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正》唐门园子

18、第 18 章

　　又是一个深秋，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一片片回应地球引力的召唤飘到了路上，在校园的小径上铺了薄薄一层。偶尔有几片调皮的叶子，不肯好好躺到地上，反而借着风力，打着璇儿在空中乱转，挑中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跟个淘气的孩子似的飘过去遮人家的眼睛。林说就是这么被一片叶子惊醒的，最近他实在是有些疲累，坐在椅子上等人的间隙居然睡着了。晚风有点冷，他紧了紧身上的外套，睁开了迷糊的双眼，入目之处，绚烂的晚霞在天边铺展出来。眼前就像是一副精致的油画，苍蓝色天空为底，临近地平线处是一抹浅淡的玫红，越往上处，透出的红色越深，再往上，则与大片的浓云揉合在了一起。那青灰色的乌云带上了玫红的薄边，被晕染的蓬松起来，原本冷硬的风格倏尔一变，柔软的像是成了逗弄孩子的彩色棉花糖，轻轻扯下一缕都能感受到那股甜滋滋的味道。被自己脑海中的想象逗笑，林说不由弯起了眼睛。

　　电话铃声响起，对面是熟悉的普通话，“说好了今天晚上过来聚会，你不要忘记时间啊。”

　　林说有点怔住了，回想了下，这才记起前几天和人约定好一起参加除夕聚餐的事情。

　　原来已经过年了啊。

　　这是几个无法回家的学生自己搞的一个小聚会，大家聚在一起吃饺子、开晚会，让自己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显得不那么冷清。

　　调馅、擀皮、包饺子......以往常做的事情，如今居然也有些生疏起来。想来，即使心里觉得离开后的自己什么都没有改变，可终究还是变了的，并且清晰明了的让人无法否认。

　　春晚照旧还是没什么意思，可如今有了乡音、乡情的滤镜，居然也亲切了许多。

　　空气中残留着食物的味道，餐桌上一片杯盘狼藉，身边是躺的横七竖八的朋友，他们七嘴八舌的聊个不停，孜孜不倦的为这个场景提供了背景音，显得热闹而又让人放松。林说切了片柠檬，泡在一杯苏打水里，他一边听着朋友们的闲聊一边拿出手机给远在千里之外的朋友发送新年祝福。通讯列表的人一个个的联系完，最后留下的只剩那个人。林说看着标注着“哥哥”的头像，将对话框打开，对着聊天页面犹豫了很久，最后只发送了简单的四个字“新年快乐”。

　　一条条新年祝福接二连三的穿越大洋的阻隔发送过来，然而至始至终却都没有那个人的回复，只等来了一个到款通知。其实去年也是这样，那时候还是第一次，比较难熬一点，今年算是有点经验，林说心里是有所准备的。然而有些事情不是经历的多了就会习惯了，林说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不得不苦笑着承认，这次，他还是一样的难过。

　　在他一贯的印象里，林成这人虽然算不上多体贴，可总是尽可能的照顾他，难得的那点温和大多用在了他这里。忽而之间，一切都变了。林成从一个兄长直接变成了远程提款机，除了往他的卡里打钱就没有了其他功能。不知道有多少人对人形提款机梦寐以求，反正林说真的得到时并没有觉得开心。那人每月月初的时候给他打款、生日的时候打款......过个清明节都要给他打一笔款，当初收到钱时，林说简直都要怀疑起自己还在不在人间。

　　出国之后，他们之间的联系一开始还有几句客套的问候，林说每次发完问候的话语，极少能收到那人询问近况之外的回复，但是不一会总能收到银行转账通知。这样几次之后，林说渐渐的就不再打扰他了。时日一久，他们几乎就没有了交流。冷清的聊天页面与频繁的打款记录，冷热两个极端，对比的真是再明显不过。微信页面里，上一次的信息还是中秋问候，小半年没有联系，再次问候，得到的还是一笔转账信息。林说心里堵的难受，借着透气的机会走到阳台，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重复几次后，那种憋闷感才稍稍缓解。

　　深秋的晚上还是很冷，林说像是觉察不到似的，趴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夜色中摇曳的树影。都说“每逢佳节倍思亲”，节日的时候，身在异国他乡的人总是更为难熬，更何况除夕这种合家团圆的节日，会让人产生不管不顾就这么回去的冲动。可冲动终究是冲动，小孩子尚可以不管不顾，他却没有这个特权了。

　　林说微微侧过身，用后背撑起一个避风的角落，橙黄色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他娴熟的拿出香烟点燃，一缕白烟袅袅升起。林说似乎并不太喜欢这种烟草制品，看着它的眼光中透着倦怠与厌恶，就这么拿在手中，既不碰触也不远离。离开之前，他还念念不忘让林成戒烟的事，要是被看到这一幕，林成估计得气的够呛，不过反正那人也看不到，想来不用太在意。

　　烟草的味道渐渐弥漫开来，林说并没有去抽，反而因为这个味道不适应般呛咳了几声。他一向活的自律，没有用烟草慢性自杀的想法，只是不知何时养成了偶尔点一根烟的习惯。人家过节是点香，他是点烟，也不知道能请出个什么神来？估计也是这种手法实在是太不正规，天上的神仙也受不了假冒伪劣产品，所以这么久了，他的愿望从来没被实现过。风越吹越大了，一根香烟很快就被燃尽，林说又停留了一会，等身上残留的烟味散的差不多了，才整理好表情又回到了客厅。那群摊着的人已经缓了过来，餐桌上凌乱的杯盏已经被清理的差不多了，空出的地方摆了一大堆的啤酒和饮料，拉着林说加入他们之中。

　　虽然说好了一起跨年，可大家第二天几乎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也并没有闹到太晚，笑闹的人群把他送到宿舍楼下之后便离开了，林说之前拿饮品时不小心拿了酒精饮料，现在已然微醺。晃悠悠的走到了电梯口，伸出的手指停顿在电子屏幕上“维修中”三个字样上，他揉了揉额角，默默的转身往楼梯口走去。林说住的宿舍在12楼，很巧合，和他家所在的楼层一样高。并不是太高的层数，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步子。他靠着楼道里冷冰冰的墙壁缓缓的坐了下来，声控灯在脚步声停下后熄灭了光芒，周围暗了下来，一片漆黑。在黑暗中，他笑着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伤心带着点疑惑：“好累，林成怎么不来接我？”

　　林说拿出口袋里的手机，在混沌的大脑的控制下拨下了那人的号码。手机的铃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响起。

　　轻柔的女声一遍遍的响起再一遍遍的停歇，那边始终没有人接听。他将有些发热的手机放到了一旁，头埋在膝盖上，眨了眨同样发热的眼睛。没什么的，今天是新年，或许是太吵了他才没有听到铃声，真的没什么。

　　一边在脑海中给林成想了无数个理由，他一边又像一个吵闹着一定要吃到糖果的坏小孩一样，不管不顾的闹着脾气，一遍遍拨打着电话。都说任性的孩子有糖吃，以前他从未享受过这一福利，这么些年的糖果积攒到一起，终于等到了一个甜头......电话终于打通了。对面传来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那个声音。

　　“阿说，新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