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丁鹤舟

21、Chapter 21 我天性愚钝

　　我天性愚钝，没有独一无二的悟性，面对死亡，除了像芸芸众生那样向上帝祷告，似乎别无他法。

　　审讯官将我送出监狱，阳光明媚，刺的我眼皮生疼，夏风柔顺，我却觉得遍体寒凉。心底积压的抑郁无处宣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我落在了监狱里，我卑鄙的像是下水道里的老鼠，想要躲避这越来越陌生的光！

　　“高兴点，先生！施瓦布中尉很快会来接您…”不远处响起了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咧出一口白牙，“啊，看呐，这就来了！”

　　那是一辆奔驰军用款敞篷轿车，所谓的施瓦布中尉正是在港口下令将我们强制逮捕的党卫军军官，我连他军靴的鞋印条纹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下车后，毕恭毕敬地向我行了军礼，“里德先生，这是一场误会，我们已经确认了您的身份，对于您蒙受的遭遇，我们表示十分的歉意…”他挥手示意卫兵打开后座车门，“请上车，英国大使馆的人会在后天抵达吕贝克市，他们想要向您了解一些相关情况…”

　　我下意识的迈开脚步，但双脚就像被铐着镣铐，我几乎是拖着脚步前进，每走一步都分外艰难。

　　施瓦布见状上前来搀扶，我对他用力吐出三个字，“别…碰…我！”

　　他退后了一步，站在一旁耐心等待，直到确认我已经坐好才亲自关上车门，然后坐到了我旁边的位置。

　　风景开始倒退，我却连脖子都没转一下。
　　“我此行的任务是让您毫发无损地到达吕贝克…”施瓦布中尉那双蓝色的眼睛从未离开过我，“还请不要让我们难堪。”

　　我缓缓转过头，对上了他的双眼。施瓦布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没有流露出一丝表情，除了说话时嘴唇蠕动，他简直就是台服从命令的人形机器。

　　“虽然在海边的时候，你对我们出言不逊，但您为我们指认了德国的敌人，我们深表感激。”见我没有表态，施瓦布中尉接着说道，“稍后抵达吕贝克后，您将在利马圆环旅店下榻，我们为您安排了房间和食物…”
　　他言语中规中矩，无一出格之处，可我听得出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如果我再敢诋毁他们的政党，我绝对走不出德国边境。
　　“你的铁十字勋章…是靠杀死犹太人和吉卜赛人得来的吗？”

　　“不，先生！”他摩挲着胸前的徽章，蓝色的眼睛迸发出狂热的光芒，语气坚定，“是无上的勇气还有对德意志的忠诚！”

　　我没再说话，而是望向窗外略过的黄色道路，两旁枯枝交错，车子行驶了大约十几分钟，转入了公路，进入吕克贝的街道，我见到了稀疏的人烟，他们看上去都不快活。
　　“你很惊讶吧。”施瓦布说，“为什么德国会变成这样？你见过成百上千的人，争夺一个薪资微薄的工作岗位吗？每个人脸上都是绝望。你见过那些孩子们吗？他们每天赖以生存的只有一点点土豆泥…”他指了指挂在街道上拥护纳粹的宣传标语，“你看，那是人民的选择，因为只有它带来了希望。”
　　“所以那些犹太人与吉卜赛人就该死在你们子弹下？”

　　“他们是吸血虫！只有把他们全部都消灭了，我的孩子们才有可能在一个统一、纪律严明、能让他们为之自豪的国家健康成长。”他望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不管是作为一名父亲，还是一位德意志公民，我都有义务为此拼尽全力。”
　　我无言以对，只能选择沉默。

　　车子一路驶入内城区，在一幢装修得体的建筑前停下，施瓦布下车快步走到另一边，为我打开车门，并作出一个“请”的姿势。
　　我从车上下来，侍者在前引路，施瓦布与一名卫兵陪同，将我送进旅店的房间。洁白柔软的大床上，放着一套崭新的三件式西装，还有我在被抓进监狱时被强行摘下的手表。

　　房门一关上，我就将自己摔在了床上。泪水顺着脸落下，浸湿枕巾，铺天盖地的痛苦与歉疚像波浪一样翻滚，我懦弱无能，如同施瓦布说的那样，劳伦特的死，离不开我的指认，而我甚至毫无立场控告他们，即便恨不得将他们撕碎，一会儿我也要与他们在同一张餐桌上用餐。

　　我无可奈何，提着虚弱的身体进入浴室，热水并没有抚慰我的情绪，反而让那些原本不显现的伤痛一下爆发出来。

　　脚上的擦伤、手臂上的淤青、最难受的还是拉扯着的胃部，一股恶心又灼伤的感觉涌上喉管，逼着我呕出泛酸的液体，我痛苦至极，将自己整个人埋进浴缸。

　　热水倒灌进我的耳朵、鼻腔，我没有闭上眼睛，在晃动的热水中，我听清了自己的心跳，也看见了劳伦特，褐色的头发，在璀璨的夜空下，他朝我伸手，说着那位浪漫的吉卜赛女郎。

　　我的大脑昏涨，在虚幻间穿梭，一会儿是美妙的夜空，一会儿是叫人胆寒的监狱。他在受刑啊！

　　我再也忍不住，从浴缸里钻了出来，世界清明。

　　我悲哀的嚎啕大哭，那么绝望，那么绝望！劳伦特被虐打的时候，他该多痛？是我把他丢在了监狱啊！是我害死了他啊！一个本该在特拉夫明德街头闯荡的少年，是我害死了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