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缇》周南生

1、梦醒彼岸

　　洛青缇是被痛醒的，那种痛不是他早已经习惯的鞭打火烙的皮肉之痛，而是一种身体内部五脏六腑强烈扭曲，又翻江倒海，仿佛灵魂抽离的痛。
　　他猛的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个陌生的环境——一间简陋的小木屋，没有窗，只有一扇出入的小门，门开着，屋外的阳光很灿烂，但是丝毫照不到屋里，仿佛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室内光线很暗，空气有些浑浊，飘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和尸腐味。
　　洛青缇此时正躺在屋内唯一的木床上——不，与其说是床，不如说更像一张手术台，身上没有任何遮蔽的东西，这种赤裸裸的呈现任人宰割的感觉——非常的不好。
　　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还有，我是谁？
　　一连串的疑问，但脑子里除了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名字，什么也没有，他的前尘过往，他的身世隐秘，一片空白，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这一种茫茫不着边的无依感，让他有些恐慌，但是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忍着浑身的疼痛，他慢慢直起身，蓦然发现，这居然是一个孩童的身体——很瘦，身上有青紫色的斑点，不像是被打出来的。
　　他看着自己的小手，指甲很长，很久都没修剪过的样子，握了握，没什么力量。
　　目光逡巡了一遍，然后，定住——
　　靠墙的木架子上，置放着排列整齐的琉璃罐，透过不甚清晰的琉璃，依稀可以看见浸泡在药水里面的人体器官——眼珠、脑髓、心脏、人鞭……丑陋的，恶心的，恐怖的，活生生的，刺激人的视觉，那种一直弥漫在周围的尸腐味，似乎更重了，汹涌着朝洛青缇扑来。
　　洛青缇浑身一激灵，层层冷汗冒出。
　　静得有些诡异。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人体实验室？——不，如果真是实验室的话，未免太简陋了。

　　“吱扭——”一声，是木门被推动的声音。
　　洛青缇“唰”的转过头，鹰隼般的目光射向门口，同时浑身警戒起来。
　　从门口进来的是一个看起来八九岁大的孩子，由于光线的缘故，看不清楚面貌。
　　洛青缇收敛了目光中的阴鸷，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男孩——肮脏的粗布衣服，瘦弱身板，手上拿着一只不知盛放了什么的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除了进门时看了他一眼之后，就再也不往洛青缇身上瞧一眼。
　　他将碗放到桌子上，然后对着浑身赤裸的洛青缇，木无表情道：“吃药。”
　　原来，那碗里的竟然是药。
　　洛青缇没有动，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男孩。
　　怎么说呢，这个男孩所做的一切，像提线木偶一般，机械的程序化的，没有任何生气。
　　“吃药。”男孩又重复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洛青缇的眼睛危险地眯了眯——杀了他！
　　几乎本能的，这个念头就窜进脑海，与此同时，右手仿佛有意识般自动收紧，开始蓄力——不，眨眼间的工夫，洛青缇已经压下了这个念头。
　　在还没有了解身处环境的情况下，不能妄动。何况——洛青缇看看自己瘦弱的手臂，以现在这个身体的状况，要想不动声息地干掉他，不太可能。
　　“吃药。”男孩丝毫没有感受到洛青缇一闪而过的杀机，机械地重复着内容。
　　还是先等等，搞清楚目前的状况再说。
　　想到这里，洛青缇不动声色地从床上跳下来，但是他显然低估了这个身体的虚弱程度，腿脚刚接触到地面，整个身子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ｓｈｉｔ！
　　暗骂了声，勉强靠手支撑住才没有摔倒——幸亏刚才没有动手，不然这会儿去见天主的可能是他。
　　男孩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即使看他差点摔倒，也没有丝毫要帮忙的样子。
　　洛青缇咬牙走到他旁边，端起桌子上的药，没有丝毫犹豫地仰头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光，然后将碗递给男孩。
　　男孩接过碗，转身就走。
　　洛青缇这才发现，男孩的一条腿似乎是瘸的，走起路来必须落后半步拖在地上，看起来甚是艰难。
　　等到男孩的身影彻底看不见后，洛青缇将手指尽可能地伸向喉咙。
　　“哇”的一声，把刚刚喝下去的药全吐了出来——他可不会随随便便地就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况且在这种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更应该小心。
　　屋内的地面是泥地，他找了些墙角的灰覆盖住吐出来的黑色液体和一些污秽物，用脚踩匀实，确定别人看不出来之后，才慢慢地走向门口。
　　坐以待毙不是他的风格。
　　但是，当他抬脚想跨过门槛时，心脏忽然传来一阵紧缩，紧接着，浑身上下一阵被电击之后的麻痹感，让他本来就勉强站立的身子一下子摔倒在地。
　　可恶！——难道是刚才吃的药的残余发挥作用吗？
　　妈的，不过接触了一点点就有这么大的反应，若是刚刚没吐出来，还不要了他的小命？
　　洛青缇咬着牙，指甲几乎嵌进泥地。
　　那股麻痹感渐渐退下去，但是随之而来的是针刺般的痛，越来越密，越来越密，好像有人拿着针丝丝地理着经脉，五脏六腑强烈扭曲，骨骼错列。
　　“啊——”洛青缇终于受不住，紧紧抓着自己的胸口，长长的指甲给身上留下一道道狰狞的抓痕，要借着这个疼痛来缓解身体内部无法言说的痛苦。
　　他蜷缩着，挣扎着，脑海里除了“痛”什么也没有。
　　就在意识混乱之际，洛青缇恍惚地感受到一束掂量的目光，好像在掂量砧板上的猪肉，冰冷又狂热的。
　　洛青缇哆嗦着嘴唇，模模糊糊地望过去——首先闯进眼帘的是一张丑陋之极的脸，和一只眼睛，是的，只有一只，另一只本该置放眼睛的地方空空荡荡，好像被人将眼珠整个的挖了出来，只剩下丑陋的疤纠结萎缩，但是剩下的那只眼睛，明明白白地写着贪婪、残暴、狠毒——只不过对视一眼，洛青缇就感到一阵嗖嗖的恶寒从脚底窜上脊背。
　　“很疼吗？”独眼开口了，语气有着诡异的温柔，声音像是刀片划在玻璃上，听的人内脏紧缩。
　　洛青缇根本不想回答，也确实开不了口。
　　独眼嘿嘿笑了两声，冰凉的手指划上洛青缇满是冷汗的小脸，“乖孩子，很快就不疼了！”语气轻柔，但是配上他难听的声音，真是说不上的诡异。
　　洛青缇动弹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独眼的手碰上自己的皮肤。
　　说来奇怪，那独眼浑身上下又脏又臭，但那双手却又白又嫩，堪比少女。只是那冰凉的触感，蛇信子一般，仿佛也“嘶嘶”地钻进人的皮肤，引起体内一阵又一阵不由自主地战栗。
　　恐惧——洛青缇自醒来后第一次有了这种陌生的感觉。
　　独眼专心地注视着他的裸体，手指每划过一寸皮肤，眼神就更加狂热一分，嘴巴里喃喃道：“乖孩子，别怕哦，这么美的身体若是开出蔷薇来，该多么美丽啊！”
　　接下来的事情，洛青缇就不知道了，也不知是不是独眼耍的手段，因为他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