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云纹（下） 十数载经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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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两人各有千般心思，实则只过了一瞬而已。
“殿下受惊了。今晚之事，我已着人入宫禀明圣上。承蒙殿下盛情，特为传召太医。犬子顽劣，蒙您不弃。”黑崎一心朗声言道，随即落座次位，双目炯炯看向端坐主座的男人，俨然一副武将憨直的神态。
实则心里已是波澜起伏：现今硕果仅存的两位皇子中，大皇子朽木白哉贵为长子，经纬纵横间含而不露，手段气度甚得君上青眼；然乃母出身低微，是以未能立时与出身高贵的三皇子分出高下。
没有母系势力又才华外露的长子，不仅顺利存活了下来，更是在派系之争中头角峥嵘。如此手段，绝非凡物。今次的夜投让自己无可辩驳地倒向他的阵营，只怕是他织好的大网中的一眼。
“哪里。深夜来访未免冒昧，蒙将军雅量。”月光下脸色愈见苍白的皇族开始了平稳的叙述，黑曜石般的凤眸光华内敛摄人心魂。
“我与更木将军之子阿散井恋次在流魂遇到两位公子，把人带了回来。过程中更木家的公子也遭重创，刚才您见到的那位红发的人就是了。适才遇伏，他三人又均昏迷不醒，为免节外生枝便直奔将军府邸，仓促间多有不便，还请您见谅。”言罢微微颔首，凤眸垂敛。
黑崎一心本就心中有所思量顾虑，听他一席话下来，心里更是激流投以巨石——更木之子？不在野多年的更木剑八和这个风口浪尖的大皇子有什么关联？
三人的伤势他刚刚简单看过；生平刀口饮血，他一眼便知发生了什么。自两子之事败露虽已事隔多年，但现今被示于人前仍叫他内心震怒羞耻。
这下还把更木剑八牵扯进来……
黑崎一心强凝心神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凤眼沉威，黑发如鸦；深夜遇袭非但看不出丝毫狼狈，反而有种大局在握的落拓坦然。
静默。
他岂会不知圣上已是强弩之末，现下随时一枚落子便有可能是腥风血雨。大皇子今夜算是半强迫地给他上了套，但设若他决意不服，这位只带了一位武将的皇子只怕会下场尴尬。
念此，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看静乐春水——与大皇子一道前来的四品武将。此人资历与自己相差无几，然而生性懒散既不喜逢迎又怠于政务，至今仍只是个四品武将。
但黑崎一心，永远记得他在帷幄之中闪闪发亮的眼睛，和烽火之上密如风幕的双刃。
“黑崎将军。此次我和更木将军之子在流魂边界遇到破面，想来两位公子亦是遭遇了虚夜之人。只可叹，若我尸魂士气有当年将军之势，想来如今边疆也不会如此虎狼环伺。”
一心闻声抬头，就见堂上那人月光下愈发白皙的面容清洌如玉；此时侃侃而谈更是隐隐蕴藉张力内敛，一时间竟有些惑人。
对方如此言语，一心已经很清楚谈话将被引向哪里。
重铠加身的压迫与亢奋隐隐袭来。这个幼年孤苦伶仃独力走到这个高度的皇子，比之其他正统端穆的皇族，更能唤起他的激赏。派系争斗中他从未表明立场，然若这位皇子有足够的母系势力来更早丰满羽翼，也许他……
不。结论还不能轻易得出。他是黑崎一心，是开国大将，是尸魂饮血的凶器。意欲登高凌顶的鸿鹄们排了队等他检阅辅佐。但不是每一个登上祭神台的祭祀者都可以宏愿得成。
他还需要确定一下。
黑崎一心冷哼一声，茶盏重重一放，灼人的眸子直直盯着上位的皇族：“当年开国伊始，烽火四起战事不断，纵使一将功成，身后已是百万枯骨。兵乃至凶，为纲天下不得已而用之。而今我朝虎狼之师，年来愈见精进，足以威慑边疆宵小。且圣上仁爱不兴干戈，数年间未见战事。皇子何出此言？”
黑崎一心确定自己没有眼花。有那么一瞬间，那位生来就如同寒石塑就的皇族，月光下绽出半朵微笑。
“将军。您觉得我的景严如何？”
“……静灵第一名驹。自然不是凡品。”
“这次我在流魂遇到一匹烈火红驹，绝不输于景严。”
“哦？如此神骏？可曾收服？”
“不曾。”
“啧啧。当真是一桩憾事。”
“将军道是一桩憾事，又可知后来驯服此神驹之人，正是更木将军之子阿散井恋次。其人性情狂放不羁暴烈如火，与那不受拘管的神驹才真正相合。”白哉注视着对面沉稳如山的眼睛，将指尖从茶盏上挪开。缭绕的夜寒倏尔扑将上来，直直拷问着神经。
“五公主曾有名驹，极为宠溺。配以金鞍饲以蜜枣，豢养于后花园，终日不行一里。若那神驹真被我这无趣皇子所得，只怕也不过落得如此下场，再不得纵横天地的。”
“名驹神骏如此，然若不得良主只能萎顿终生；现在随了那志在四野决意驰骋的阿散井恋次，才真正能得偿所愿。况以神驹之灵，寻常凡人何以近身；更木家的公子既然能得偿所愿，必非凡人，定能不负神驹之灵。”朽木白哉夜紫的凤眸一瞬未曾离开对方刚刃般精亮的眼睛。
十数载经营，行棋至此，终遇局眼。夜气舔舐着白玉般的指尖，热量却一浪浪从心口向外涌。
刹那间，黑崎一心散开了大半灵压。修罗场上出生入死练就的恐怖灵压如咆哮的泥石流瞬间吞没了方圆百顷之地，夜风倏忽如百鬼悲号。旁边的婢子登时无声地软了下去，京乐春水花色外罩一旋，已然上前将几名少女护在怀里。
而对面的皇族恍若未觉，只是从来光华内敛的眼睛此刻隐隐流光溢彩。
时间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黑崎一心收了灵压，表情淡然甚至带了些微笑意。
派系势力，丧妻之痛，生子不肖；一桩桩缚了他的翅根让他不得振翅远去肆意征战；深深站在这庙堂高处却宁愿效旧友更木流徙万里，只为恣肆挞伐。
位高权重，岂他本愿。
而眼前这个幼年孤苦伶仃的大皇子，历经数年攀登，终于站上他的祭神台奉上他想要的祭品要求他的力量。
在耐心即将告罄的时候……终于等到了吗。
那么我的力量，就借给你吧。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云纹（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