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女们徒手掰砖》曲蔓

4、圆梦家

　　来到学校的第一个周六的晚上，我们拖着被训练折磨到瘫软的身体，躺在床上开始思考每个中国学生都会思考的问题。
　　那就是——
　　我们已经读了一个星期的书了，我们什么时候放假啊？

　　放假的话。
　　国庆八天，我们去哪？
　　我们要在进部队前最后一个学期一起出去旅行吗？

　　如果出去旅行的话，是去大海的边边，戏弄一下海浪和游鱼；还是去山峰的尖尖，撩拨一下青松和白云？
　　这是比生存和毁灭更值得让人思考的问题。

　　刘桃桃最为兴起，拉着谢醒醒聊东聊西，最后她说，她想去海边。
　　谢醒醒这么多年跟着红姐走南闯北，什么崎岖旮旯没见识过，表示小问题啦，都可以啦，你喜欢就好啦。
　　张呱呱钱多随意，贝嗦嗦沉默代表同意。
　　瞿嘿嘿想到一件很遥远的事情。关于十岁那年来自北海的贝壳和贝壳背后温暖的笑脸。内心忽然翻涌上很多情绪，最后闭上眼睛。平静地，用私心说一句：“如果是海边的话，我们去北海吧。”
　　邓贼贼稍有为难，她说：“可是国庆节是我爸爸五十大寿，要办宴席的。我妈妈身体不好，我得回去帮忙。”

　　这这这......
　　气氛一瞬间凝固......

　　团体旅行，那就是一整个寝室整整齐齐，少了哪一个都不行。
　　但是呢。
　　五十大寿，确实是很重要的事情。都重要到要办宴席了，谁敢质疑？

　　好久都没有声音。
　　事情陷入僵局。
　　这时你们会不会觉得我们就要放弃这个计划啦？或者我们要放弃大姐大的邓贼贼女士啦？

　　不。
　　在我们星期一早上走队列时，我们给出了答案。
　　我们当着纪检的面，悄咪咪在队列里唧唧歪歪，说一句：“不如我们先回家那么一两天吧，然后再去。毕竟没有邓贼贼的旅行，没有一点挑战性。”

　　这是最佳的解决方案，没有一个人能够不满意。

　　然后我们就在人来人往的队列里，暗自感叹我们这一群人的智慧无敌。看！我们解决了一个很大的难题。
　　而且我们保住了邓贼贼，她会和我们在一起。
　　嘻嘻嘻。

　　到这里，一切都是那么和谐又美丽。
　　我们甚至顶着掉脑袋的风险，在按耐不住的狂喜里，在晚自习选起了车票和民宿。

　　瞿嘿嘿戳刘桃桃：“唉唉唉，后面有学习部的，快把手机收起来。”
　　刘桃桃不屑：“都大三了，还怕他？”
　　瞿嘿嘿汗颜：“我们真的可以这么狂妄吗？”

　　刘桃桃说：“怕什么？昂？大三了！奶奶了！”
　　这时邓贼贼用贼贼的眼神，瞟了一眼收起手机的刘桃桃，说了一句：“你见过大三还要上晚自习的吗？”
　　......

　　刘桃桃边继续挺胸抬头，声音既洪亮又带鄙夷地说：“那还不是我们李老师英明神武？”边做贼心虚地把手机收了起来。
　　谢醒醒望了一眼门口，吓得三魂七魄逃离身体。

　　说曹操曹操就到的定律，怎么千百年来从不失效？
　　此刻我们英明神武的李老师，就挺着他的大肚子，威严庄重地叼着根烟，站在我们教室的门后观望。

　　李老师是我们的辅导员老师，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他不秃头但爱抽烟，槟榔加烟，法力无边，这句话相信李老师是最有话语权。一切英明神武的词汇都可以往他身上套。至于合不合适，那咱也不敢说。
　　总而言之，对于他，我们是绝对尊重的。

　　那敢不尊重吗？作为我们军种最有话语权的辅导员老师，简直是我们军种的帝王啊！
　　你敢对帝王有所不敬吗？
　　你怕是忘了什么是全套迷彩作战靴跑五公里的大狱？

　　但幸好，在我们的帝王李老师到来之前。
　　我们的手机已经收起来了，一切都是那么和谐而有美丽。我们一直热爱学习。

　　虽然我们的思绪，早就随风飘过了八千里。
　　并且坚信。
　　蓝色大海的传说，不应该只存在韩剧里。

　　但是！
　　我们的榆木脑袋！
　　怎么就忘了我们学院神奇的脑回路了呢？

　　不放假的风声最开始传出来的时候，我们都秉承着疫情期间的优良风气。我们不信谣，也不传谣。
　　这都是谣言。
　　瞿嘿嘿私心裂肺地在宿舍叫喊：“这都是谣言！”

　　而谣言，一定会有不攻自破的那一天。
　　那就是。
　　由院长亲自组织，在某个平平无奇的晚上九点，召集我们学院所有一八级学员来到体育馆。昂扬地宣布：“我们国庆节不放假！”

　　这敲定不放假，就不是谣言了吧！
　　这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那些带着血恶狠狠的刀，确实没有攻击到谣言。
　　而是一个转弯，一个加速，把我们的心刺得鲜血淋漓......
　　失了温热血液的心脏，不免就拔凉拔凉。

　　我已经听到我背后传来的咒骂了。
　　但院长还坐在不胜寒的高处发表言论。

　　“至于为什么不放假，就是因为疫情期间别的学院大多的都开学了，我们落后别人不止一星半点。”
　　“为了弥补这些差距，我们经过慎重的考虑，决定利用国庆的假期进行加强集训，迅速提升我们的体能和专业能力。”
　　“你们不要因为不放假就有意见，你们不放假，老师就能放假了吗？你们不放假，学校还得因为你们而运转。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啊，你们要心存感恩，要感谢学校的付出。”

　　原来八个月的缺席仅仅八天就可以补齐，原来学校为我们付出了这么多我们还不知感恩，原来我们的不懂事毁了院长好多温柔。
　　但我还是不忍心反驳后面咒骂的同学。
　　我想说，大家都没错。院长也没错，口吐芬芳的同学也没错。

　　错的是今天体院馆的灯不够亮，让气氛灰暗了。错的是今天的栏杆擦得不够干净，没能让泪水反光了。
　　错的是这个世界，为什么黑夜还不过去，天还不亮呢？
　　噩梦都醒不过来了都。

　　第二天早上，瞿嘿嘿被闹钟惊醒。并且心有余悸地告诉大家：“我做了一个国庆不放假搞集训的噩梦。”
　　大家用同情的眼光看着她：“这孩子傻了呀。”

　　所以，一切，都是真的吗？

　　刘桃桃问她：“你还记得院长最后怎么强行让我们妥协的吗？”
　　瞿嘿嘿试探地问她：“是那一句吗？”
　　刘桃桃面色凝重地点头。

　　犹记得，在会议的最后，接近晚上十点的最后。
　　院长语重心长，慷慨激昂地问我们：“相信我们国庆的集训，一定能取得很好的成绩。大家有没有信心？”

　　1600人的场子，难得地冷了下去。
　　最后寥落的看台在与院长对视的目光下，传来了微弱的几声很明显没有信心的：“有信心。”
　　再然后，迫于各大虎视眈眈的辅导员，我们的信心渐渐膨胀，声势浩大地做了一次院长的圆梦巨人。圆了他信心十足的梦。

　　我们都满足他了，他今天晚上可以做个好梦了吧。梦里有鲜花和掌声，一路康庄大道，前途无可限量。
　　但我们今天晚上，就不一定睡得着了。

　　先不说退票时内心受到的伤害，就说乌压压回到宿舍就要熄灯的男生，根本就没有洗澡的时间，想到明早还要一起跑早操。那经过体育馆汗蒸之后散发的男性特殊气味的荷尔蒙啊啊啊啊。
　　我未喝酒，却已微醺。

　　院长放心啊，放心。
　　我尽量不晕不吐不皱眉。这一点，我有信心！

　　要是院长还要问起，这个年度最具价值的问题。
　　“你们有没有信心？”

　　我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当好这个圆梦巨人。
　　揪着迷彩含着泪，大声说一句：“有信心！”
　　从此丢失了自己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