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奸之道》肖萧潇

45、父爱如山

　　“郎君……郎君……”
　　秦氏口中念叨着，涣散又浑浊的目光到处乱瞟。
　　晏小山回头大喊：“母亲！快回去！”
　　秦氏充耳未闻，步履踉跄着走出门边，又被台阶绊倒，趴伏在地。
　　十二趁他分神之际，掠到秦氏身边，便是要把人架起来飞走，晏小山又举刀一挑。十二的下颌被刀尖划破，血滴被刀甩到地上，刀上片迹不沾。
　　“母亲……”
　　晏小山护着秦氏，不料被她张口一咬，似猛兽见到猎物，狠狠不松口，霎时间鲜血淋漓。
　　晏小山神色未变，由着秦氏愈咬愈烈。阿若启唇欲叫，却见秦氏倏尔推开晏小山，向下跑去。
　　“母亲！”
　　“郎君！”秦氏一笑，唇边蹭着血，顺着口涎滑下来。
　　十二一震，还想带走秦氏，对面而站的晏小山却冷冷喊道：“父亲。”
　　秦氏已经奔到晏无道身前，往昔端庄华贵的气度早已不复存在，吸食寒食散过重而形容枯槁神智错乱。她拉着晏无道的衣袖，眼中有瞬间清明，激动道：“郎君，郎君你终于，终于来见我了。”
　　晏无道漠然置之，任由她拖拽自己，仿佛她是个陌路人。
　　晏小山深恶痛绝，开口怒斥：“阿耶！那是您举案齐眉二十年，与您识于微时，风雨不离二十载的接发妻子！我的母亲！”
　　晏无道这幅冷硬模样，真真是见者伤心。晏小山咬牙切齿，奔过去要做什么，被十二拦了下来。
　　“将军，且三思。”
　　秦氏望着晏无道，眼中滚下泪水，她抽噎着，凄惨中妄图牵扯笑意，可惜笑比哭还要难看。
　　她说：“郎君，我这头痛不过是常有的毛病，不碍事。医官上次来看过，说我只要再养一段时间就会好了……你让我留下可好？”
　　晏无道抬手帮她捋了鬓边，秦氏深受鼓舞，继续道：“小山说了，会拨冗陪我说话，还要给我养雀儿，种花。你事务繁忙，疲了累了，看到这些也会好的，至于你什么时候过来，还像往常，你愿意就来，我省的，宫中要你处理的事多，我就在这等着你，好吗？”
　　“墨娘，”晏无道终于开口，抚住她的脸，付之一笑，“你且安心养病，某再接你回来。”
　　秦氏温婉贤淑的神色倏地一变，恐怖狰狞袭上满脸，她恶狠狠的反斥：“你骗我！你骗我！你赶我走，你不会再让我回来！你赶我！”
　　晏无道放下手，揣回袖中。
　　院中狼藉一片，无人置身事外，除了晏无道，他睥睨傲视，像不懂七情六欲断了五识六觉的神仙，不肯松动一丝心绪。
　　秦氏怒号：“晏无道！晏无道！我为你离家西行，为你筹谋划策，你怎么对待我的？我父亲兄长得罪了你，你可有顾念一分？你赶尽杀绝，丧尽天良，现在连我也要除之后快！是啊，我怎么忘了，你就是这种阴险小人，你还有什么不能杀的？你是不是还要杀了小山？”
　　晏无道看了看天色，对秦氏的质问仿若未闻。“十二，还不带大娘子离开？”
　　“属下遵命。”
　　十二拱手，便要去带秦氏离开，晏小山一脸不可置信。
　　“阿耶，那是我的母亲，你真的要把母亲……”
　　“某所言可有假的？”晏无道打断他，一眼一神全是漠然。“为你母亲好，便让十二尽速带她离开。”
　　晏小山瞬时有些彷徨无措。
　　晏无道的话其实不无道理，秦氏这病是服用寒食散所致，长期服用此药者外表中风瘫痪，内里心智错乱，长此以往有性命之威。秦氏因妒而狂，所食寒食散剂量过大，她急需一处僻静之地，好修养身息。
　　秦氏只道连晏小山都救不了自己，眼见着十二上前，她声撕裂肺哭喊着：“郎君，不要赶我走，你要宠爱谁，妾不再嫉妒，不要赶我。”
　　十二攥着的劲，秦氏挣脱不开，晏小山避开眼，听着她喊着小山，小山……
　　晏小山截断了横刀，一半丢在地，一半被他运气狠狠扎在了晏无道身后的廊柱上。
　　“儿身体不适，告退。”
　　他赤着双眼走了，留下阿若小心觑着晏无道，紧跟着万福一礼，去追晏小山去了。

　　女婢来报，宫中有请，晏无道在秦氏的院中留了一阵，就走了。
　　伮伮在那堆买来的玩意里，挑了一只拨浪鼓，一只金钗，想了想，又挑了双虎头靴，细细包好，交给女婢。
　　“劳烦送到驿站，这些钱剩了，娘子买果子吃。”
　　伮伮收到谢弼遗送来的密信，他已抓住营州刺史的夫人，想必不日将抓到营州刺史，至此，他便有了出兵的理由，待到打到营州，或可拿到十六州军情。
　　谢弼遗除了交代要事，另写了一道喜事。虫娘有了身孕，有月余了。伮伮想到寒食见小谢那次，他二人喝的便是虫娘酿的酒，不由得替虫娘高兴，这才兴了去西市买贺礼的意思。
　　密信还是营州被彻底攻占之前，谢弼遗飞鸽传书来的，腊祭已过，他该是出征平叛了。驿站到营州的路线被彻底中断，盼君早日夺回营州，与十六州恢复交通，那时，虫娘的孩子也该能用上这些了。
　　伮伮推开窗子，院中的柏树被修剪的很好看，雪已融化，枝条浓绿，有欣欣向荣之意。她笑了一笑，晏无道欲分割高渊的安东军兵权，要初见成效了。
　　太后外甥，营州刺史史泰，与十六州交往过敏，而不服于安东都督高渊的管制。高渊任用契丹人，辽东一代尚且安稳，对更远的高句国亦有辐射。
　　太子和九王的竞争因着晏无道的挑拨离间拿到了朝堂上，高渊无论如何都要扶持太子，而营州和十六州就名义上而言支持九王。圣上在制衡与反制衡上，信步闲庭，不过晏无道自刺杀后改了路数。
　　他一定选择了皇子扶持，但绝不是太子或九王中的任何一位。
　　太子的礼部先被摘去尚书，九王的营州刺史也被除去。只要谢弼遗出兵有名，晏无道便会想方设法让他平乱有功。
　　谢弼遗有谢弼遗的算计，伮伮有伮伮的打算，不过最终，都是晏无道在请君入瓮，看清这些人在演什么。
　　晏无道在一众争吵声中，扬声制止。他看向圣上，幽深的眸色中是旁人的猜测不透。
　　“陛下，营州失守乃刺史之大过。史泰贵为太后亲眷，常悖于安东都督，而猜忌打压契丹人。契丹自我朝太祖皇帝便归顺，史泰却仍区别视之引辽西契丹人不满。高将军有心了，便是平叛后，臣以为，还当以顺意民心为首要考量。”
　　内阁大臣们互相看了看，魏敏不死心。
　　“敢问太师，你的意思是……”
　　晏无道笑了笑，恭敬地向圣上拱手：“安东都督府改两地分治，营州协十六州的辽西一代为一治地，辽东及高勾国依旧为安东治下。”
　　魏敏下意识看向了圣上。
　　圣上曾经有打算分安东为两治，不过安东向来没出什么差乱，这事便搁置了。今日晏无道提出，倒是最好不过，然而高渊必定忌恨。若是忌恨到晏无道头上倒还好，只怕，他最后忌恨到了太子头上。
　　原本以为太后一方在安东的势力一倒，谢弼遗可趁乱而上。然而到底有“嫡庶”之分，谢弼遗势必要保的，且罪归祸首原就是晏无道。
　　魏敏拱手道：“陛下，臣还想起一事，是关于大皇子之事。”
　　圣上“哦”了声，问：“你想说什么？”
　　魏敏：“大皇子居于何处，一直是朝臣争论不休，眼下营州平叛不该被其他牵扯过多精力。臣以为，皇后贵为国母却无子，臣提议，大皇子交由皇后抚养，仍居于淑妃宫苑，也方便皇后的照看。”
　　圣上沉吟不语。
　　大皇子赵惔，他今日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孩子长得神似他母亲，圣上握了握拳，想到那个女人，虽已罪臣之女入掖庭，却是昔日慎王侧妃。她怀了身孕，不知是圣上还是慎王的，如今看来，他只是他母亲的孩子。
　　圣上闭了闭眼，侧首对內侍监吩咐了什么，內侍监唱喏：“陛下身子不爽，改日再议，众大臣退下吧。”
　　“臣等告退。”
　　圣上听着脚步声，喊住晏无道：“晏卿留下吧。”

　　內侍监去请大皇子了，两仪殿除了服侍的小內侍，唯有圣上和晏无道二人。
　　圣上支着颌，晏无道垂眼歇息。突然，他听着前方一道声音，沙哑疲惫。
　　“魏敏提议皇后养大皇子，朕若是答应，那皇后也有了皇子，你也要帮皇后动朕的位置？”
　　晏无道无声嗤笑，不以为意。
　　“那大皇子和太子一般大，却从未开蒙，难道圣上想亲自教导？若是如此，臣必当竭尽全力辅佐大皇子。”
　　圣上冷笑：“放肆！”
　　晏无道抬首与他对视，少顷，极为敷衍地拱手。
　　“九王经此一事，必定一蹶不振，太子手握高渊和谢弼遗，功高盖主，陛下必不会想见。其他的皇子中，看似不成气候，不过是无人扶持罢了。只有大皇子，他如白纸一张，做一个傀儡，最合适。”
　　圣上深深注视着晏无道，久久，內侍监进门唱喏：
　　“宣，大皇子赵惔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