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觅》陶下蹊

3、第 3 章

　　晚饭后，苏锦搬着自己的小板凳在院子里乘凉，学着村里老太太的模样，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摇一摇。

　　苏建国和徐燕就在院子里扫稻谷，刚刚从田里挑回来的稻谷还有很多叶子，得把叶子和稻谷分离出来，还得把未脱落的谷粒从稻秆上再分离。

　　夏天炎热，苏建国和徐燕后背的衣服都汗湿了，有时候苏锦拿着蒲扇过去给他们打扇，徐燕就会把她推开：
　　“你来干什么，这里灰多，待会儿痒起来了，去那边坐着。”

　　苏锦就回到她的小板凳坐着，过了一会儿，她用印着毛爷爷头像的水缸端着一满缸子水，手腕力气还有点小，她就用手托着底部，端到徐燕面前给她喝，这个时候徐燕就会喝上几大口，再把水缸递给苏建国，苏建国喝光了水，把杯子还给苏锦，再夸上一句：
　　“丫丫真棒。”

　　苏锦把水缸放回家里，再次回到小板凳上坐着，拿着蒲扇继续一摇一摇。

　　头顶是漫天星空，身旁是院里的照明灯；远处是蝉鸣和蛙叫，近处是伺机而动的蚊子；院子中央是秋收忙绿的父母，院子角落是乘凉陪伴的幼童。

　　苏锦不由得想到了上辈子，记得暑假的时候，自己也会到农村的爷爷奶奶家，爷爷奶奶也会像现在这般，无论自己多忙，也不会让自己的小孙女干一点点活，奶奶经常左手拿着西瓜喂着她，右手拿着蒲扇给她驱赶蚊子，爷爷则会在旁边给她讲故事。

　　现在的情形大抵相似，不同的是，陪在身边的是父母，而不是爷爷奶奶。因为徐燕一直未能生育，苏建国又坚持不离婚，十多年前俩兄弟就已经分家了，爷爷奶奶跟着大伯一家住，苏建国和徐燕一直单独住在一边，没有长辈的帮衬，父母只得更辛苦。

　　“丫丫，青石来找你了。”
　　苏锦的思绪被母亲的说话声拉了回来，扭过头，看到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的宋青石，她喊他：“宋青石，你快进来。”
　　平时一惯随意进出苏锦家的宋青石，今天却扭扭捏捏不肯进去：
　　“傻······丫丫，你出来。”
　　苏锦摇着她的小扇子，纹丝不动，她才不要出去喂蚊子。
　　见苏锦不动，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有点崩溃：“我求你了，你就出来吧。”
　　苏锦还是不动。
　　“我真求你了，你出来好不好，要我干什么我都答应你。”
　　“丫丫，你就出去，别让青石等。”苏建国忍不住开口替宋青石说话。

　　这一次苏锦从她的小板凳上站了起来，拿着蒲扇出了院门，她倒是想知道这小屁孩葫芦里埋的什么药。
　　宋青石把她扯到一边，又往她身后看，确定苏建国和徐燕看不到他们，才说：“其实是我哥找你，他让我喊你出来的。”说完一溜烟跑了。

　　宋青山从苏锦家门口的枣树后面走了出来，他弟弟宋青石怕热都只穿一条裤子，上半身光着到处跑，他却上衣下裤穿戴得整整齐齐。他走到苏锦面前，递给她几条用稻草穿着已经清理干净的鱼，眼睛却不看她：
　　“给你。”
　　“什么？”
　　“鱼。”
　　“我知道是鱼，我问你为什么给我鱼。”
　　宋青山的眼睛看向了苏锦：“你回家的时候没拿，我给你送过来。”
　　“可是我没说要啊，而且这是你捉的鱼。”
　　小男孩立刻被噎住了，抿住嘴，他瞪着苏锦，半天才丢下一句：“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就扔了。”

　　小孩子就是不禁逗，这就暴躁了，苏锦见好就收，从宋青山手里把鱼接了过来，打算回去，却看到他依旧站着不动。
　　“你还有事儿吗？”
　　“你是不是要去读书了？”
　　“你怎么知道？”
　　“下午你爸爸去找我奶奶了，我听到他们说话了。”宋青山顿了顿，声音变小了些，“你爸爸还让我保护你，不要让别人欺负你......我奶奶......也让我保护你。”

　　苏锦还纳闷，平时都是宋青石来找她，怎么今天半路变成了宋青山，原来是不想保护自己，苏锦立刻表示：
　　“没事儿，你不用保护我，我知道你学习忙，你不用管我的，我不会告状的。”

　　谁知宋青山听了这话，气的扭头就走，苏锦提着鱼一脸莫名其妙，这人真是奇怪，明明是自己找别人，结果话不说完就走了，现在的小孩子脾气都这么大吗，感觉自己小时候很友好啊。

　　进了门，徐燕看到苏锦提着几条鱼，问她：“青石拿过来的？”
　　苏锦随口回答：“是啊，青石拿过来的。”
　　徐燕就把鱼接过去，进了厨房，先洗了手，然后仔细地给鱼抹上盐，苏锦听到妈妈说：“待会儿熬了鱼汤给我们丫丫喝。”

　　第二天，苏锦是要和妈妈、还有王阿婆、宋青石一起去镇上买书包和文具的，对于高山村的村民来说，平时很难得去一趟镇里，一般都会穿上平时舍不得穿的衣服，换上干净的鞋。

　　苏锦和妈妈到达王阿婆家的时候，王阿婆正在锁门，见到她们母女，立刻过来抱了抱苏锦，“我们刚刚还说要去喊你们呢，你们就来了，咦，丫丫是不是又长肉了。”
　　“是呀，小丫头最近吃了不少，还得感谢你们时不时就送东西过来呢，丫丫，喊人。”
　　苏锦搂着王阿婆的脖子，甜甜的喊她：“王婆婆，谢谢你给丫丫送好吃的。”

　　王阿婆眉眼都笑到了一起，又抱着苏锦亲了一口，“丫丫真乖，王婆婆待会儿给你买新衣服穿。”然后又转过身说，“青山，青石，你们俩喊人啊。”
　　苏锦这才看到宋青山也在，他没看苏锦，对着徐燕微笑，“徐姨，你今天真好看。”
　　宋青石笑得比他哥还灿烂，学着他老哥说话，“徐姨，你今天真好看。”又对着苏锦说，“丫丫，你也好看。”

　　苏锦瞅一眼宋青石，今天太阳莫非打西边出来了，这孩子居然会夸她？
　　难道昨天因为把她弄哭挨了教训？
　　徐燕被逗得哈哈大笑：“哎呦，这俩孩子，嘴巴可真甜，待会儿徐姨给你们买糖吃。”
　　苏锦比宋青石还能装模作样：“青山哥哥好，青石哥哥好，青山哥哥好帅，青石哥哥也好帅。”

　　一行人来到村口，高山村在高山上，山路崎岖，这里离镇上有十多里路，去镇上，只能坐摩托车或者拖拉机出行。

　　摩托车载人，拖拉机载人也载货。

　　他们有五个人，所以选择拖拉机出行，拖拉机后面放着几个矮椅和板凳，几人上了车，一一坐好。

　　虽然颠簸，但苏锦靠在妈妈的怀里，舒服又自在。
　　她以前没坐过拖拉机，如今才发现乐趣无穷，坐拖拉机，除了可以360无死角欣赏风景外，最关键的是，一点都不晕车，简直就是晕车人士的出行必备、不二选择。

　　宋青石坐在苏锦旁边，他很少去镇上，因此有点激动，左看看右看看，头都探出去了，苏锦想起上辈子看到的那些关于车祸的新闻，一阵心惊，连忙把他扯了回来。
　　屁股还没挨到板凳，车一个颠簸，他直接坐到地上：“傻丫，你干什么。”
　　“青石哥哥，我们聊聊天。”
　　“聊什么？”
　　“你为什么叫宋青石？是因为你哥哥叫宋青山吗？”
　　“不是，我和哥哥的名字都是我妈妈起的。”
　　“那你妈妈呢，我怎么没见过。”
　　宋青石看了眼奶奶和哥哥，见他们都没关注这边，于是把头附在苏锦的耳朵上，轻声说：“傻丫，我妈妈和别的叔叔在一起了，所以你没见过，还有，你千万不要在我哥面前问我妈妈的事，他会打你的。”
　　他说话时气吹在耳朵上，苏锦觉得有点痒，用手掏了掏耳朵，好吧，看来这几年自己太孤陋寡闻，连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
　　“你哥不会打我的。”苏锦说。
　　“他打，他每天都打人，昨天也打我了，还逼我喊你出去。”这话说得声音有点大，惹得宋青山看了他一眼。
　　“男人是不打女人的，你不是女人，所以你哥才打你，你知道了吗？”
　　“我知道了，那以后我还是当女人吧。”
　　苏锦第一次发现，这孩子居然是个逻辑鬼才，她闭上眼睛，决定不和这个二缺说话。

　　拖拉机“哒哒哒”的声音一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镇上，五人下车，和司机短暂分别。
　　司机也不是每天来镇上，也有需要买的东西，于是约好汇合时间，独自将车开走。

　　王阿婆熟门熟路，带着一伙人直奔镇上最大的服装店，说是最大，其实也不过三四十平米，而且，一半是卖中年服装，一半才卖小孩衣服。
　　店里已经有好些人在挑选了，宋青山倒是还镇定，青石一看到这么多衣服，立刻扑了上去，一会儿手上就拿了两件嚷嚷着要王阿婆给他买。

　　拂面而来的上世纪风格，让苏锦瞪大了眼睛。王阿婆以为她是因为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店子紧张了，温柔的说：
　　“丫丫，你看看喜欢哪件，阿婆给你买。”
　　徐燕说：“王婆，你可千万别给丫丫买，小孩子看到新衣服没节制的，青山他爸在外面挣钱也不容易。”
　　“没事，我就喜欢丫丫，再说孩子第一次去读书，就得穿新衣服。”

　　苏锦默默想，她可以不要吗，她一点都不想穿，小女孩的衣服大多花花绿绿，她站在其中，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苏锦回头，见到徐燕正在给她挑选衣服，乖巧的说：“我不会选，妈妈你帮我挑吧，我喜欢你给我买的衣服。”

　　旁边有一个差不多大的女孩，抱着一件粉红色的衣服不撒手，衣服上面还有一串亮晶晶的珠子，直闪瞎了苏锦的眼，她的妈妈和老板谈价钱，谈好后，母女两人出门，小女孩非要把衣服穿在身上，她的妈妈说：“你要乖，这是买给你开学穿的。”

　　在还是洛君之的时候，苏锦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是喜欢这种带着塑料珠子的衣服，有的衣服还带着“钻石”，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很是好看，没想到美好的童年记忆，在重来一次的时候，因为自己的成长，而变得无法直视。

　　左右无事，苏锦开始打量起这家店面。除了四周挂着的衣服，店子中间还堆着几口大的箱子，一口箱子里面放着大人解放鞋；另一口箱子放着小孩子的凉鞋。门口还挂着不少帽子，女生的款式偏多，看来不管在城市还是农村，女性依然占据着主流消费市场······

　　店子对面是一间书店，门口挂着书包，里面摆放着各种学习用品和书籍，开学在即，店里同样人满为患。
　　嗯，王阿婆很会选地方。
　　不过，书店的玻璃柜台上，是座机吗？
　　古式的座机端坐在书店的玻璃柜，上方盖着浅灰色的蕾丝布，正午的阳光投射过来，使玻璃柜反射出炫目却又温暖的光芒。

　　苏锦感觉到心跳加速，她知道，一般这种店子的座机，都是可以付钱打电话的，那自己岂不是可以给上辈子的父母打电话，她记得小时候家里就已经有座机了的。

　　在高山村，只有村书记的办公室和学校才会有座机，用来和外部联系，家里有人在外务工的，也是把电话打到村办公室，然后村长就会在广播里面通知谁谁谁打电话来了，谁谁谁家人到村里接电话。村里人要给外面打电话的，也是去村办公室。

　　在高山村，自己没机会也没立场去给任何人打电话，但是，这里没人认识她，只要她给钱，就可以打电话了。

　　不过，她没钱，看来得想办法挣点钱。

　　最后，宋青山、宋青石兄弟俩每人买了一套衣服、一双鞋，苏锦买了两套衣服、一双鞋——其中一套衣服是王阿婆买的。苏锦和宋青石都买了一个新的书包，三个孩子各买了不少文具。王阿婆和徐燕还买了点日用品。

　　这一趟可谓是满载而归，五个人提着大包小包来到一家饺子店，徐燕、王阿婆、宋青山一人一碗，苏锦和宋青石吃一碗，徐燕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