光从林间穿透,天空是我最喜欢的钴蓝。
因为起的太早胸口发闷,这种难受一直持续到登船,一浮一沉的晃动让我头脑发晕,浑身冷汗——说来好笑,我虽然岛民出身却严重晕船,因此我一上船就瘫在船舱的椅子上。岛屿在摇晃的舷窗外化作一团模糊的绿影,就此离开了我的生活。
新兴城市波尔波加早已在新闻中赫赫有名,新潮的城市总是让人格格不入,我并不知道人性在城市的演变中会变得多么复杂,孩子的天真同样与残忍共存。
我不在乎被所谓的真正故乡伤害,因为我心中早已有一个无可替代的家园。作为回忆的代表,我对那个地方的眷恋最后变成了对小杰的执着,但自分别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而执着的对象也只是童年回忆里的小杰而已。
多年以后我只能从电视上看到长大后的他,但正如电视屏幕的距离,这个世界总有许多英雄站在耀眼的高处诱惑人们跟随,但就算是太阳的光芒也有它照耀不到的地方。
回过神发现自己似乎放弃了很重要的东西,或许在成为大人的路上有人能够捧紧,也总会有人丢失,我尽量忘记当初它带给我的快乐,这样就能坦然面对现在的自己。
风停了,回忆像吹散的雾气一样退去。
我靠在车窗上,耳边只有嗡嗡作响的声音,仿佛再度嗅到那个夏天的气味,山野的风和聒噪的蝉鸣,有个声音不断在大喊——
夏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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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有什么声音正在大喊。
睁开眼,光线就这样刺入我的视网膜,我以为跨越十年的时间早已忘记了他的模样,但我几乎在一瞬反应过来,那是小杰的脸。
“我以为你已经搬走了,能子!”熟悉的语调扑面而来,小杰的刺头对我的下巴来了个猛扎,使我彻底从梦的眩晕中清醒过来。
我低头看到自己手上的表还停在十点四十分,不可否认,此刻的我就身处在回忆的那座岛上,甚至就站在十年前的家门前。
我不由得凑近了窗户,里头全都罩上了一层白布,我就像被遗落在这里的家具,所有陈旧的回忆此刻都伸长了手臂,抖落灰尘从十年的光阴中醒了过来。
“咦?能子忽然长高了?”他总算发现了。
曾用蜡笔写着鲸鱼诊所的门上贴着搬迁公告,我伸手抚过上面的日期:1999.1.1——我的手不禁一顿,察觉到看似平整的公告下藏着什么。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回过神就在这里了。”我故作轻松的说着,“说不定你是在做梦呢。”
“真的吗?”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脸,“好痛……不是做梦啊。”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没有信号的页面显示时间在2009年,小杰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从我手里接过手机,“能子果然变成大人了,居然有自己的携带电话……”
这个形容也充满古早的味道呢。
我趁着小杰看手机的空档,伸手从公告边缘扯出了一张折叠的纸条——我分明记得离开前不曾留下任何东西,难道跨越十年的时间把这件事忘了吗。
“咔嚓”一声,我抬头看见小杰拿着手机对准了我,“手机果然好便利啊。”我装作不经意的将手收进口袋,当我意识到穿越时空这么让人不是滋味的时候,眼前与小杰重逢的喜悦也冲淡了。
小杰握住了我的手,“我上次从森林里抓到了一只超大的兔子兜,最近它好像孵化了,你不是一直很好奇它的蛹是什么样子吗?”
“兔子兜?”
我已经很久没听到关于昆虫的事了。
“是啊!真的像兔子一样呢!”
我被他拉的踉跄着往前跑去,鲸鱼诊所静静的伫立在原地,我们的影子晃过娜丽婆婆的门口,蜿蜒的河流穿过桥梁,曾经的河依旧停留着晃动的小船,身后传来小黄狗欢快的叫声,“汪汪!汪汪!”
就这样跑过十年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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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太久没见到米特阿姨,对她还停留在总会被她识破谎言的印象上,因此就算长大的我也没有能糊弄她的自信。
我从窗户翻入小杰的房间,经过他的提醒,成功躲开了窗口随时会响动的风铃,他大大咧咧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我回来了!米特阿姨呢?”
“她刚熨好了你的衣服,帮你拿上去了。”奶奶的声音答道。我的心随着小杰的声音一同慌张起来,走廊的尽头同时也响起了脚步声。
得快点躲起来…!我的手慌乱挥动,迈出的第一脚就失去的平稳,地板发出微弱的吱嘎一声。
完,完了…
“米特阿姨——!”小杰大喊。
“什么事?”门外的声音答道,脚步声却没有停下,门开了,小杰也匆匆从楼下跑了上来。
风铃在空中晃动,房间里空无一人,米特打开灯稳步走了进来,小杰紧随其后跑进,看到她背对着在桌子前面叠衣服,“这是换洗的衣服,其他东西已经放包里了。”
“谢谢米特阿姨。”他趁此四处扫了一眼,却听到米特叹了口气,他这才收回视线,默默走到她身边。
“小杰……”她提起一口气,严肃得让他不安起来,“对不起,我骗了你。”
“欸?”
“其实不是金抛弃了你……是我通过法院抢得了你的抚养权。”
“我知道啊。”
“为什么…”
“因为米特阿姨说谎的时候,从来都不看我的眼睛嘛。”
我望着两人的脚踝出神,待米特离开,小杰俯下身对趴在床底下的我灿然一笑。我从床底下狼狈的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小杰迫不及待的向我展示那只兔子兜,我不禁盯着白色的幼虫,只见亚克力的虫箱放置在桌上,绿叶的包围中兔子兜在慢慢爬动着。
“真可爱……”
“是吧!”
我的目光移向一旁打包起来的行李,小杰拍了拍绿色的背包,“米特阿姨已经答应我的报名了!”
“什么?”
“猎人考试!一起去吧!”他的眼睛微微笑眯起来,像是确信我不会拒绝似的,我在那双闪动的眼睛下点了点头,看到小杰“哇!”的举起了手臂,楼下传来米特阿姨的声音,“小杰——”他顿时收回手,把门拉开一条缝,对着楼梯口喊道,“怎么啦?”
“晚饭时间到了,快下来吧。”
小杰应了一声,回头压低声音对我说道,“我一会儿尽量带些吃的上来,你在这里等我啊。”我点了点头,小杰不放心的看了看我,随后把门轻轻合上了。
“嗒嗒嗒——”走廊尽头的脚步又跑了回来,他打开门,与还未转身的我对上视线,“嘻。”他冲我一笑,这才离去。
我坐到椅子上看着缓慢爬动的兔子兜,忽然想起那张被遗忘的纸条,窗口的风铃因风而动,展开的白纸上铺开一串潦草的字迹:
一定要阻止小杰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