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少年》梵殷

2、第2章 “将军屡建

　　“将军屡建奇功，吾等当敬将军一杯！”
　　“是啊！将军真是少年英雄，众将士的楷模！”
　　“将军自出师以来，战无不胜，令敌军闻风丧胆，溃不成军，真真是大快人心啊！”
　　耳边不断传来文武官员钦佩的，讨好的，真心的，假意的话语。
　　他淡淡地笑着，接过酒杯一一仰头喝下，赢来在座的众人的赞叹声。'
　　“七弟，听闻你大胜归来，朝中上下一片欢腾。此宴是特为你准备的，为你接风洗尘！”
　　穿着明黄色袍子的男子朗声笑道。
　　“如此，便谢过皇兄了”

　　歌舞初始。
　　一女子随着乐器的拍子扭动着腰身。清亮的嗓音，曼妙的舞姿令权贵们赞不绝口。
　　他并未出声，保持着良好的修养，端着的酒杯轻啜着，嘴角噙笑。'
　　也不知过了多久，乐声一转，变得缓慢起来。女子似是一顿，复有唱了起来。面纱下的黑眸若有若无地看了他一眼，竟是淌下了泪来。他不由苍白了脸，连身子都颤了起来。
　　“……今兮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之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知不知？……”
　　他感到全身都冷了起来，心脏痛得揪成了一块，让他无法呼吸。
　　“……今兮何夕兮，搴舟中流……”
　　“够了！”他蓦地站了起来，打断了女子的吟唱。
　　因为用力，上好的桐木椅柄被他一掌击碎。
　　在座的众人都看向了他，一是鸦雀无声。
　　“七弟……？”年轻的皇帝关切地询问。
　　“皇兄，各位大人，在下稍有不适，先告辞了！”说完，再不顾他人诧异的眼神，踉踉跄跄地奔了出去。'
　　眼前是一坛池水。已是秋末，池水冰凉彻骨。他却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任池水没过了顶。
　　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的是一个小小的少年笑吟吟的脸，就仿佛是近在眼前。
　　“七哥哥……你看这幅画作得好不好？这是小九画的呢！……小九乖不乖啊？……
　　“七哥哥…父王今天来看小九了！他还对母妃和小九笑呢！……小九好开心哦……
　　“七哥哥……御医又开了好多药呢……小九可不可以不喝啊？……好苦的……
　　“七哥哥……小九好喜欢你哦！七哥哥娶小九好不好？……我听小天姐姐说，民间新人成亲时，新郎和新娘都要穿红色的衣裳，还要拜堂呢！……七哥哥……你和小九成亲好不好？……
　　“七哥哥……小九穿这件衣服好不好看啊……小九给七哥哥唱歌好不好啊？……是小九新学的呢……
　　“……今兮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之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知不知？……”
　　那个小小的少年有着姣好的容颜，因自小体弱多病而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的脸在见到自己时总会透出欣喜的光彩。
　　他会搂着自己的脖子，一声声地叫着“七哥哥”；他会缩在自己的怀里撅着嘴撒娇；会在听着他人讲外面的世界时露出憧憬的神情。
　　那个一直都没有出过房门的病孩子从来不得自己父亲的宠爱，在别的兄弟们在父亲跟前撒娇的时候，他却是在昏暗的房里一口口喝下苦涩的药。尽管如此，他却仍是常常倚在门边远远望着宫门，盼着有一天父亲能看自己一眼。
　　那个小小的少年还竟然不顾自己的病体，硬是给那首《越人歌》排了一段舞，说是要给他看。
　　可是他终究是没看到，且再也看不到了。
　　那时的他即将出征。小小的少年却遣了人来告诉他要他去看他跳舞。
　　时间紧迫，他不耐地打发了宫人，一跃上马。
　　他是男子，也想报国杀敌，更何况他是一个皇子，他身上流着的是皇家的血！
　　他又怎可为了一个小小少年而耽误了出征的是辰？
　　雄心壮志，豪情万丈。
　　然而，在摧马前行的那一刹那，他看到了他。
　　少年穿着一身火红的衣裳。阳光下，更衬得他脸色的苍白，近乎透明的白。
　　小小的少年朝他咧开了嘴，没有说话。
　　可他却分明听到了那声“七哥哥”。
　　他的心有一瞬间变得很柔软。然而不过片刻，他便转过了头，一扬马鞭，大声道“出发！”
　　军队应声而行。
　　那时的他不会想到，少年这一次的立于阳光之下，会是他生命中的唯一一次。
　　在军营里听到那个少年重病不醒的消息时，他正准备就寝。像是忽然被人狠狠甩了两巴掌，泪水不可抑止地落了下来。
　　连夜敢往京城。五日后，他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直直跪了下去。
　　一切都已迟了。生人已逝，棺木也早已入土。
　　韶光飞逝，天路悠悠。
　　风葬落红秋雨潇，泪湿寒衾情韵遥。
　　他终是连他的最后一面也未见到。
　　'
　　“啊－－！！！”他狂乱地大叫着从水中起来，满头是水，分不清是池水还是泪水。
　　“七爷……你知道吗？主子走之前一直喊着您的名字呢……”
　　身后传来幽幽一叹，他猛地回头，发现出声的正是那个舞姬。
　　“你是……小天？！”他惊讶地睁大了眼。
　　女子笑了笑，却落下泪来。
　　“七爷……您知不知道那个小小的人儿一直昏睡着，口里却总喊着‘七哥哥，七哥哥’……一声一声，像是要把人的心挖空了似恶痛……
　　“七爷……您知不知道主子走时就穿着那身红衣，笑着说要你娶他？……
　　“七爷……您知不知道主子一直都很想你……
　　“七爷……刚才奴婢跳的舞您可看清了？……那可是主子亲自排的呢……奴婢再跳给您看可好？……”
　　'
　　清亮的歌声响了起来，红衣的女子挥动着长长的水袖轻轻舞动。
　　池中的男子双手掩面，失声痛哭。
　　年华一瞬，容销金镜。
　　他守住了名，守住了利，却守不住最应守住的东西。
　　他的少年已再不会回来。
　　“九儿！九儿！”
　　喊声在九天回响，凄厉且悲凉。
　　夜空里，星子亦如清霜，一粒粒零落凄绝。
　　“……今兮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之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知不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