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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吾姓苏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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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姓苏名弦字闲袅,是当朝天子。”
此时的苏弦,在没有当初叫嚣出这句话的骄奢了,多的是愁,多的是怅,少的是骄,少的是傲。
“殿下,更深露重,回去休息吧!”夙念拿了一件白毛黑裘的披风,给苏弦搭上。
他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来人间看他了,他看见了他的世俗风情,看见了他的人间气味,只要自己不动手,不伤凡人,不碰鬼怪,他的这一世,自己便是可以陪伴的。
因为,苏弦的离开,夙念仿佛一夜之间骤然成长,在外人眼中,他变得勤勤恳恳,能干懂事,帮助现在的阁主,打理族中上上下下,虽然没有让朱雀阁有任何的繁荣,却也同故月和苏闲袅在时一般,男耕女织,欣欣向荣,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不过是在笨拙地模仿罢了,模仿他和故月的烧灯续昼,挑灯夜读,模仿他和故月的天明起而舞剑,模仿他的待人处事,温润如玉。
但是……自己真的很想他。
很想念师兄。
很想念这个被仙界抛弃的人!
“夙念,朕这几日总是做梦,梦里,总会有翟锦,朕不敢睡,朕有些害怕。”苏弦将披风拢拢,眼中多事伤感,多是愁丝。
“陛下别怕,臣在外面守着你,一切安全。”
苏弦苦涩地轻笑了几声:“你知道朕为什么愿意让你来朕身边伺候着吗?”
“臣不知。”
“因为,你和年少时的翟锦很像,朕小的时候也常常做噩梦,夜里总是要点着一盏长明灯,几个宫人守着才敢入睡,那时,翟锦也说,你别害怕,我守着你,不睡,便不会有鬼怪来扰你了,到了天明时起来,他就在床沿,握着朕的手,蜷在角落,安安静静地睡着,到他醒了,半边身子都麻了,可他还问朕,昨夜可有噩梦,可是一夜好眠。”
夙念顿了几时,垂下头,声音黯淡下去。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他……变了,但……总归还是朕对不住他……”
夙念看着皇帝向寝殿走去,不着急跟上,他虽然不知道这一世苏闲袅要渡个什么劫数,什么个苦楚,但是他这一生已经经历过的事情,自己是知道的。
苏弦五岁便被迫登上皇位,面对百官朝拜。
起初,老太后执政,苏弦懵懂,毕竟是孩童,可朝中之人,心术不正,总是有人来苏弦的耳边吹吹风,而那时的苏弦一心只在玩乐之中,并未分毫料理政事,他做的,只是早上穿着厚重的黄袍,坐在皇椅上,听着大臣叫嚣喧哗,下朝之后,一系列的课程压着苏弦喘不过气来,而在如此昏暗的人生中,翟锦就像是一束光芒一样,一盏长明灯,一捧火光,在漫漫无边的压力之中,给苏弦留下最温暖的回忆。
翟锦是翟老将军的孙子,自幼习武,一把红缨长枪名动天下,意气风发,像太阳,也像清风,更似明月。
后来,苏弦十五了,有了野心,也有了雄心壮志。
他要夺权,而夺的这个权,便是从扶持他上皇位的老太后手中夺,而翟锦的爷爷与老太后是兄妹,苏弦便一步步地远离翟锦,将他推走,将他推开,而那时的苏弦,以为自己是块石头,有了帝王之心。
不过,苏弦成功了,他逼得老太后上吊自缢,将翟家成年之人发配边疆,去最穷苦的地方,做最辛苦的苦力,而未成年的,女子被卖到了青楼瓦舍,男子被扔进军营之中,做最下等的士兵。
这一举动,他的帝王之威全全树立起来了,他的气焰,就像是一头雄狮,令人折服,令人惶恐。
后来,苏弦时时坐在铜镜前,在模糊的镜子前,他总是伸手去摸自己的眉眼,分明柔情似水的模样,怎么会干出如此猪狗不如的事,分明月牙弯弯的眸子,怎么会发出如此冰凉的光,分明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怎么会对翟家如此雷厉风行。
他害怕了,他怕极了,他怕记起翟锦如胶似火的笑容,他更怕记起翟锦在火光之中双眼迸发出的滔天恨意。
再后来,他怕一个人睡在偌大的寝殿,他怕吃饭时没有人陪,他怕冬天里的寒风,他怕夏日的骄阳的炎热,他怕夜晚的月光幽冷。
他做了一个明君,万朝来拜,百姓赞赏。
他做了一个恶人,翟家憎恨,罪恶万千。
夙念知道了这一世它所有的孤独,他所有的畏惧,他心疼,却也盼望,盼望着他早日结束这一世,但他也害怕,害怕下一世会更痛苦。
还有几世的苦啊!
“陛下,大事不好了!”
苏弦和夙念正在对弈,听着这句话,心中突然一紧,夙念看他表情有异。
“怎么了?”
“边疆急报,有人起兵造反,一路猛攻,已经到白牙关了!”
苏弦手一抖,一颗白子砸到棋盘上,打乱了一盘好棋。
“为何不早报,如此大事,难道要等到他攻到朕的城墙下,朕才会知道吗?”
“皇上!这……我也不知呀!”
“皇上!皇上!皇上!”徐竹匆匆跑来,有小些喘气,苏弦耷拉下眼帘,看不清情绪。
“这……叛军首领,是……翟锦。”
皇帝错愕地抬起头,睁大双眼,又听徐竹说到。
“您知道,防守边疆的,多是翟老将军的下属!”
苏弦闭上眼睛,重重叹了一口气,当年,对翟家的暴行,的的确确对朝中的一些人起了威慑作业,但是翟家树大枝繁,总有忠诚赤诚之人,苏弦选择另一种方法解决这些人,便是封个高位,驱于边疆,远离朝廷,这样做,的确有了隐患,可是当初情急之下,这是最好的法子,一能守住安宁的朝廷,二能安抚这些暴躁的人,但是这也是最危险的方法,但是苏弦用了。
“所以,翟锦这一路猛攻到白牙关,全仰仗这些老兵,并且有人已经带兵跟随翟锦了?”
徐竹的话让苏弦渐渐下沉,但是他面上依旧平静。
“这些年,不是有些新将领吗?还有些曾经与翟家不和的老将,排这些人出征!”
“是!”
苏弦招了招手,将人都清理出去,唯独留了个夙念。
看着一盘乱了的棋,皇帝将黑白分开,缓缓道:“老太后将朕带到这个位置,告诉朕,这个世上,最不能碰的就是感情,坐到了皇位,情字更不能碰,不管是情亲,友情,还是爱情,你知道吗?当初朕是将老太后关入宫中的,她为何会自杀,你知道吗?”
夙念摇摇头,他知道,苏弦这个模样,平平静静,不急不躁,可他心里藏着一头洪水猛兽,但他什么都做不了,这些人间苦楚,苏弦得自己去尝。
“那日,朕去看了她,朕对她说,太后,您满意了吗?您告诉朕,这世间,最不能碰的,就是感情,而登上这九五之尊之位的,都不能碰情,您看,朕做得好吗?你我之间的情亲,朕同翟锦之间的友情,朕都没有顾忌呢!”
苏弦抬头望着这金碧辉煌的宫殿,又道:“老太后疯魔了似的,叫嚣着,说朕是个恶鬼,从地狱来,来收她的命,说朕是个没心的人,说翟锦那么护着朕,朕还那般对他,朕又对她说,说是您把五岁的我抢到这阴森森的宫殿里,您想过今日吗?您把朕的母亲扔进蛇窝,然后笑盈盈告诉朕,母亲寿终正寝,您想过今日吗?”
“是您把我拉进地狱的,你就得受住恶鬼的索命。”
皇帝没有讲话了,大滴大滴的金豆子往下直落,一颗颗地砸到地板上,也砸进夙念的心里,可他却无可奈何,无可奈何!!
苏弦双手捂住脸,蜷缩在地上。
“我没有想过,我没有想过,没想伤害翟锦的,没有的!”
皇帝的哭泣,除了夙念,没有人听到,声音在偌大的宫殿中徘徊徘徊,听出悲伤,感到荒芜。
哪有那么多人间得意,做不过人间不值。
由于苏弦派出的人并无二心,将翟锦的队伍阻拦到了白玉关外,可这大势基本上已经定了,白玉关,白杨关,白柳关,白沿关一过,便是皇城墙下。
史官载入,嘉和二十年,叛军突起,直指皇城,嘉和皇帝,性格温和,兴修水利,利民种田,少与外开战,国库充裕,正值青年,何以退位。
“皇上!!!皇上,叛军在民间散布谣言,将……”
“怎么了?将朕当年的暴行公布于世了?”
“.……”
那人急匆匆跪下求死,苏弦让他出去,招了徐竹进来。
“战况如何?”
“并不理想,新将缺乏实战经验,纸上谈兵,损失惨重,老将壮志犹在,奈何年岁已高,力不从心。”
“如此残局,意料之中,只叹我朝竟无将可用!”
“陛下,我朝以和为贵,以文治天下,武将早已……唉!”
到头来,一声哀叹,苏弦倒不怎么伤感了,他将战争全权交由徐竹,自己整日在宫中,听歌看舞,读书识字,弹琴舞剑,快哉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