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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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伮伮不大爱食糕饼这类,晏无道听说了,让十二和十四改道永昌坊。途径东市,伮伮下车买了些柿饼、樱桃和奶酪,到永昌坊后,一行人来到一处房舍前。
晏无道把人送到,即刻打道回府,只告诉伮伮十二在此等候,她可随心多待些时辰。
伮伮目送晏无道离开,便与十二提着东西去了。
永昌坊多为百姓居住,比起那些涛天的富贵,这里显得安逸
又平常。虫娘在此安顿,颇有种千帆过尽的意思,这样看来,晏无道带她来见虫娘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有安排。
十二拱手道:“属下就在茶肆,娘子说完可去茶肆寻属下。”
上次见虫娘,还是去年的寒食,一年未见,伮伮自知晓了虫娘的身份,曾经或有解释不通的地方都能说得通了。
晏无道在清林观一开始的借刀杀人,其实就没打算放过谢弼遗,谢弼遗安插的是谁,虫娘没有说,倒让晏无道生了疑,特留了伮伮进行试探,现在看来,晏无道是对的,只不过清林观的那些人都替她枉死了。
虫娘待在谢弼遗身边这么久,晏无道让她的身份暴露,显然已经是颗弃子。既是弃子,生死不论,伮伮或是来送她最后一程。
敲响门,不一会儿从里面传来脚步声。虫娘看见伮伮未露半分惊讶之色,院中长案摆满吃食,看来是等她许久了。
“随意做了点,不过大都是施尔雅喜欢吃的。”
施尔雅就是虫娘带回来的幼童。伮伮未曾想过竟是个异族的小女郎,穿着中原服饰,梳一对双髻,那双浅色眼珠像琉璃球一样滴流乱转。
施尔雅还只会说几个单字或叠字,她的中原话带着草原的青嫩。虫娘矮身听了一会儿,对伮伮笑了笑。
“施尔雅看上你的手绳了。”
伮伮不但有茉莉花编的手绳,身上也是淡淡的茉莉香味。她那张看什么都是淡淡的眉目柔软了许多,把手绳系到了施尔雅腕间。
“施尔雅喜欢酪樱桃吗?长安像你这么大的小女郎都喜欢。”
虫娘把淋了奶酪的樱桃递给伮伮,另只手揉了揉幼童圆嫩的脸蛋。
“她听不懂,你不如直接喂给她食。”
伮伮便舀了口酪樱桃,施尔雅用了,琉璃眼珠迸发出晶亮,对着虫娘一阵叽里呱啦,奈何两人都听不懂,施尔雅叫阿姆,虫娘把她带到长案旁,自己舀着食去了。
伮伮问道:“早先听闻你怀有身孕,没有当面恭喜。”
虫娘叹气,“我把施尔雅当做自己的孩儿,是一样的。”
伮伮未再开口。
她实在不知说些什么,有什么好说的,原来谢弼遗在时,说的也少,多半都在喝酒。这次也是,虫娘开了坛黄酒,你一杯我一杯,到了最后,案上的饭菜未动一分,酒倒是喝光了。
施尔雅早已玩累睡去,被虫娘抱在怀里。她抚拍其背,姿势娴熟,显然常做此事。交给伮伮时,更是手脚小心,小女郎睡得踏实,没因为换了个人而哭闹。
虫娘说:“我不送你了,保重。”
伮伮的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听到此话,她回过身去,喊道虫娘……
虫娘笑的勉强,说你且等等。话落回到室内取来一个包袱,挎到伮伮肩上,送她出了门。
伮伮什么也没问,虫娘也没再说,只是有些眷恋的目光始终痴缠在施尔雅身上。直到感觉不到注目的炽热,伮伮看到十二站在前面,她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歪倒。
伮伮眼前的十二晃来晃去,她笑了笑,说:“你快来,我抱不住了。”
十二一臂抱紧施尔雅,一手横刀拦住伮伮腰前。
“你喝醉了。”
伮伮歪着头,说的风马牛不相及。
“留下施尔雅。”
伮伮深谙晏无道的规矩,留下十二,是以防万一,永昌坊这处房舍,早已布满晏无道的人。
本是热闹的巷道,静的仿佛传奇话本里的鬼巷。身后的木门,吱哑声起,两道鬼祟的影子从里面出来,拖着一道染红的血迹,消失在房舍前。
院子里,泼天的红被凉透的水冲刷,有些人来无踪无去影,那道门又被合上,好像它一直安静地伫立在那,从未改变。
伮伮软了腿脚,咣当歪在地上,十二下意识去扶,可还是站在原地,对突然驶来的马车拱手。
“大人。”
“带上去罢。”
晏无道若有所思地睇着脚边的伮伮,见过了她杀人、受刑、死里逃生,他以为她就是报仇雪恨的刺客,现在看来,许是想错了。
从查到的消息来看,伮伮与虫娘并无过多接触,如今她死了,她却如此伤心,以至于喝醉了酒还要流泪。
晏无道拈掉伮伮脸上的泪,搓了搓。
“十二,”掀开车帘,晏无道瞥眼他怀中的幼童,“是她?”
十二未答,反而是十四回道:“大人,她就是十一与回鹘长公主的孩儿。”
十二这时方才开口:“大人,属下见阿伮娘子十分不舍,未把这幼童送走,请大人恕罪。”
晏无道伸手过去,抚摸了两下施尔雅的头顶。小女郎深凹的眼窝,高隆的鼻骨,是典型的回鹘人相貌。可她还有一头浓密的黑发,轮廓柔和的下半张脸,这又是中原人的长相了。
十一潜伏回鹘差不多有十年之久,晏无道把施尔雅抱在怀中,放下了车帘。
醉酒后,头脑发胀且痛。伮伮皱着眉,抵住一阵晕眩肿痛后,方才发现自己身在太师府的屋内。
天色已晚,室内燃着通亮的灯烛,只是无人在。她下了床榻,披上外衣,女婢们都在各自忙碌。
冬倦注意到伮伮,伸手比划了下,她点了点头,拿起放在一旁的拨浪鼓摇了摇。
这外室被重新布置了一番,地上铺了整块羊毛毯子,一套精巧的缩小版家具放在四周,有条案、胡凳、床榻、衣箱、妆奁、茶具、棋盘。还有人正从外面进来,手上捧着衫裙披帛斗篷,从春夏到秋冬,一应俱全。至于首饰也装了足足两箱,整间外室被装的满满登登。
冬倦又指指门外,许管事领着人正候着。
“小人奉大人命,挑选了几个伶俐的女婢,用来伺候小女郎。”
女婢共有五人,除了一个奶娘,剩下四个也是较为年长的女婢。
许管事见伮伮未出言反对,摆手叫她们下去,又对伮伮道:“啊伮娘子,大人说若您醒了,就一道去食饭。”
太师府从未这般热闹过,晏小山举着一把木制的弓箭教施尔雅射箭,阿若从皇后宫中带回来的透花糍被施尔雅塞进口中,晏无道独坐案前饮酒,他的前面架着只锅子,在煮羊肉。
伮伮想要见礼,被施尔雅看见了,推开晏小山跑过去。
“阿姆!”
在虫娘那呆着的半日,施尔雅对谁都这般叫,虫娘说她才学说话不久,虽然不大懂中原话,但大致也能听得懂。
伮伮抱住施尔雅去到晏无道面前。
“奴婢代施尔雅谢过大人。”
晏无道只是挑了挑眉,放下酒杯。
“食饭罢。”
这是伮伮首次与晏小山和阿若一起用饭,这二人似乎都当做她不在,自己用自己的。施尔雅的饭是奶娘提前准备的,羊乳,切碎的羊肉沫,还有煮得软烂的泡饼。
令伮伮讶异的是,施尔雅坐在晏无道怀中,偶尔吃的碎屑或渣滓掉到身上,也没见他面上有过不豫。
后来用完饭,施尔雅贪恋伮伮怀抱,晏无道说:“某去看看你那布置的如何。”
话是如此说道,进了伮伮的院子,施尔雅早已不见影子。
晏无道放下帘子,抚在她脸上的手指,在眼角揩了记。
“怎的今日流泪了?往日受罚也未见你哭。”
伮伮寻思片刻,拉下晏无道的手,自行脱去了外衫。
“大人可想听听交河那日的情况?”
晏无道向后仰倒了下去,翘起一条腿,脚勾了勾伮伮的下颌。
伮伮又褪下了诃子、亵裤,打散了头发,趴伏了过来。
晏无道微颌着眼,暗道她在皇后宫中都做了什么,怎的身上到了现在还留着茉莉香。
手上却撅着椒房,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
听得伮伮哑了嗓子道:“那日西厥人拿刀架在晋人的脖子上,逼着他们换上西厥的衣裳。那些个晋人不从,就被抹了脖子,还有的是自己撞了上去,只可怜那些幼童稚子,哭天抹泪再也没有耶家。”
伮伮的长发从两侧垂下,耷拉在晏无道眼皮上,有点痒,他睁了开来,和她渐升朦胧的眼对上。
“奴婢的姊姊为了奴婢死了,那些宁死不屈的都死了,奴婢活了下来,就是要带这些稚子回到北境。我们被西厥人赶出城,手里拿着木棍木刀,城外就是大军压城的北境。后面是虎视眈眈的西厥人,前面是不明真相的晋人,奴婢突然害怕了,害怕带不了这些人回到北境。”
晏无道直起上身,含住了伮伮的唇。
这件事他当然知道,晏小山说,那日有人唱起了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晏无道揉了揉伮伮的头,在她看不见的黑暗中,眼中闪过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