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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报社与事务所 他早就预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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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探长,我看这案子没什么蹊跷可言,就是一桩普通的溺水事件而已。”巡捕蔡尚对法租界巡捕房最年轻的华人探长朱然说道:“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顽皮地跑到池子边上玩耍,失足落水,说实话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这么说来,你觉得这个案子可以就这样结了?”朱然靠在自己的椅子上,微微蹙了蹙眉头。
他今年二十六岁,在法租界巡捕房干了四年,破了几桩大案子,再加上上头有人的缘故,所以升得特别快,年纪轻轻就成了探长,下边管着一队巡捕。巡捕房里的其他人都知道他前程远大,对他都客客气气的,像蔡尚这样在巡捕房里当差当了快二十年的老油条也不敢在他面前倚老卖老。
蔡尚眨巴了一下眼睛道:“探长,这桩案子案情简单清晰,我看那些聒噪的报纸也没连篇累牍地报道,记者们都觉得是意外,李老板那边又一直在等巡捕房就他孩子的死给个定论,我看我们就没必要自己折腾自己了。”
朱然长吁了一口气,心里有些犹豫。
正如蔡尚所说,事情其实挺简单的。昨夜李记棉纱厂大老板李定威在给自己母亲过八十大寿,府上请了不少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热闹非凡。谁知道乐极生悲,自己和三姨太的幼子李行远消失了一个多时辰以后,被人发现死在了宅院的水池里。
李老板痛失爱子,悲戚万分,不过他心里也基本认为李行远是自己失足落水溺亡,所以希望巡捕房能尽快结案,好让他把自己儿子的尸首领回去下葬。
李行远的尸首带回巡捕房以后,朱然请巡捕房的法医仔细检查了一下尸首,并没有发现任何外伤,确实系落水溺死。不过他这些年办案培育出来的敏锐嗅觉告诉他。这个案子恐怕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朱探长?”蔡尚见朱然沉吟了一会儿不说话,便忍不住在一旁开了口。
被蔡尚这么一打岔,朱然才从沉思当中猛然惊醒过来。
他抬起头瞥了一眼蔡尚:“老蔡,你刚刚说报纸都没有关注这个案子,恐怕不尽然吧?”
说着他便从自己的案头扯过一份今天的《申闻》,递给了蔡尚:“第二版第一条就是昨夜这场案子的报道,你自己看一下。”
蔡尚接过《申闻》翻到朱然说的版面,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串漆黑的铅字:李记棉纱厂痛失小公子,案情扑朔迷离。
蔡尚看到这个标题就有些冒火,口中忍不住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扑朔迷离个屁,明明就是普通的溺水!”
标题之下就是报道的正文。跟其他报纸上的报道只用了一小块豆腐干的篇幅不同,《申闻》足足用了三分之二的版面来报道这个案子。
蔡尚也没耐心细看这么长的一篇文章,只匆匆扫了一眼,就发现报道中有几行字被人用钢笔在下面划了一道黑线。
他自然知道这条线是朱然留下的,便让自己的视线停留在那几行字上。
这是一段对死者母亲,也就是李定威三姨太的采访,报道直接引用了三姨太的原话:“小远虽然顽皮,但绝对不敢一个人到池子边上去玩耍。今年夏天的时候他一个人到水池边玩耍失足掉进了水里,如果不是刚好有一个家里的下人路过将他救起,他恐怕那一次就已经死了。打那次落水以后,小远都不敢一个人坐到木桶里洗澡,更别说到池子边上去玩了。”
蔡尚看完后把报纸叠好放回朱然的办公桌上,笑道:“不过是一个小报记者的捕风捉影,朱探长不用太在意,这些记者一个个都唯恐天下不乱,如果听风就是雨,我们这巡捕的差事还怎么干呐?”
朱然没有去接蔡尚的话头。
蔡尚以为是自己那句听风就是雨让朱然有些着恼,便忙岔开话头:“头儿,不管怎么说,这案子都得抓紧。我听说今儿一早李老板就给巡捕房里打过电话催我们了。你也知道,他和总探长有些交情……”
“这个我知道了。”朱然点了点头,掐断了蔡尚还没有说完的话。
蔡尚也不再多说,告了一声退,便退出了朱然的办公室。
待蔡尚出去后,朱然才重新拿起刚刚递给蔡尚的那份报纸,翻到第二版,又把那篇报道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最后他的目光就落在了报道撰写记者的名字上。
“周玉。”他在口中小声地念出了那个名字。他对这个名字并不算陌生。
作为巡捕房的探长,他一直都很关注租界里的风吹草动,除了从酒楼茶肆里包打听那里得来的消息外,市面上的报纸也是朱然最重要的消息来源。
《申闻》只能算一份小报,和上海滩的一些大报社差距不是一般的大。朱然原本也就是草草地翻一下而已,但看得时间长了,他就禁不住被这份小报吸引了。
在报道其他新闻的时候,《申闻》并没有什么优势,但是一涉及到租界里发生的凶案,《申闻》的报道就显得特别专业。不像其他报纸,只会发一些巡捕房的官方通报,再加上不痛不痒的一些采访,《申闻》总是会有一些自己的评论,采访案件相关当事人的时候问的问题也都特别切中要害。此前朱然在处理一桩小巷割喉案的时候甚至还从《申闻》的相关报道中得到了一些启发。
打那一次起,朱然就养成了一个习惯:一旦发生案子,他都会买来《申闻》,仔细读上几遍。时间久了,朱然也发现了一个规律,那就是这些让他刮目相看的报道都是同一个记者的手笔。这个记者自然就是周玉。
这回周玉撰写的新闻稿也与往常一样戳中了朱探长的心。他在报纸上划线标注出来的那段话,朱然也不谋而合地从三姨太口中问出了这番话。这也是朱然犹豫着不想把这桩溺亡案子定性为意外的原因。
只是这次李老板那边催得急,朱然也担心自己耽误得时间久了,李老板直接去找总探长,那对他而言就有些不妙了。
或者应该找个帮手,一起来参详一下这个案子那个《申闻》报社的记者周玉就是一个不错的人选,找周记者聊一聊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的收获。这个念头突然就从他的脑海中冒了出来。
朱然是一个说干就干的人。有了这个想法后,他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摘下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往身上一披,就向外走去。
“朱探长,您这是去哪,我和您一块儿?”蔡尚见朱然从办公室走了出来,立刻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
“我出去办点事,老蔡你在捕房里坐镇就行了,若是有什么要紧事记得给我留张条子。”朱然对着蔡尚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跟着自己。随后就快步走出了巡捕房的小楼,发动停在院子里的墨绿色小轿车,向贝勒路方向开去。按照《申闻》上的标注,报社的地址就是贝勒路3号。
巡捕房和贝勒路3号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远,也就十分钟的车程。
然而让朱然惊讶的是,他从车里钻出来以后并没有看到什么报社。在贝勒路3号门牌下的是一家咖啡店。
他站在街边四下张望了一会儿,确定附近并没有什么报社的招牌,这才走到了咖啡店里,问那位靠在柜台上正百无聊赖打着哈欠的女招待有没有听说过一家叫《申闻》的报社。
“《申闻》”女招待听了朱然的问话,先是蹙了蹙眉头流露出一丝疑惑的表情,然后才突然恍然大悟地说:“先生,您是说那家小报纸吧就在这儿!”
朱然听了愈发觉得一头雾水,这里明明就是一家咖啡馆啊。
女招待也看出了朱然的疑惑,连忙跟着补充了一句道:“就是这里没错,只不过报社在二楼。您沿着那道楼梯往上走就能看到了。”
朱然顺着女招待手指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在墙角处有一道灰暗逼仄的楼梯。
他早就预料到《申闻》是一家小报社,可万万没想到竟然会落魄到这个地步。
沿着逼仄的楼梯拾级而上,朱然很快就到了咖啡馆的二楼。二楼的楼道连扇窗户都没有,如果不是顶上吊了一盏有些昏暗的煤气灯,估计就要伸手不见五指了。
朱然借着煤气灯光打量了一下眼前,只见面前立着一扇漆面有些剥落的绿漆木门,门边上并列钉着两块木牌。左边那块用楷体写着《申闻》编辑部五个字,右边木牌上的字则有些出乎朱然的意料。
“周玉侦探事务所。”他将木牌上的字一个一个念了出来。
侦探事务所这个东西朱然倒是在一些坊间流传的西洋小说里看到过,可他还是头一次听说法租界里也开了这么一间事务所,而且竟然还和一家报纸的编辑部合署办公。这让朱然愈发好奇这个周玉到底是何方神圣了。
他抬起手敲了敲掉漆的木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