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正》唐门园子

26、第 26 章

　　江南地区的黄酒，可能是因为自酿造时就伴着水乡的如酥春雨与吴侬软语，发酵中也染上了那里特有的质感，温和、绵软又余韵悠长。初尝时不觉有异，往往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熏熏然。林说摸了摸自己脸，稍有点发烫。他对自己的酒量心知肚明，只稍微陪齐青喝了几口便停下了。

　　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他放下了酒杯，给自己换了姜茶。茶里调了薄荷水和蜂蜜，没有生姜那种辛辣的刺激感，并不呛人，满满一大口下去，恰到好处的解了油腻。

　　手中的宽口的玻璃杯里盛着一半琥珀色的茶水，杯子被仔细清洗过，干干净净的通透材质，可以清晰看到刚刚喝水后在沿口留下的印记。同样的，之前使用者在另一边留下的浅浅水渍也清晰可辨。林说陡然间一个激灵，那点并不浓重的酒气一下子顺着全身炸开的毛孔蒸发出去，这下子是真的清醒了。手里握着的杯子随着酒液的蒸发变得越来越灼人，他一下子松开手，有点尴尬的僵立在那里。

　　不经意间和喜欢的人用了同一个杯子这种事情，往往标上了间接接吻、亲密接触等标签，让人浮想联翩。但种种暧昧的前提是双方有意，如果其中一人避之唯恐不及，那就不是甜蜜，而是冒犯了。正因为知道这点，所以此时林说才愈加难堪。

　　女人的第六感有时候真的很没有道理，齐青敏感的察觉到了点什么，有点疑惑的看了过来。林说借着起身的动作错开了她看过来的目光，“厨房里我还煮了点赤豆元宵，我去看下煮的怎么样了。”话落，离开了餐桌。

　　锅里，被小火煮着的甜品“咕嘟嘟”冒着气泡，热气蒸腾而上，扑在他的脸上。天气虽然已经变凉，可在厨房里被热气笼着还是会热，林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定定的站在那里。过了会儿，他叹了口气，动作如常的拿起勺子搅拌了几圈，之后从橱柜里拿了两个杯子，神色如常地走了回来：“感觉还得再煮一段时间才行。”落座后，不动声色的将两个新杯子放到桌上，一个推给林成，一个留在自己面前。

　　尚带余温的姜茶重新注入了杯中，荡起一层层涟漪，不一会，复又恢复平静，没有留下一点波动的痕迹。人的情绪如果也能如水面一样，给一点时间便能恢复如初该有多好。

　　分针悠悠闲闲的绕过两圈，原本摆满一桌的菜渐渐被吃了个七七八八。齐青满足的喟叹一声，捧着姜茶，惬意的拉着林说一起靠坐在沙发椅上。他俩亲亲密密的坐在一起，说着些趣事，气氛融洽的很。

　　隔在旁边的茶几像是楚河汉界，将屋子里的第三人和他们分割开来。林成就这么沉默的坐在那里，张了张口似乎想加入话题，可最终没有参与进来。他扫了眼四周，桌子上一片狼藉的杯盏只是简单收拾到了厨房，在水槽里堆得高高一摞。他将袖口往上卷了几道，留下句“我去收拾厨房。”就离开沙发。

　　林说刚想起身帮忙，就被齐青重新拉回了沙发上。

　　“让他忙去吧，你在这陪我说说话。”

　　林说又看了眼厨房，见那边已经有条不紊的忙了起来，并没有需要帮忙的意思，便顺从地坐下。

　　房间的隔音效果还不错，厨房里的声音只是轻微的传来一点。客厅里，齐青也不开口，就这么斜倚在沙发背上看着他，似乎酝酿些什么，周边一下子安静下来。林说等了一会，见齐青似乎有些出神，不由开口询问：“齐青姐，怎么了？”

　　齐青直起身，伸手拿了个橘子剥起来，青涩的橘皮一点点揭下，露出里面橙黄的果肉，剥好后分了一半递过去，带着点无奈开口询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林说接过橘子的手顿了下，目光透过玻璃窗户看向厨房里的人，“是林成让你问的吗？”

　　没等回答又自己摇头否定了，“应该不是。”林成应该是不愿意和人谈起自己的事的，哪怕这个人是齐青。

　　橘子入口，酸涩的果汁溢满口腔，林说被舌尖上的感觉刺激的皱起眉头，“好酸。”

　　抬头看了眼对面，齐青像是味觉失灵似的，面不改色的又塞了一瓣橘子到嘴里，见他看过来，伸手又准备递橘子过去：“还要吗？”

　　林说摇了摇头。

　　见他不要，齐青收回手去，回答了之前的那个问题：“不是你哥问的。他跟闭了嘴的蚌壳似的，非得撬开才肯跟我说两句话。”

　　林说笑了下，看着厨房里忙碌的人，在那人察觉转身前收回了视线。“这边也挺好的，住一起的话，大家都会不自在。”

　　房间里又沉默下来，齐青无意识的捻动手边的橘皮，一点点揉出的汁水将精致的水晶指甲染的斑斑驳驳仍是毫无所觉。

　　林说看了看，递了张湿巾过去，用眼神示意了下。

　　齐青有点懊恼的接过纸巾，叹了口气低头细细擦拭，“你有什么打算？”

　　有什么打算？林说并不想谈这个话题，可又无法避免。回国的决定带着点冲动的成分在里面，冲动过后，伴随着的是各种现实问题，这个不是他想或是不想就能决定的。

　　略微思索了下，他还是开了口：“我成年了，也开始工作，总不好和小时候那样什么老缠着我哥。现在这样就很好，有要做的事，有熟悉的朋友，偶尔还能和你们聚一聚。”说着，他拿了个橘子替齐青慢慢剥起来，神色轻松，一副对现在的生活满足又期待的样子，像每一个未受摧折，跃跃欲试的抬脚踏入社会的毕业生。

　　将橘子上的一些丝络细细揭下，感觉已经弄干净了，他将橘子往齐青那里递过去。齐青接了过来，就这么放在手中也没心思继续吃。

　　她有点发愁，如果真像林说表现的这样，那便好了，齐青觉得自己也不会愁的头发都要秃了。她有时候就苦中作乐的想：这对兄弟可能上辈子对自己有恩，所以她这辈子颠颠的跑过来还债了。可林说都这样说了，难道她非要扒开别人遮住的伤口，摆着副理直气壮的嘴脸指过去嚷嚷：“看呐，你这个伤口不能捂着，最好刮骨削肉才能快点治好呢。”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记得你之前一直很想做药品研发方面的工作，你现在做的事情是自己喜欢的吗？”

　　林说听到这个问题，微微思考几秒，摇头笑了，有点以意味不明的缓声回答道：“哪有人是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可总剩下那么一二是好的，不是吗？人总要看着点好的地方，不然就太累了。

　　“我知道你一直都有朝那个方向努力，就这么放弃也太可惜了。不用急着放弃，如果是因为缺钱的话，不是还有我吗？”

　　林说也不接话，就这么弯着眼睛看过来。几年时光，这人变了好多，不声不响的长大成一个稍显陌生的青年人，可眼神一直是这么温温润润的。

　　齐青心中一涩，满腔的话涌到嘴边，最后只磕磕绊绊的吐出一句：“你.......你哥很担心你。”

　　林说叹了口气：“齐青姐，我都22岁了，就是过年分压岁钱都不应该有我的份了，哪能要你的钱。现在的工作只是一个过渡，等有合适的机会了，我还是会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说着，他认真的对着齐青的视线，补充了句，“所以，你们都不要担心了。”

　　之前一直在厨房忙碌的林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忙完了手里的事情，静静站在厨房与客厅交界处，沉默着，似乎是不想打扰客厅里两人的谈话。等林说看过来时，他低头移开视线，往茶几这边走来，声音低哑：“时间不早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林说愣了下，张了张口，终究没有说出什么挽留的话。齐青看了下林成，又转头看了眼默不吭声的林说，心里止不住叹气，开口打破稍显凝滞的气氛：“确实也待的挺久了的，那咱们就先走了，等哪天周末都有时间了，再过来聚。”齐青边说边起身整理稍有些褶皱的衣裙，冲林说笑了笑，准备往门口走去。

　　“等下。”林说开口叫住了两人，走到冰箱边拿出了两个罐子，“刚做好的桂花蜜，现在还不能吃，你们拿回去在冰箱里放半年就可以吃的。”他微低下头，看着齐青：“之前你生日的时候说想要份腌梅子做礼物，可惜我回来的晚，没赶上青梅上市的时候，先补个桂花蜜凑数吧。”

　　齐青盯着那两个玻璃罐子，却没有接手，笑眯眯开口：“东西到了我这里，我肯定管不住自己要常常开盖子倒点出来试试，白白浪费。阿说你帮忙存着行不行？等酿好了我再过来拿。”说着似乎是想再次确认道：“反正你会一直待在B市的，对不对？”

　　齐青这几句话是对着林说说的，可眼角的余光却若有若无的瞟向林成，仿佛他才是确定林说长久去留的决定者。

　　林说点了点头：“三四月份应该就差不多了，到时候我提醒你过来拿。”说完，看向林成，等他的回应。

　　林成还是微垂着眸子，两人的视线始终没有交汇，在林说看过来时才低声开口：“我也一样，以后再过来拿。”

　　林说觉得，“以后”这两个字是他今天听到的最好的字眼了，仿佛有无限的可能在眼前铺陈开来，让人的心不由雀跃起来。原本像是被湿冷棉絮堵满的心口仿佛沥干了冷水，一下子变得轻松、和软起来。林说点点头，放下手里的罐子，将人送到了小区门口，看着那两人跟他挥手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