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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雷霆万钧阴霾散 ...

  •   宣政殿偏殿软榻上,一位老人极不耐烦地翻弄着面前奏章,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忍不住一把将一本言辞激烈的奏疏“啪”地撂在几案上,谩骂声声。恼怒地把折子撕得粉碎,仍是不解气,起手大力扫了桌上厚厚一摞碍眼的奏本。

      内侍总管杨义方轻叹一声,俯身去一一捡回刚飞落一地的折子。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皇上两天来第几次重复刚才那个动作了。

      一位青衫女子悄然进来,在杨总管身前站定。看着对面疲惫的父亲心疼不已。上次见面还是他去迎接凯旋大军时,那样的神采奕奕,那样的容光焕发。这才几日竟苍老成这样。

      杨义方看了眼前这袭熟悉的衣衫,老泪纵横。公主总算来了!起身将整理好的一叠奏折递给晋阳,无声地退到殿外。

      圣上扫了一眼那重新被放回的奏疏,大为光火。“朕不是说过吗,朕不看!都扔了。”

      “父皇。”晋阳从身后扶了父亲的背。

      “兕儿?”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圣上转身看了女儿,“你都知道了。”

      “嗯。”晋阳坐了软榻,靠了父亲。

      “那是来给哥哥求情的?”

      晋阳轻手抚摸着父亲的脸,从眼角皱纹到鬓角银发。

      这个文治创造贞观盛世,武功横扫六合的伟大男子,即使突厥兵临长安城下他也可以毫不畏惧地仅带六骑出城斩白马立盟,现在却被自己的儿子们折腾得几日间便华发丛生。

      “我来看看父皇。”

      女儿满眼的泪光映了圣上平日刻意隐藏的心上最脆弱一湾,“父皇这个父亲做得是不是很失败?!”

      “不是。”晋阳扑进父亲怀中,抽泣不止。“父皇一直对我们很好。都是哥哥们不好,惹父皇伤心。”

      圣上揽了她,冲着几案上的奏疏叹息。“如果不是朕这个父亲做的失败,怎会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起兵谋反呢。”

      随意摊开了其中两本,手指重重地点着纸上文字。“你看看这些臣子们都说了些什么,太子谋反逼宫,若不严惩必将贻害后世,与社稷不利,开后朝谋反不诛的先河。朕何尝不知谋反理应当诛。可朕舍不得,舍不得啊!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那能说杀就杀啊!”

      理着女儿的一头青丝,歉意声声。“承乾少时朕常年在外征战,整年将他放在你祖父身边,等他再大点朕又成年累月的忙于国事,照顾他的时间很少,忽略了对他的监督,才让他日渐行为乖张,荒淫无度!朕这个父亲做的不合格!”

      “朕是欠他的,但是朕不能将江山交给这么一个思想极端的人。朕已经为他的后生做好了安排,会让他一辈子平安无事。朕能弥补的也就这些了。可他呢?这个储君之位丢掉难道他自己就没有责任了,他竟然敢谋反!”

      晋阳抬头看着有些愠怒的父亲,自古谋反之人多少出于无奈他怎能不知。“父皇为何不问问大哥,也许他也有苦衷的。”

      “他有苦衷!”圣上嘲弄,“他的苦衷就是不能成为太子,不能踩着他爹的尸体登上皇位!”

      权力这个东西果然是侵蚀人心脉的毒液!古来皇帝们可以忍受颜面受损,可以忍受国土受侵,甚至可以忍受后妃被欺,但惟独不能容忍自己的权威被挑战。即便是自己的父亲也不能例外。晋阳明白这次大哥是真的触动了父皇的逆鳞!只可惜九哥也被无辜牵连。

      “那九哥呢?父皇也认为他会谋反吗?”

      皇上恼怒,恨子不争。“朕开始也不相信他会谋反。朕之所以将他软禁断绝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就是想看看他究竟会是什么反应。结果呢,朕一没打他,二没骂他。他没做亏心事心虚害怕个什么。才两日就病成那样!如不是念在父子一场,朕才懒得管他。”

      晋阳寒战,所幸没有让文衍去硬闯晋王府,一旦暴露,就算九哥哥清白,现在也有口说不清了。“父皇还记得龙门九哥遇刺的事吗?”

      圣上冷笑,“恐怕又是你那大哥干的好事!”

      晋阳叹气,父皇果然误会了,但即便是误会这其中也有说不通的理啊。“既然大哥要杀九哥,九哥为何还帮他谋反?”

      “他李承乾能自导自演一出苦肉计,难道就不能与自己兄弟来场双簧混淆朕的视听,扰乱朕的思维!他就吃定了我会心疼他那条腿!”圣上勃然大怒,他这辈子最恨被别人算计,尤其是被自己的儿子算计!

      晋阳无奈地看着逻辑混乱的父亲。储君兵变果然自古便是皇家大忌,即便睿智如汉武帝,也是在戾太子身陨后方明白他的冤屈。英明如自己的父皇现在也不能冷静思考,真是事关己则乱!如同四哥那句不合人之常情‘死后杀子,兄终弟及’他也能信以为真一样,父皇现在完全封闭了自己,一切只靠自己的揣测。

      “那谋反对九哥有什么好处?父皇自小看着哥哥和女儿一起长大,他的性情您怎会不了解。母后不也说过‘雉奴(李治小名)性情温和仁厚’吗?”

      皇上语噎,他还真忽略了这个问题,确实如小兕儿所言,自己欲立治儿做太子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他没理由再参与造反。“朕…”

      “父皇为何不亲自问问九哥哥呢?”

      圣上沉思,或许真的是自己猜忌心重了。是该给儿子一个辩白的机会。“兕儿说的也对。杨义方!”

      “老奴在。”

      “马上去把晋王叫来。”停顿了一下,又重重地加了句。“径直把他带来,路上什么也别说。”

      “遵旨!”

      转头看了晋阳,眼底藏着一丝隐忧“还望真如兕儿所言,不然我那还有脸面去见你母亲。”

      晋阳欲言又止,疼惜地抱了父亲。只怕真相揭露会更伤你的心!

      不到半刻,晋王匆匆赶来。病尚未痊愈,再加上刚才一路马上颠簸,脸色苍白。“儿臣叩见父皇。”

      “起来吧。”看着一脸病痛的儿子,圣上很是不忍。

      “谢父皇!”

      “说说你派去东宫加强守卫的禁军部怎么就那么巧造反了呢?”

      刚起身还未站稳的晋王给自己父皇一句直奔主题的话问得有些心惊,惊慌失色地看了父亲一眼,小声嗫嚅,“儿臣,儿臣不好说。”

      圣上讽刺,“哼!是不好说还是不敢说啊?”

      晋王战战兢兢,“儿臣是真的不知该怎么说!”

      圣上指了自己惶惶不安的儿子大声咆哮,“有什么不好说的啊,朕要你说你就说!”

      晋王“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不敢抬头。“儿臣,儿臣不能说…”

      “说!”圣上一把拍了几案,将个墨砚震起老高,一声怒吼把晋王吓得双肩一震。

      “儿臣,儿臣…是四哥。”

      圣上皱眉,这怎么又扯上老四了?“这又关你四哥什么事?”

      “是…是龙门行刺,虽然三个活口最后都没有吐露幕后主谋,但薛仁贵将军却认出了刺客中一人是四哥的门下宾客。当时儿臣想他只是个宾客而已,不一定就是四哥指使。而且这事要跟父皇说了,万一您再疑心是我们兄弟相残,一定会伤心的,所以我和薛将军商量就把这事给压下来了。上个月大哥在东宫遇袭,儿臣担心…担心万一是四哥想伤害大哥,既然大哥信任李安俨,儿臣就跟文尚书商议也觉得没什么不妥,就派了他去加强东宫守卫。前两日您将儿臣软禁在府中,负责守卫的李守规将军却突然告诉我说‘李安俨随太子造反了’,他还说…还说‘你和汉王李元昌关系不错,现在李元昌败灭,你的好日子也到头了,你不觉得忧愁吗?’儿臣一害怕就病倒了。儿臣知道自己怀疑哥哥是不对,但儿臣确实没有参与谋反啊!”

      “你说的都是真的?”圣上震惊!如果这就是真相他宁可选择不去知晓。

      “儿臣句句属实,父皇可以找来薛将军、李将军对质。”晋王口吻不容置疑。

      “来人,快来人!”皇上焦躁地冲殿门吩咐,外面应声闪进几个千牛卫,“陛下!”

      “去玄武门给朕把薛仁贵叫来,还有那个李守规也押来。马上!”

      低头看着仍伏在地上哭泣不止的晋王怒斥,“你还不起来,一个皇子哭哭啼啼算什么样子!”

      又是半刻,薛将军从玄武门火速赶来,李守规也被押到。

      “薛仁贵你告诉朕,龙门行刺到底怎么回事?”

      “这…陛下。”薛将军抬头看了一眼晋王,迟疑不语。

      “你还想瞒什么?说实话!”

      “是,陛下!”圣上的威严让薛将军心底发颤,这事怕兜不住了!“那日十几名刺客多数已被击毙,只留了三个活口。可无论怎样的严刑逼供他们就是不肯吐露真凶,最后竟咬舌自尽。但臣认识其中一名刺客,臣曾多次与他切磋过武艺,他曾告诉过臣他是魏王殿下的门下宾客,魏王也多次带他从玄武门出入,臣绝对不会弄错!”话点到即止。

      有些话不能他说,也不用他说!

      这个自己一手提拔的年轻将领,忠心耿直。他的话无庸质疑。皇上心痛,这事八成就是老四干的!再看看旁边那个浑身筛糠的李守规。“李守规,你又是怎么回事?朕派你去看守晋王前时怎么告诫你的?!什么话都不要跟他说。你倒好不仅什么都说了,居然还威胁朕的皇子。你有几颗脑袋供朕砍呢!”

      “皇上”李守规伏在地上,面如死灰。“臣该死,可再给臣十个胆臣也不敢威胁皇子啊,都是魏王让小人说的!都怪小人嗜赌成性,魏王威胁小人说,如果不帮他传话就会依法判小人极刑。陛下饶命啊,这可真的不管小人的事。”

      “魏王又是魏王!”圣上怒火中烧,他最疼爱信任的儿子啊,竟然在背后刺杀威胁自己的亲弟弟。“李泰,他居然干出这种事。”

      “嘭!”圣上拍案而起,喘息浓重,手颤不止。晋阳见父亲情志失控,忙站起来扶了他,“看看朕养的这俩好儿子,啊—,一个把刀举到他爹头上了,一个就在那残害同胞兄弟。朕…朕…噗…”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出,溅满了几案上的奏疏。

      宣政殿顿时乱作一团。晋王一把冲上去抱住有些瘫软的父亲,薛仁贵赶紧上前将几案撤远,为圣上腾出躺下的空间。晋王兄妹忙扶父亲躺了软榻。

      晋王轻手在胸口为父亲理着气,泣不可抑。“父皇,父皇。你醒醒啊。”

      晋阳用袖口擦去父亲嘴边的血迹,声颤如翼。“父皇,父皇。你不要吓唬兕儿啊!”

      幽幽转醒的圣上看着身边声泪俱下的儿女,无力安慰,“朕没事。”

      晋阳大恸,“还说没事!都吐血了。”冲身边手足无措的杨总管吩咐,“快去立政殿请褚医生过来。”

      立政殿逸轩正心急如焚地等着晋阳的消息。不知晋王有无收到自己的信息,也不知兕儿是否为她的小哥哥争得面圣解释的机会。见杨总管踉踉跄跄地跑进来赶忙迎上去,“杨总管出了什么事?”

      “快…快,陛下吐血了!”

      “什么?”逸轩惊骇,不会是晋王惹怒圣上了吧?

      “你快去…宣政殿。咱家不行了!”杨总管一屁股坐在软榻上气喘吁吁。今儿他这把老骨头都拼命跑了两次了!

      “是!”逸轩飞奔回房取了药箱。什么也别想了,不管发生什么事,到那自然就知道了!

      宣政殿圣上正在软榻上闭目休息,面色苍白。逸轩顾不上行礼忙上前探了脉,脉搏虽然微弱但还不至完全无力,尺脉有力沉取不绝,脉象有根有神,并无大碍。

      晋阳泪痕未干,看着逸轩紧张担忧。“父皇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急火攻心,血不归经,这口血吐出来最好了。不过陛下最近几日忧心操劳过度,伤了精元。需要静养几日。”安慰好晋阳,逸轩到案前开了付养精补血的方子交给内侍,“每日三次。圣上最近脾胃甚虚,切记一定要在饭后服用。”

      伺候陛下服了药,收拾好药箱逸轩看了晋阳,她并没有离去的意思,她也几日未合眼了,需要休息。“兕儿?”

      “逸轩,你先回去吧。我守着父皇。”

      圣上看看最近有些消瘦的女儿,这几天小兕儿应该也是吃不安睡不宁的。“兕儿回去吧。别在这守着了,父皇没事。刚逸轩不也说了吗,休息几天就好了!”

      “我不走,我要在这守着!”

      “兕儿,你去吧。父皇这儿我盯着。”晋王也从旁劝解。

      “雉奴也走吧。”不分青红皂白地将自己儿子软禁了几天,害他一身病,现在仍是病痛未祛,圣上愧疚啊!

      “那怎么行。儿臣必须留这守着。”

      “好啦!都走吧。你们在这朕也睡不安生。文仲那朕还软禁着呢,雉奴赶紧去趟尚书府!小兕儿也跟逸轩回去休息!朕这儿不缺人伺候。”圣上摆出老父的严厉架势,自己这对子女的仁孝他自是知晓,但现在他们同样需要休息。

      见父皇态度坚硬,而且杨总管也回来了,父皇交与他照料也甚为放心,晋王兄妹不再执拗,安顿好父亲,与逸轩一起出了宣政殿。

      殿外广场,见身无旁外人,晋王忙向晋阳道谢。“兕儿,前两日多亏你让褚医生传消息提醒。”

      晋阳被他一句说得怔忡,转头看了一旁心虚地逸轩欲言又止。再看看一旁庆幸地小哥哥“好了,现在总算没事了。哥哥你还是赶紧去尚书府吧。”

      “好!”

      皇宫甬道上,逸轩小心地跟着晋阳。自与晋王分开后她还没跟自己讲一句话,只是步履匆匆自顾赶路,神色冷淡。

      是怪自己不让她守着圣上吗?还是怪自己私自传消息给晋王?

      “怎么样了?”大厅里着急等候的逸云文沐见俩人回来疾步冲上来询问。

      晋阳轻手拍了文沐的肩,“没事了!九哥已经去了尚书府,估计下午你哥哥就会来接你。”又转头向逸云有点强令地吩咐,“云儿,你带沐儿出去下,我有事跟你哥哥说!”

      “喔。”逸云讷讷应着,既然没什么事了,兕儿姐姐语气咋还会这么冷?这神情跟洛阳那次好像,但又有点不一样。姐姐又犯什么错误了吗?为什么自己每次都错过‘好戏’呢?假意拉着文沐出来,又蹑手蹑脚地折回。

      一向机警的逸轩给一脸阴云的晋阳搞得心上忐忑,竟未发觉门口处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探出了两颗小脑袋。

      “兕儿,什…”

      “褚逸轩!”晋阳一声厉喝把逸轩吓得一个寒战,这还是兕儿第一次这么严肃地称呼自己全名,她是真的恼了!

      “我是怎么告诉你的,让你不要管这件事,你为什么还要插手?”

      “我….”

      “你知不知道这次有多险?一旦事情暴露,九哥哥到时即使清白也说不清了,你也会被牵连。你知不知道这会是什么后果?如果你们俩出了事,我…我…”晋阳语气先是严厉,话到最后竟有些哽咽,古来夺嫡的惨烈她想想都后怕!连日来的担忧、害怕、痛心、无奈齐数涌上呛出满眼的泪。再抑制不住扑进逸轩怀中,粉拳在她肩上无力轻捶。“你为什么就不能听我一次?!”

      逸轩搂着她,大气不敢出,怯生生地低头瞧了一眼,小声嘟囔,“我以后听还不行吗?这次…这次不是没暴露吗?!”

      晋阳给她那副怕怕的样子逗得又是恼怒又是好笑,“你聪明行了吧!”

      “嘿嘿。”晋阳这句似嗔非嗔,似赞非赞的话搞得逸轩也不知该作何反应,下意识地傻笑两声。

      晋阳抬头看了她傻乐的表情,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这个人泛起傻来这么可爱呢。禁不住又往她怀里钻了钻,这几天太累了!这个人的怀抱一直都是寻求慰藉的好地方。

      夏日炎炎的,裹着厚厚一层胸衣,怀里又搂着滚烫的晋阳,逸轩现在身体燥热难耐的紧。这感觉好…好难受!

      小逸云看着对面有些喘息不定的姐姐,她现在的眼神怎么跟当日马车里盯着兕儿姐姐看时的一样!

      喂喂,她不是又要吻兕儿姐姐吧?!小脑瓜一懵,也顾不得自己现在是不是在偷窥了,“天哪!”大叫一声,拉着文沐撒丫子就跑。

      逸轩给妹妹这么一喊,吓了一个激灵,一把推出晋阳。自己是怎么回事?刚才又想亲近兕儿了。再看看对面同样有些局促的晋阳,这气氛太尴尬了。得赶紧找点话说!嗯,是得找个话题!

      “那个…那个兕儿,今儿晋王是不是表现的很好,理直气壮地把魏王骂了?”

      晋阳掖了掖耳边垂下的一缕秀发,舒了一口气,“哥哥今天表现的是很好,不过不是理直气壮而是战战兢兢。”

      “战战兢兢吗?”逸轩疑惑,既然他明白了自己所传信息的意思,怎还会害怕?

      “是!这样更好。”晋阳点头。

      “不会吧?一个皇子哆哆嗦嗦的样子还好?我要是你父皇早骂他没出息了。”

      “就是这回事!你不是很聪明吗?自个儿好好想想这其中缘由吧。”晋阳看看这个小御医,这家伙怎么老是关键时刻犯糊涂!不管她自顾去榻上坐了,呷了口茶,不疾不徐地给她点提示,“父皇不仅是个皇帝他还是个父亲。”

      “还是个父亲。”逸轩细细品着晋阳这句话,继而恍然大悟,自己还真是后知后觉,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既然到了圣上面前,真情必是要吐露的。但诚惶诚恐的样子却显得晋王用心良苦,像是在保护哥哥,既能撇清自己与谋反一事的瓜葛又可以搏得自己老父一片欢心。“真看不出晋王平时那样地温柔多情,居然还这么有心计。”

      晋阳叹口气,低头把玩着茶盅盖。“在这深宫中长大,那个皇子公主不懂些计谋策略。”

      逸轩咽了把口水,怀疑地靠了晋阳“这么说兕儿也懂了?!”

      晋阳看了对面一脸怯颜的逸轩,目光挑衅。“怎么?你怕了?!”

      “嘘嘘…”逸轩还真有些心虚。

      晋阳掏出锦帕为她擦去额上渗出的一层细汗,“逸轩你知道吗?世间懂谋略之人分两种,一种是借用谋略来攻击算计人,一种则是运用谋略去保卫爱护人。虽然我们不去伤害别人,但最起码要学会保护自己不受到伤害。”

      “嗯!”逸轩颔首。这一次夺嫡她认识了晋阳太多。

      她身上有着皇家特有的威严气质,只是她从不以自己的身份为傲,无论对谁都是一副随和恬静样子,绝不颐指气使。

      她无欲无求。即便深谙计谋之道,却从不屑于借用这些手段去为自己或者心爱的小哥哥去争取什么。

      “这样说来,晋王应是没事了?”

      “嗯。我现在更担心的是大哥和四哥。”

      ………………………………………………………………………………………………………………

      立政殿宫墙下,文沐看着在那大口喘息的逸云大为不解,“你跑什么?!”

      “我…我…你别管了!”

      文沐撇撇嘴,逸轩哥哥平日那样的沉稳持重,他妹妹为何总是火急火燎的。这打一个娘胎出来的一对兄妹,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不过想想刚才逸轩哥哥抱着公主的神情,自己心里也有些吃味。逸云这丫头不是知道要发生什么才拉自己这么狂奔出来的吧?

      “逸云,我问你。你哥哥是不是喜欢公主?”文沐身上有着胡族女孩子特有的霸道无理,但并非粗心之人,她所看到的种种迹象都表明了逸轩哥哥是十分在意晋阳公主的。

      “你胡说什么,我哥哥是个女….啊….”意识到自个儿小嘴差点没把实情给吐噜了,逸云赶紧噤口。不过经文沐这么一提醒,想想姐姐看兕儿姐姐的眼神,好像是有点喜欢哈,而且绝不是对妹妹的那种喜欢。要不她怎么不吻我哩?!不过…不过这关她文沐什么事啊!

      “喜欢怎么样?不喜欢又怎么样?”

      文沐神情严肃,“最好是不喜欢!你自小在这宫中长大,驸马都是些什么人,你不知道吗?只有我哥哥这样身份的男子才能成为皇上的乘龙快婿,你哥哥他只是个御医!”

      逸云大眼眨眨,驸马确实都是些开国功勋的公子或者朝堂官宦。但那又怎么样,如果姐姐和兕儿姐姐彼此喜欢的话,就凭皇上对兕儿姐姐的宠爱,他肯定会答应兕儿姐姐嫁给…啊不…是娶….好像也不是。总之会让两个人在一起的!听听文沐那个语气,虽说御医身份地位不高,但也犯不着这么强调吧!

      “那照你这么说,我哥哥这么个‘贱’御医就没人要了?”

      “谁说没有,我…”文沐脸一红,低头看了自己的小平头鞋。“我也不清楚,但逸轩哥哥很好啊,肯定会有女孩子喜欢他的!”

      逸云挑挑眉,“这还差不多!”瞅了一眼南边的日头,站这儿太热了。而且这个时辰也该吃午饭了。这几天就没轻松过,食不甘味的。现在没事了,得好好吃他一顿。拉了文沐去餐厅,“走,咱们吃饭去。”
      ………………………………………………………………………………………………………………贞观二十二年五月,圣上下诏。废黜太子李承乾,贬为庶人,徙往黔州。降魏王李泰为顺阳郡王,居均州之郧乡。册立晋王李治为皇太子。加封殿中少监文衍东宫詹事。

      离离原上草,萋萋满别情。

      长安城郊,废太子李承乾痴痴地望了远接天际的驿道。再往前几步就真的要永远离开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大唐都城。生于斯,长于斯。这里承载了他太多的记忆。就这样走了,送别的却只有这空旷的石板路。

      远处一名白衣男子扬鞭催马驾车而来,马蹄声踏破一片沉寂,也惊扰了李承乾追思。车撵渐行渐近。他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是上个月为他重伤的左腿疗伤的年轻御医。

      车撵在他不远处停驻,小御医跳下马车,打开车门抱下一位青衫女子。

      “小兕儿,你怎么来了?”见来人是自己妹妹,李承乾顾不得腿上不方便,跛行欺身过去。

      晋阳忙过来扶了他,“哥哥,我来送送你。”

      李承乾自嘲,在这长安自己曾经得罪人无数,但也宠信人无数。自己如今失势要走了,既没有仇人来此嘲弄,也没有亲信来此送行。最后唯一来的竟是自己很少关心的小妹妹。“兕儿,哥哥是不是很混蛋?”

      “别这样说哥哥。”晋阳当然明白他的谋反多半为君权所逼。“要怪就只能怪我们生在了这皇家。”

      “我真是….唉!”

      见哥哥悲痛追悔,晋阳忙握了他的手,以示安慰。“现在不说这些了。”回头从逸轩手中接过一个包袱,“这是我为哥哥准备的日后生活所需。这里面还有….还有九哥托我带给你的东西。他…他不方便来!”

      李承乾接了包袱,没再说什么。自己这个小弟弟懦弱无争,从未与自己抢过什么,一直以来在背后使绊子的是老四。

      “黔州那空气潮湿,高温多雨。到那哥哥你一定要注意身体。”晋阳悉心叮嘱着几年来疾病缠身的哥哥。哥哥习惯于北方气候,到那南方偏远之地,身体多半会不适应。

      “我记下了。父皇那…”想想那日拖着一身疲惫到牢中看自己的父亲,李承乾深感愧疚。

      “父皇那我会照顾的。哥哥,其实…父皇这样安排也是迫不得已!”晋阳黯然,古来谋反之人最后活命的能有几人?她怎会不知父亲是顶住了几乎满朝文武的压力才保住了哥哥这条命。

      “我知道。”

      “殿下,天色不早了。我们还要赶路。”一旁的御夫过来催促,这个时辰再不走,天黑之前怕到不了下个镇甸投宿了。

      李承乾看着眼前这个可能是自己最后见到的亲人很是不舍。“那我走了,兕儿以后也要照顾好自己!”

      “嗯。哥哥保重。”晋阳哽咽地抱了抱哥哥,这一次抱就是永别!

      马蹄声再次踏破路间的宁静,绝尘而去的马车之上,李承乾冲着身后妹妹渺小的身影不住挥手。

      晋阳伤心的依了逸轩,先是伤感继而又有些遗憾。“我真的很舍不得哥哥。不过我又很羡慕哥哥。虽然他此生在这皇城经历了太多风雨。但最起码现在他平静了。再不用去担心自己会卷入你死我活的宫廷斗争。从此后他就可以一心寄情山水音韵,去寻找那份属于自己的静谧和谐。”

      逸轩疼惜地揽着她,抿嘴不语。

      兕儿,你可知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宁静淡泊,向往自然平和。你可看到了你大哥眼底所流露出的那一丝不甘。他这一去怕会郁郁而终!

      远方的李承乾再次回头望了一眼那逐渐模糊的皇城,下一次再来此应是来生。

      两年后,废太子李承乾病逝在黔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雷霆万钧阴霾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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