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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戮饮 · 一 锦绣梨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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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住着一位姓陆的裁缝,跟常年患病的母亲相依为命,家中甚是清贫。
陆裁缝全名陆饮,二十出头,是个五官分明,身材偏瘦的小伙子,人称“饮哥儿”。这饮哥儿平日里彬彬有礼,言行很是温吞,也很聪明细致。如果生在富庶人家,考取功名谋个官职文凭该不在话下,到那时容貌俊朗风度翩翩,恐怕也能成个勾栏传谈的俏郎君。可偏就只能在这穷胡同里,守着母亲,靠裁衣针线、女工活计谋生。
陆裁缝本身倒不介怀,也没有考虑自己娶妻成家的问题,一个人打磨针线手艺,认真做活,踏踏实实过着日子。加上其人孝顺谦逊,待人和善,和街坊邻居相处得又好,故而都愿意帮衬一把。如此,除去吃穿用度,给母亲买药,日复一日也能勉强过活。有起色谈不上,不过高低落了个安稳。
入冬,天寒。
饮哥儿眼下最惦记的活儿,就是赶在大寒之前,把母亲的新棉袍裁好。寻常百姓粗布衣服带补丁也未够穿,更是用不起棉。好在饮哥儿是个裁缝,刻意把做活计余下的杂色棉布条之类收起来用。而且饮哥儿的手艺也好,把杂七杂八的废料拼在一起,竟能拼个浑然天成,腰上一周波浪形的颜色渐变,好看又大方。棉袍就挂在正对门口靠墙的衣架上,即将大功告成,只胸口还差个洞,合适的料子却迟迟不肯出现。
一日午后,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裁缝铺窗户上,冬日的凌冽也暂时退却。陆饮正坐在窗下阳光前,给一块素色的面巾加点缀。眼前温暖的光线突然被挡住,陆饮抬头,看到窗边站着个十几岁的姑娘,配一张十分白净,楚楚动人的脸,二人相视一笑。
“饮哥儿!”
“哎~~挽烟。快进来,外面冷。”
陆饮接着绣手里的面巾,那个叫挽烟的姑娘拉过椅子到陆饮身旁,双手垫在桌角,枕在手背歪头看着他。陆饮修长的手指带着针线,用不常见的方式穿过布料,娴熟又精准。他的眸子跟着小幅移动,眼神和表情一如既往地柔和,温润。挽烟偶尔会轻轻笑出声,陆饮也跟着笑笑。两个人在清凉的空气,温暖的阳光中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这是在绣什么呢呀?”
“掩面巾,给你的。”
挽烟听罢直起身来,眼中满是欣喜:“给我做的?!”说着兴致勃勃地凑近陆饮手上的活计。
这样约过了一刻钟,陆饮把新绣好的面巾递给挽烟:“喏。”
一块淡蓝色的布,零星点缀了几株雪白的梨花,布料很舒服,柔软得像小动物的绒毛。
挽烟戴上,头靠到铜镜跟前。陆饮也看向铜镜里面:“嗯,好看。”
“饮哥儿做的都好看!”
“哈哈,有你这句话,我就算没白费功夫了。”
“为什么是梨花呀?”
陆饮看着挽烟,纤瘦漂亮的脸上,天生了一对似蹙非蹙的眉毛,连笑的时候都带着股淡淡的哀愁,叫人不由得想去呵护照顾。
“像你呀,眼睛又大又水灵,笑的时候很甜,很干净,润人心脾,让人觉得很舒服。”
“清热止咳润肺嘛?”
“嗯......感觉差不多吧。”
“听你说的不像梨花,倒像是梨子呢!”
“那我给你绣只梨子?以后可就名声在外了,都知道有个大姑娘脸上带着梨子上街,大家以后都叫你梨姑娘......”
挽烟扑哧一笑,刚要搭话,街上传来一个男人的喊声:“陆饮!?在家呢吗!”
“哎~在!”陆饮循声望去,是隔壁街上农夫史伯的儿子史大田。扭头再一看,挽烟已经躲到里屋,陆饮娘的屋子里去了。
“大田,有日子没见了,啥事儿?来进屋说。”
“哎,不啦不啦,不爱在屋里呆着,憋闷!我这儿可有个好东西给你。”史大田边说,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青色的布料:“看看,咋样!”
陆饮接过布拿到手里,既而眼前一亮,回头看了看给母亲的那件未完成的棉袍,试探地问:“给我的?”
“可不,我爹说你们孤儿寡母的,你娘身体又不好,非让我给你送来,还特娘的数落了我一顿!”
“吭~?哈哈,那还真是连累你了。是好料子,我还是第一次看不出是做什么用的,哪儿来的呀?”
“不知道,我爹地头上捡的吧?你管他呢!好就留着用拉倒!行,那没事儿我走啦!”
“帮我谢谢大伯!”
史大田转身离开,摆摆手:“甭客气!”
陆饮冲屋里轻道:“走了,快出来吧。”
挽烟探头,确定史大田离开之后,赶忙捂着鼻子咳着来到了外面。
陆饮递过一片香叶:“我娘屋里药味重,你又闻不了,干嘛非要躲着他?”
挽烟一边深呼吸一边说:“就是不想看到他,他前阵子还总找我,我也不理。哈~~呼~~,脸上都是横肉,人又粗鲁,太凶了我看着害怕。”
“这倒是,长得凶了些,也豪爽些。对了,你看他给我这布料。”
“不看!什么绫罗绸缎也不如饮哥儿送我的好!”
“哈哈哈,好~~!”
“总之,我是想起他就不开心。好了,没有药味儿了,我先回家了。”
“嗯,路上小心,我就不送你了。”
“可别,万一让我娘知道我来找你,又要闹了。”
“能谈谈还是谈谈的好,总这样,怪别扭的。”
“谈不了,饮哥儿留步。”
日光略有些西沉。陆饮取下棉袍,开始缝制最后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