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无 ...
-
王无期倚树而坐,闭目小憩,女官从外面进来,跪在身侧。
“娘娘,打探到了。”
王无期幽幽地睁眼睇去,女官直起身子,附耳过去。良久,但见坐在胡凳上的王无期摇了摇首,起身往殿内去。
女官遣散了宫人,空旷的院落,只余树枝摇晃,花瓣滑落。王无期对着铜镜无言苦笑,半晌,手被握着的插梳扎破流了血。
伮伮那日所托施尔雅,道明了虫娘身死,这虫娘也不是泛泛之辈,深究起来,王无期与她缘分不浅。
昔日她不肯进宫,妄图逃跑却以失败告终,惩处之后九死一生,是身边的大娘寻到虫娘,连日的细致入微的照顾才捡回来了命。即便后来知晓她是按照晏无道的吩咐前来,王无期还是记挂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只是想不到,当日少小离家而音讯全无的姊姊,就是虫娘,以至她姊妹相见,互相却不认得了。
王氏的两个小娘子,大的那个,晏无道送去了太傅府,小的这个,送到宫里。王无期早已不怨不恨,修成了一个冷冰冰的仙人之姿。
她慢条斯理地擦净了手上的血,又把那染血的插梳收进妆奁,方喊来女官。
“本宫想见见那个孩子,你宣她进宫来。”
伮伮带着施尔雅进宫了,小女郎看什么都新奇,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人。
伮伮陪坐在王无期身侧,打着扇,听她问:“虫娘的死讯,谢弼遗可是知晓?”
“为了那个位置,自然是深谙遗弃虫娘的后果。”
王无期笑了笑,这话是问的莽撞了。既能有命从叛军包围的黄古道回来,又岂会不知虫娘的身份,虫娘或生或死,于谢弼遗而言,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怕是有些可惜了,”王无期叹气,“回鹘新可汗马上进京了。”
伮伮想到那日晏无道也有同样感慨,怕是远在营州的谢弼遗也该是有同样想法。
“总是会有人的。”
这话说的耐人寻味。
王无期看到施尔雅跑了过来,小女郎满头大汗扑到伮伮怀中,口中叫着阿姆,想要水喝,全然忘记当初叫阿姆的不是眼前的伮伮。
王无期说:“她该取个汉名了。”
伮伮一手拍着施尔雅的背,另一只手细心地拿起黏在额头的发丝。
王无期收回目光,望向宫城的南方。
“玄都观的道长擅卜卦掷珓,不如你去给小女郎求个名字。”
伮伮应了。
出了宫门,伮伮差侍从改道去玄都观。
位于崇业坊的玄都观香火鼎盛,是京城内有名的道场,求神问卜超度做法者不计其数。说来也巧,太乙救苦天尊面前,超度亡者的有位大娘子已在此斋戒沐浴三天,她那小儿是个枉死冤魂,遂特设了个大坛做法,旗幡、供果、纸钱,一应摆了案上,还有亡人牌位。
伮伮和施尔雅、冬倦主仆三人被安排在了一间内室歇脚,小道士去请道长。这空闲,冬倦与伮伮互换了衣衫,整理了发髻,待冬倦插好一支香,伮伮离开了内室。
法事即将举行,高大娘子想到自己那早死冤死的小儿高嘉,顾不得旁人劝阻,再次哭软了身子。
这场法事做完,高嘉便要去往东方青华极乐世。母子缘分至此,再不可追忆。
叫她如何不伤心?高大娘子哭得就快昏厥过去,可斋主须得清静心身,方可上达天听。
偏偏闲杂人等,扰乱人心。
女婢们心急如焚,误了时辰亡魂不安。高大娘子也知法事耽误不得,命她们下去,自己准备一二。
她从案前起身,对着头顶的元始天尊,默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正是心绪渐平,泪眼朦胧中,有人推门进来。
瞧着模样是个女婢,高氏欲开口训斥,那女婢问道:“你可是高氏大娘子?”
高氏颔首。
女婢又问:“超度亡魂者为高氏名嘉,行五可是?”
高大娘子:“正是我那五郎。”
她这时已察觉出不对,站起身来,背抵着供桌,质问:“你是谁?你怎么进到这里?”
女婢不答,只见她脚法极快,两下到了高氏面前,在她喊叫之际,一手已是捂住了口鼻,袖中也滑出一把匕首,朝高氏的喉间割去。
高大娘子伏在案上,由于过于伤心,要多念一遍经文净心。
小道士过来请伮伮三人去见道长,孰料施尔雅却忽然哭闹起来,一声高过一声,丝毫不见停止。伮伮无法,只得作罢。没一会儿上了马车,还未出坊,便见坊门处涌进一群金吾卫和武侯。
侍从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
“娘子,是京兆尹府。”
伮伮掀开车帘,他们的马车被拦下,身着绿色官袍的京兆尹打马而过。
围观百姓窃窃私语,伮伮听他们说,这玄都观刚刚死了人,还是个三品以上的命妇。
她撂下车帘,冬倦瞧着,伮伮微阖着眼,手有一下没一下拍抚着施尔雅,气定神闲,怕是泰山崩于前也不改颜色。
伮伮深知,今日是出不去了。高氏身边侍从护卫只多不少,她杀人搏的是个时间,对方反应快,京兆尹也来了,这崇业坊是要封了。
“寻间邸店,今日便宿在这罢。”
十四一路急行,推门而入的甚是急切,颇有些不懂规矩礼数。
却也是顾不得了。
十四拱手:“大人,高渊的大娘子死了。”
晏无道充耳未闻,慢条斯理地翻了书页,待读完,才有闲空,扫眼过去。
十四额上沁了汗,眼无道瞧得分明,摆摆手,一旁的十二拿起茶汤,送到了十四面前。
十四:“谢大人。”仰头喝尽。
晏无道问:“你放才说什么?”
“大人,”十四不复莽撞,沉下心来,“刚得来的消息,高渊的大娘子,死在了玄都观。”
晏无道挑了下眉,唇边挂抹深意。
“死的可是蹊跷。”
十四睇眼十二,垂下眼帘。
“大人,阿伮娘子从宫中出来去了玄都观,高渊现已前往,阿伮娘子却还未出来。”
十二拱手:“大人,属下办事不力,待处理了那些,再请大人责罚。”
“先去备马罢。”晏无道如是说。
忽而想起一事,又吩咐下去。
“叫阿若过来,所有人都前面候着。”
却说玄都观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高氏所在的内室中,几个伺候的女婢齐齐跪在地上,一旁的蒲团平躺着已经咽气多时的高氏,而高渊则铁青着脸,听京兆尹回复。
“下官查问了这道观诸人,这几个女婢是最后见过夫人的。”
女婢们瑟瑟发抖,她们都是近身伺候的,却让大娘子在眼皮子底下死了,按照律令,她们要被处死,免不了要为自己即将身死的命运哭诉一番。
京兆尹问道:“你们几个,不在夫人身边侍奉,怎的都去了外面?”
女婢道:“临近法事举行,大娘子想到五郎,免不了哀伤哭泣。奴婢们劝了,这样无法做法,大娘子想静心,就挥退了奴婢们,但奴婢不敢走远,就在外面候着。”
京兆尹皱了眉,“既是在门外候着,没有听到里面声响?”
女婢们自然是没听到,若有听到什么响动,不至于道长过来询问才发现。
高大娘子被一刀割喉毙命,血溅五步,墙面地上还留有血迹。
玄都观是前朝按《易经》中乾卦六爻修建,历来是兴盛的道观道场,且不说这里的道士皆为等闲之辈,能避开高渊的侍从护卫杀人,其人武功之高强,女婢们察觉不出,情有可原。
高渊背身摆手,侍从拉着几人下去。
有一侍卫与她们擦肩而过,跑到高渊身侧低声道:“大人,崇业坊已经封了,属下按您的命令探查是否有可疑之处,意外发现了晏太师的宠婢。”
高渊瞪大了双目,晏无道的人在这,晏无道的人怎么会在这?
“人呢?”高渊问道。
侍卫答:“还在坊内的邸店,现在封了坊,他们出不去。”
高渊道:“看好大娘子的尸身,不得放闲杂人等进来。”
伮伮已被单独请到一间坐着,她深知高渊在此,自己是插翅难飞。倒是不慌不忙,安静而处。
高渊路上问了一遍,侍卫说探查中有小道士提了一伙人,他们是来卜算名讳的,为了个稚童幼子,只是半道小儿哭闹,不得已离去。
“属下去查探时,这伙人刚刚投宿。依道士所言,他们是两个娘子和一个稚子,且那小女郎不似中原面容,属下自作主张,已在周围布下人手。”
“好!”
高渊眯了眯眼,几乎可以确定,就是晏无道的宠婢杀了自己的大娘子。
白日正是做生意之际,邸店却闭门谢客。门前的金吾卫,远处的武侯,把这里戒备的极其森严。
高渊下了马,像四周望了望,这里距离坊门不远,他不禁冷哼出声。只差一步,这晏无道的宠婢就要出了崇业坊。
因着邸店无人,处处显得安静,高渊踩在楼梯上的暗哑便十分刺耳。到了关着伮伮的房门前,他眯了眯眼,再推开门,如他所料,这屋内不仅伮伮一人。
晏无道坐在凭几里,手中转着一只茶盏,含笑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