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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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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城郡王的奏章于半月后抵达京城,皇帝看后,不顾朝臣反对分安东而治。
营州及次府州、县郡并河北道十六州为辽西都督府,由平营州之乱首功的晏小山为辽西大都督;辽西以外地区仍为安东都督府,襄平为其驻地,平营州之乱的另一位功臣高和出任辽东大都督。
此旨一出,朝中便是有反对声浪也逐渐转小,因着晏无道和高嘉一个被免去中书令之位,一个升了大将军之位,都成了无职事的散官。
晏无道不用再点卯上朝,每日居家吟诗射箭,再因有了施尔雅,他权当含饴弄孙,倒是有些心满意足。
相较之下高渊便过的不太快活,随着柳城郡王赵惔那封奏章进京的,还有高四郎的消息。高四郎用高和的刀杀了自己,高氏半年之内没了三个儿子,大娘子知道后,更是一病不起。
不过皇帝似有意安抚,平乱南下残余叛军派了刚做了安东大都督的高和去,安东军一路所向披靡,杀的万荣那些残余势力溃不成兵。
至于晏小山,要去营州任上,临行前,晏小山去晏无道的书房彻夜长谈,后来晏小山离开只带了自己的侍从亲卫,留阿若在府中。
施尔雅已经学会很多中原话,她似乎早已遗忘了虫娘,对伮伮和阿若极为喜欢。她叫伮伮阿姆,唤阿若阿家,把她二人当做母亲,日日要缠着玩闹。
这日晏无道见施尔雅没什么可玩的,便命十四牵来马车,去乐游原游玩。
现下整个长安城都暖和起来,来乐游原的人络绎不绝,如皇帝这般也换上便服,与皇后一道赏玩。
晏无道在一棵巨大的桃花树下摆了长案,酪樱桃、玉露团、透花糍、蔗浆饭,还有黄酒、清酒、葡萄酒,满满一案,四周围坐了郎君娘子,极为奢侈。
晏无道做了二十载太师,不结党营私也未拉帮结派,竟也有这样的一日。皇帝啧啧称奇,也凑了过去,晏无道命人添了两张胡凳,与他一道喝起酒来。
皇帝说他铺张浪费,放浪形骸。
晏无道探手到伮伮胸前,从那雪白坦领内取出一个纸包,却是寒食散,就着酒,一道下了肚。
“臣原就是这样的人,时候久了,陛下便忘了?”
他身子歪倒伮伮怀里,头枕着宠婢胸前,那双勾人的桃花眼似笑非笑望着人,薄唇描画的嘴角却向下压了一道嘲讽。
先皇在时,他晏无道便是长安城最声名在外的郎君。他的姊姊是先皇的皇后,父亲是太师,他自己更在北境杀敌无数。每逢回京,美人榻上寻得了他,却是逢场作戏,只对还是太子的皇帝道:“臣的妻,还等殿下赐予。”
晏后被废那天,一旨诏书送到太师府上,领头的金吾卫千牛备奉旨查抄。老太师无处申冤,一头撞死在太师府门前,惊动了还在贵妃榻上的先皇。
没过多久,晏无道也被将为最低等的兵卒,曾经的下属命人拔了他的棉袄,趴在北境最冷的冬日里两天两夜。后来还是那个一路追过去的会稽秦氏的娘子把人带回去,捂了三天三夜才把人捂热了。
晏无道辗转把密信送到了皇帝面前,皇帝又去求先皇,赐秦氏嫁晏无道为妻。
往事历历在目,今早已物是人非。秦氏被晏无道送去了城郊的别院,留一个清林观出来的妖婢在侧,若是晏无道这般浪荡下去也就罢了。
皇帝起身,俯视过去。
“崔嵬,陪朕走一走罢。”
晏无道服食了寒食散仍旧清明,他那一袭广袖熏了香,行走之间带着潇洒。
晏无道睇视过去,语调散漫:“陛下糊涂了,崔嵬死了,只有无道。”
皇帝冷哼,“你今日这大张旗鼓的,究竟为何?”
“陛下想多了,臣只是来游玩。”
“游玩却选了个朕来的日子?”
晏无道笑了笑,从一旁的树上折了枝桃花。
“陛下,万荣抓到了吗?”
“还未,怎么,你又要杀高和?”
皇帝瞥去,眼风中刮过不豫,对于晏无道擅作主张逼死了高四郎,皇帝一直心怀郁闷。
晏无道把花枝递给了皇帝。
“万荣逃了,他自己逃去了西厥。”
皇帝眯了眯眼。
晏无道在军中多年,自然有方法探知。
“若是他自己逃了,那便罢了,来日高和大军进京,朕会犒赏高氏。”
“陛下圣明。”
皇帝权当没听出晏无道的言不由衷,向筵席走去。
晏无道思忖片刻,随后跟了上去。
伮伮把施尔雅带到皇后面前,告诉她这是晏无道安插在回鹘的探子的孩子。
“谢弼遗原有一侍婢,也是晏无道放在谢弼遗身边的,后来因为契丹叛乱,晏无道暴露了侍婢,谢弼遗舍了她,只可惜这小女郎,也是托付给她的。”
皇后喂施尔雅用了口玉露团,抬首看向伮伮。
“你对本宫说这些,是要本宫把这孩子带回宫?”
伮伮淡淡道:“奴婢只怕将来若不成事,这孩子无人看管,只请娘娘得了空闲,可多为照看一下。”
“本宫原想着,你作为谢弼遗的内应,心肠是极狠的。”皇后顿了顿,又说,“听说太师把你从清林观带回来,先是对你用了刑,你的手也是因此废掉的。”
伮伮展开双手看了看,它原先可握刀杀人也能射箭杀人,后来只能使些不一样的功夫,但晏无道每每抚摸其上,又似乎爱不释手。
“奴婢长话短说,还请娘娘多记一些。”
李元庆幼时随谢弼遗去到太师府上,从晏无道那得来了字帖临摹,李元庆的字迹若不特意,与晏无道可谓一模一样。
十年前交河城,李元庆多番打探查访,发现安东与西厥疑似暗通款曲,不过也是李元庆的猜疑没有具体证据,只是根据查到的内容上书一份警示奏章到兵部,却被晏无道扣下。
晏无道看到李元庆的字迹,想起他幼时临摹这桩事,遂模仿李元庆笔迹,上书一道普通奏章代替。
北境、安东的安稳关乎朝廷,更关乎到晏无道和高渊的利益。李元庆在收复交河当日,被晏小山射杀,李元庆表妹阿若做了晏小山的夫人。
谢弼遗曾去往陇西,在去往京城的人群中发现了伮伮,伮伮是交河遗民,亲眼目睹了李元庆被晏小山射杀。
九王于清林观宴请晏无道一事,早有虫娘来报被谢弼遗安插了内应,晏无道留下伮伮,往后的事,皇后都知道了。
皇后吩咐伮伮:“你所说之事,只有本宫一人知晓,若是被本宫发现还有第二人知晓,本宫会先杀了你。”
伮伮摇头,“没人会说的,娘娘放心。”
皇后睇向远处的皇帝和晏无道,见他二人正往这边来,慢慢站起身。
皇帝的样子看来是要回宫了,宫人们围拢上来。
皇后说:“告诉太师,陛下要晋封九王为亲王,只待高和平乱残余叛军,封地拟定为檀州。”
皇帝已经走过来了,他按住皇后的手,瞥眼伮伮。
“皇后在做什么?”
皇后看向伮伮怀中的施尔雅,“臣妾见这小女郎可爱,忍不住逗她一逗。”
皇后没有子嗣,皇帝也不打算令皇后有子嗣,不过见她所言不似作假,且这小女郎生的委实可爱,回首看向晏无道。
“回鹘人?”
“回鹘长公主的子嗣。”
皇帝一怔,继而指点着晏无道笑道:“过些时候,回鹘新任可汗来京,你可让他见见这喜人的小女郎。”
“是。”
皇帝招招手,唤施尔雅过去,从皇后发间取下一朵镶嵌红宝石的芍药,戴在了施尔雅的头顶。
皇后的发钗有些沉,小女郎忍不住晃了晃脖子,皇帝见了忍俊不禁,俯下身子问道。
“你叫什么?”
“施尔雅。”
皇帝拍了两下她的头。
“是个好孩子。”
皇帝和皇后走了,晏无道唇边噙笑,抱起来施尔雅,与伮伮边走边说。
“皇后和你说什么?”
“陛下要封九王为亲王,封地在十六州的檀州,只待高和平乱叛军余孽之日。”
晏无道嫌施尔雅发间那朵芍药太过俗气,抽出来,扔到地上。又见伮伮发间那只绿宝石打造的花钗清丽许多,便抽出来,插到了施尔雅头上。
回鹘的长公主生的美丽非凡,是老可汗的第一任妻子所出,老可汗十分宠爱长公主,是以她处处压大王子一头。现在她死了,回鹘愿与大晋交好,营州或可开通商贸之路,取道营州去回鹘,可比襄平到回鹘方便的多了。
在皇帝面前,可不是只有军功这一条。
赵惔主理辽西政事,再有晏小山的在旁协助,商贸之路的开通,想来不会太难。
“你告诉谢弼遗,让他写道奏章。”
务必要在回鹘新任可汗来京之际,在朝中把此事定下。想来皇帝与皇后游玩许久,只在方才皇帝出声询问施尔雅。
晏无道摆下这桌筵席,等的便是这道好菜。
“回去了。”
“是。”
伮伮招手,立时有女婢前来收拾,她站在一旁,阿若由绾姒扶着,走上前去。
“要变天了?”
“春日变天是常事,娘子还是快快到车里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