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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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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的血腥味极浓,门窗严丝合缝既透不进风又散不去味儿,晏小山一进去,便见军医依着最亮的灯烛行针,旁边的铜盆里扔着染血的布巾,通红一片。
晏无道卧在床上,额上发着汗,唇色青白中透着紫,脸上更是惨白着毫无血色,这模样比之白日还要不如。至于身上,几处大穴布满金针,胸口伤处的肉翻黑,伮伮扎刺的金簪已经丢进了炭盆还未消融。
晏小山从未见过晏无道带兵驰骋沙场,他自有印象已来,晏无道便是在内阁翻云覆雨游刃有余,就是接到他重伤的消息以来,也没把它真正当回事。
他背手于身后,紧握成拳,所有心绪不见泄露,声音更是镇定自若。
“父亲何时会醒?能否让父亲马上醒来?”
军医察觉到周身一暗,对晏小山的问题只字不提,头也没抬另吩咐道:“用火上烤着的小刀,把大人的腐肉都刮去,快!”
十四动作极快地取来刀,就要上前,被晏小山拦下。
“我来。”
他接了刀,下手快中带稳,稳中精细,割去翻黑的腐肉,刮去附着的脓血,偶有抬头望去,晏无道昏迷中微微蹙着剑眉。
不知他是因施针还是刮肉而痛,晏小山停下手,小刀悬于军医喉结之上。
“马上让大人醒来。”
军医面不改色手下不停:“大人不顾自己身子安危,只怕不到明日不会醒来。”
晏小山眯了眯眼,“我不想说第二次。”
军医放下手,侧头看向晏小山。“如果将军能拿到解药,下官可以一试。”
晏小山撤开刀,站了起来。
“我只给你一刻钟,务必让他醒来。”
军医看着晏小山的背影摇摇头,这是他身为医者的仁心,逆向而行适得其反。除此外他不过小小的医官一个,自然不知也不愿深纠尔虞我诈,晏小山即是将军,军令如山,他还是从医箱里取出长针,差十四喂晏无道吊命的药丸,然后刺向了风池、风府两穴。
晏小山摩挲着指节,半晌,军医拱手上前:“将军,大人醒了。”
军医退出房内,屋内除了晏小山便是亲信十四。
晏无道半睁着眼,不过刚刚醒来,目色间却见着有神。晏小山坐在床边看着晏无道,各种情绪交织,最后只道:“父亲,魏敏来了。”
晏无道闭了闭眼,再睁开,薄唇动了动,晏小山同有感念,耳朵凑近了去,听他问了句:“阿伮呢?”
“她刺杀父亲,已被我用了刑,关了起来。”晏小山稍显厌恶道。
晏无道拧眉,轻斥道:“糊涂!”
语罢,竟是要起身,被晏小山扶住。
“父亲这是做甚?她形迹可疑言语矛盾,现今更是坐实她是太子的人,和高嘉里应外合来个苦肉计,父亲难道还要她活着?”
双眼掠过幽冷不耐,晏无道推开晏小山,命十四扶他起来。与晏小山擦肩而过之际,晏无道顿了顿脚步。
“某自然知道她是太子的人,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她受谢弼遗驱使,谢弼遗却被太子追杀?只是因为九王?这里怕是有些连太子都不知道的东西。”
能让晏无道忌讳的,只有当初李元庆那封亲笔信,可那封信早已烧毁,李元庆也身死交河城下。而伮伮,却是从交河城中解救出来的。
“她招了,”晏小山直视晏无道,目光笃定,“二十年前,交河失陷,从此和北境、大晋失联二十年。”
没有人会认为那里还有北境人,可事实上,只有晏无道清楚,当日他率军驰援京城拥立圣上之时,尚有三分之一的军力留守。而后来那些以身殉国的老幼病残,就是这些军士的家眷亲族。
北境军初时于交河设都督府,两年后迁居气候更宜人的吐鲁番,但交河仍有五万精锐之师。先皇在位后期,北境军未再授大都督一职,晏无道率军驻扎交河城及其以东蒲昌、高昌、柳中等地,其中交河因其靠近西厥境内,是为大晋王朝最西的一处城镇。可就是如此重要的地方,被晏无道随意舍弃,从此北境只能退到蒲昌,隔绝固守。
近来西厥大有卷土重来之势,西厥的二皇子骁勇善战,除了对东部的大晋一直虎视眈眈,和北部的回鹘亦有摩擦。前不久晏小山常在兵部,便是北境和安东接壤的十六州有回鹘来犯。
据前方探子来报,西厥似有意与回鹘结盟,若是如此,两国来个声东击西再合力攻击,大晋岌岌可危。这个时候,圣上允高氏女眷入宫也有笼络之意,若是被圣上知晓李元庆真正的死因,不仅是震动北境军那么简单。
晏无道舒展了高隆的眉心,他按住晏小山的肩,语重心长道:“小山,为父教你用兵之道,却也无需思虑过重,死一个人,可还有更多的人。”
晏无道不会让人拿着刀架在头边,晏小山拱手,“儿省的。”
伮伮被挂在墙边,两道锁链连着铁钩穿骨透入,不过没多久,不成人形,她垂着头,长发遮脸,不知是醒是睡。
晏无道掩唇咳了两下。这偏僻的密室阴冷无比,只有墙边的火把照亮一寸见方,他推开扶着的十四,慢吞吞地把身上披着的大氅解开,披到伮伮身上。
沉重的黑狐裘压疼了伤口,伮伮抬头看来,眼睛是睁着的,眼里却不见清醒。听到晏无道的声音,手牵着锁链动了动。
“醒了?”晏无道拍拍女郎的脸,病容上添了抹似笑非笑,“某有话问你。”
伮伮脸上的温度滚烫,她不过是未中毒,身上的伤却比晏无道受的多,再加上晏小山施加的穿琵琶骨刑罚,她迷迷糊糊,不知身处何地,这与刚刚和他举弓射箭的伮伮判若两人。
伮伮动了动嘴唇,晏无道看出她说的是大人,敛下羽睫,他命人松绑。
晏无道神色恹恹地坐在家奴背上,斜睇着十四和十六把铁钩从伮伮肩胛上取出。便见女郎身子骤然绷紧又突然松懈,两条秀眉扭曲一团,倒也不吭不响,不过没有锁链的捆缚,整个人爬伏在地。
地上凉如水,她如狗在喘。晏无道一反刚刚的模样,无动于衷地支颌抵腿,他不声响,旁人自是不敢动作。
火把燃烧的布料滋滋作响,晏无道微阖着眼,咳了两声。十四上前劝道:“大人,您刚醒来,不易着凉啊。”
晏无道无力道:“阿伮……”
他向她伸出手,伮伮颤颤巍巍拱起身子,与他的双眸对视。
女郎的眼睛最是好看却也是晏无道最最讨厌,它从来直射人心,现在也是,无畏无惧不屈不挠,晏无道叹气,还是站了起来,走到伮伮跟前。
当日在清林观,她跪在他面前,口口声声“贵人救我”,就如眼下,她还是“求”他。
“大人救我。”
伮伮被送回了晏无道床上,冬倦处理伤口时多加了几层布巾,牢牢绑缚后,为她换了条衫子。
再看晏无道,因刺激而勉强起来,还特特去救人,这会形容更惨,不停咳喘。
魏敏一进来就皱了眉,满屋的药味,一个女郎衣衫不整地趴在晏无道侧身,哄劝他喝药。晏无道盯着人半晌,脸上有些玩味,便见他一挑眉,人被拉到怀里,刚刚喝下的汤药又如数喂回了女郎口中。
魏敏侧首重重一咳:“太师大人。”
耳边一阵杯碗打碎的声音,他斜瞥的视线里,那女郎钻进了晏无道的被子里,露着小半个侧脸,面容有些眼熟。
魏敏一怔,晏无道已嘲弄出声:“右相想看某的宠婢,何不大方看之?”
“太师说笑了。”
魏敏拱手,晏无道俯首在伮伮耳边低语几句,伮伮掀被起身,盈盈一拜。
“伮伮见过右相大人。”
魏敏猜测这人或就是晏无道的宠婢了。
“娘子请起。”
冬倦为伮伮绾的发髻以发带束之,红绸带上还留有梅香,越过魏敏身侧时,她顺了两下,脸上白白的脸颊微红,眼睛迷乱中稍显清凉,明明矫揉造作之姿在她做来便添一抹清冷。
“大人喝什么茶?”
伮伮说着从案上拿起茶具,娴熟地添茶倒水,剩下几碟盏里,有胡椒、盐巴、牛乳、还有红枣。
“娘子客气,寻常即可。”
伮伮看向魏敏,发现他正上下审视,便垂首敛目,从胡椒和盐巴的盏里挑了几许,放进他的茶里。
递的时候,故意慢了半拍,两人手指相触,伮伮抿着唇松开回到晏无道身侧。
魏敏轻嘬一口,道:“娘子确是有些眼熟,不知我可是见过?”
晏无道欺身挨近,捏着伮伮的下颌,把人转向魏敏那面:“右相问你,可是在哪见过?”
伮伮摇头,“大人或是记错了,奴婢出身清林观,也只在清林观从未外出。”
晏无道噙着笑,笑意却不达眼,眼风凉薄。
“某这奴婢确是清林观所处,之前从未听说右相去过清林观,不过玄贞女冠,好像也是官宦出身,她从前的郎君说来与右相颇为相熟?”
魏敏一正神色,这晏无道故意把事情引到死了的人身上,可是不安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