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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倚栏处粲然回眸 ...

  •   夏日的酷热天气已过,后宫嫔妃公主中暑之人鲜有,太医署并不是很忙。陈翰林居然吩咐小厮有时间带逸轩去熟悉下宫中环境,以备将来出诊不耽误时间。这让逸轩很意外,她的意识中后宫应是严格控制男人进出的。

      后来一位同僚向她解释,当朝太宗皇帝有鲜卑族血统,而已逝长孙皇后祖先也系北魏拓跋氏。不似汉人的保守讲究什么三从四德,宫中规矩也不在重繁文缛节,颇为开明。

      并非疾病高发期,既不出诊,太医们很清闲,药庐的小厮们却是极忙的,他们多数是学徒,不仅要准备下季度可能急需的药材还要抽空学习医术。所以逸轩并无意叨扰他们。

      进宫的第三日,惠风和畅,逸轩决定自己去逛逛皇城。她在进宫时就发现皇城大明宫的建设是正南正北的。主甬道南北纵向,东西穿插着几道平行宫墙,将宫殿分成几个长方形区域。只要不是路痴应该不会迷路。

      前日自南门而入,大明殿南面宫殿巍峨富丽,颇具威严气势。逸轩隐约眺望到了高挂的殿额:含元殿、宣政殿、紫宸殿。宣政殿是皇上议事之处,这个时辰他肯定在上朝吧,不宜前往,那就先到皇城北面转转。

      皇城的北面是风景园林,与民间富贵之家可谓天壤之别,花卉树木包罗万象,四季植被均有种植,想来这座禁城内花木是没用全部凋落的时节了。虽地处北方,不似江南的四季常春,但也不至于在寒冬腊月仅剩光秃树枝花桠随风摇曳!

      让逸轩吃惊的是在这宫廷之中竟有一太液池(蓬莱池),面积很大,她目测宽至少有一百五十丈。池内偏东处有一土丘,高约一丈,丘底立一石碑,飞白书曰“蓬莱山”,据说当今圣上擅飞白,想来是他的真迹了。池的沿岸建有回廊,附近还有多座亭台楼阁和殿宇厅堂。

      今日的逸轩一身素白长衫,头发束在一条白色发带内,身材修长挺立,在园林一群莺莺燕燕之中十分醒目,不时有人窃窃私语此人系谁。逸轩习武之人,听觉灵敏,低语声她也听的真切。唐人尚武,男人多魁梧,似她这般瘦弱的“男子”并不多见,她已经听到有人在猜测她大概是某个乐师或是舞师,她懒得理,如此风光妙境不赏却听人闲语,岂不暴殄天物。这世间就只有梨园弟子一身孱弱吗?!

      沿着池岸游廊一心赏她的夏末美景,秋日将至,落叶草枯那似如今的姹紫嫣红!

      行至一座亭台前,她禁不住驻足。

      在那所小亭榭之中一位身着葱绿青衫的女子正在聚精会神的看着一本书,夏日的微风吹起她鬓角柔发,鼻倚琼瑶,一抹薄唇不点而朱,眼睛看不清全貌,但睫毛修长,面色苍白,脸颊有些潮红,像是刚咳嗽的缘故。身子轻轻倚着栏杆,身段婀娜,颇具风流之态,大唐女子尚肥,与宫中这些丰腴女子相比,她显得单薄的很。

      “恐有不足之症…”逸轩痴痴的想着。她自小行医,多年的习惯,观人先看其貌,再望其症。扁鹊留下的“望闻问切”医家四字真言,她一直比较推崇“望”。

      多年后,当她被问起这次初见印象,她给出的答案让伊人哭笑不得,难道这就是医生的职业病?!只是她没有说当初那让她怦然心动的粲然回眸,有些东西埋在心底让它积淀沉香要比揭开束缚让它香气四溢来的好。

      思及此,她竟有种上前为其切脉的冲动,就在此时那女子仿佛意识到有人在看自己,抬头望了痴痴的逸轩,先是一愣,继而粲然一笑。

      逸轩这次看清楚了,女子的眼睛很美,黑眸中泛着氤氲。估摸也就十四五岁吧,自己妹妹的应该也这么大了,唉!就在她愣神之际,女子突然对她笑了,她的笑容很干净,嘴角两个浅浅的笑涡。在她的身后是一丛红白相间的百日草,与她的青色长裙相得益彰,和煦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竟有种飞天的飘逸。逸轩不禁看痴了。待她意识到失态,女孩子已起身蹁跹而去。

      她是谁?!望着她的纤弱的背影,逸轩喃喃呓语。

      唔,不管了。此行找母亲和妹妹为主...呃,天也不早了该回去了。

      在太医署不到十天逸轩就将太医与药品大体了解清楚。虽然御医院的医生和药师无法与她的两位师傅相比,但水平绝对是全国顶尖。他们多已年逾不惑,入选太医署之前在各地也是名誉一方的,诊断的病例之多,经验之丰富是逸轩这个年龄的医师无法相比的。

      与药王兼通各种疑难杂症不同,他们则是术业有专攻。首席医师秦太医对内外科均十分精通,孙太医善妇科,程太医攻小儿疾病,罗太医对外科伤病有着独到见解,他所研制的金创棒疮药,效果在逸轩看来甚至可以比肩药王的妙方。

      至于药材,逸轩不得不欣羡皇宫药房药品的齐备。人参、鹿茸、冬虫夏草等名贵滋补药品在药王的药庐里储量并不多,她跟师傅与人治病时对此类贵重药品的用量总是精打细算,但在这里并不用考虑这个问题。和这个以一国作为药材基地的皇城太医署相比药王的药庐简直寒碜的很!

      逸轩做其他事很是随性,对医药却严肃认真,这几天她虚心请教着各位老前辈,并将药方整理成册,打算待他日好交予正在搜集民间秘方的药王师傅。几位老太医对她这个小小年纪便对医学有独到见解,一点就通的小“伙子”也很照顾。她在这倒也自在,只是寻找母亲和妹妹事仍没有头绪。

      初秋乍寒,后宫一些佳丽难免有些头疼脑热的小病。逸轩也渐渐忙碌,最开始由各位老太医带她出诊,后见她手法纯熟,用药也极为妥当,便放心她独自去应诊。

      她仔细打听了目前宫中嫔妃的情况,被告知当今圣上年事已高,已许多年未选秀入宫,所以嫔妃的年纪都在二十左右。她的妹妹只有十五岁,看来只能从宫女中查询了!

      皇宫太医大都胡须满把,像她这样年纪轻轻的很少见,宫里许多女孩子对她都很好奇。有些宫女甚至以看病为由找她搭讪,她也不拒,很自然为她们切左手脉。倒不是切脉非要左手,只因父亲曾告诉她妹妹的左小臂上有颗蝴蝶胎记。

      本来切脉只需露出手腕脉门即可,但小臂隐于衣袖之中无从查看,她就在切脉时随口糊弄个理由将侍女的左袖撸起至肘处。后来发现宫中女孩子很是开放,侍女的衣服领口设计也很低,她干脆连理由也懒得编了。但始终没有发现左臂有胎记者,让进宫已有月余的逸轩很是泄气。

      这日逸轩刚洗漱完毕,秦太医便来寻他一起出诊,一个月来这个首席好像很看重她,常带她一起出诊,探讨医术。不是那种前辈对晚辈的语气,更像是朋友之间的切磋。她急忙回屋换了朝服,整理药箱出来。

      前几日浣衣局刚将她的御医服送来,这是一袭圆领白袍,黑色玉带,可能为了彰显御医的干净卫生,胸前并没绣什么图案,更像是一身儒衫。虽然一进太医署她的御医服便在缝制了,但由于她太过瘦弱,又返修整改了一次故而拖延了将近一个月。前段时间她一直穿着一身宽大的御医服,今日这身合身的长衫衬得她愈发英挺修长,飘逸决然。

      这次的病患是新城公主,昨日受了风寒今儿有些体虚发热。秦太医给开了个祛热败火方子叮嘱好心伺候着。逸轩看过方子确实稳妥,也无何异议。但两人回到太医署不足两个时辰,新城公主那边又有人来请。原来昨日公主吃了许多柑橘并大量鲫鱼肉,柑性寒,风寒病忌,鲫鱼性温热,与寒性相克。现在不仅风寒之症加重,胃也寒虚,所服汤药全数吐了出来。欲治风寒应先医胃寒,但现在药石不进如何是好?!

      逸轩也想过采用针灸之法,只是针灸功效主要在于疏通经络,扶正祛邪,调和阴阳。公主之症非经络闭阻不通,气血流行不畅所致,扶正祛邪,阴阳调和也非一朝一夕之功。现在最有效用的仍是药石,但她又伴有呕吐,且不论现在汤药不进,人也已近两日未进食。体质虚弱又伴有风寒之症,逸轩也是一筹莫展。

      等到了第二日午时,新城公主殿内已来了不少公主王孙,呼剌剌的挤在床前或泣或叹。

      逸轩在大厅与太医们商议着可行之法,毫无头绪。

      待到未时圣上也赶来了,逸轩随太医们慌忙跪下迎驾。皇上没管他们便匆从到床前去看奄奄一息的女儿,俯下身轻轻唤了两声竟有些哽咽。

      五年前逸轩曾见过这位太宗皇帝,当时他正在甄权师傅那研习针灸。在师傅去世的那一年,太宗曾亲临其家,访以药性及养生之道,她在旁边奉茶。大唐医师的地位并不高,虽是御医逸轩的品节也是不入流的。但作为当朝帝君能亲临医馆拜访医师,并彻夜长谈,这种对医师的尊重让逸轩对圣上很有好感。

      而如今逸轩竟发现过这位创造了大唐盛世的皇帝居然还有这么慈爱的一面。

      但同样是这位帝王在夺嫡等位时杀兄弑弟却毫不手软。

      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你们是干什么的?!公主都病成这样了你们居然不开方子。”圣上声音有些疲惫的冲着太医们咆哮。

      逸轩收回思绪,俯首看着前方秦太医已经浸透的白袍,不敢抬头。

      “公主是风寒并伴胃虚,所开药石全数吐出来了。臣等们正在想其他救治之法。”秦太医嗫嚅。逸轩甚至可以听到他声音的颤抖。

      “那找到方法了吗?”

      “尚未…”

      “朕养你们不是…”

      “父皇,别气了,小心身体。太医们也都劳累两天了,你这样让他们跪着,他们害怕还来不及,那还有心思想办法。新城妹妹还病着呢。”

      天籁之音!这是逸轩听到这句话后的第一反应,倒不是因为她为太医求情。而是这个声音真的很美,少女的声音,洋洋盈耳,余音袅袅,掷地有声但又沁着撒娇之音。

      “那兕儿你看怎样呢?”圣上的语气竟有些软。

      “她是谁?!” 一句话竟有如此效果,逸轩对这个女孩子很好奇。

      “别让他们跪着了,新城已经很虚弱了,赶紧想办法才是。”

      “嗯,你们都先起来吧。好好给朕想想。看有没有其他法子。朕就在这等着!”

      “谢陛下!”

      站起来的逸轩终于有机会舒口气,抬起头看见圣上正愁容满面的坐在大厅的中央。如今的圣上和五年前相比苍老了许多,但精神还算矍铄。目光向他旁边寻隙,那个刚为太医们求情的人?那熟悉的一袭青衫——是她!那个在太液池亭榭曾冲她粲然一笑的女子。

      眼角潮湿,脸色依旧苍白。

      她刚才称呼“父皇”,原来她也是一位公主!她的名字叫兕儿吗?!

      “看还有没有其他法子”逸轩不禁苦笑,他们已经集思广益,掏空心思了一天仍是没有头绪,怎可能在这片刻有主意。收回目光瞥了一眼身旁的秦太医,眉头紧锁,满额沁汗。

      “汗!对,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个法子呢。”

      “陛下,小臣想到有一法或可行。”逸轩躬身向前,她不能保证这个法子一定管用,但这个时候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快说什么办法?!”

      “药浴!”逸轩朗声说完,扭头看了一眼秦太医示意他继续。秦太医眼前一亮,朝逸轩感激地看了一眼,接着往下说。

      “启禀陛下,这个方法或真可行。药浴之法起于周朝,为外治之法。根据患者的体质、时间、病情,选用不同的方药,各司其属。通过洗浴,由皮肤处渗进药份。但药浴洗浴多用于疏通经络、驱风散寒。公主风寒之症适用此法,但胃寒之症乃是内虚,药浴是否有用还应看其后效果。”他在宫廷服务多年自然明白说话分寸,将可行之处与不成之处均点明,给人希望但也不完全打消失望的可能。

      “那还啰嗦什么,还不赶紧去准备!”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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