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痣》淋霖

1、左眼下泪痣

　　左眼下泪痣，是他插画里，每一个人物的独特标志，也是他的风格，他只做平凡的小小插画家，只画朦胧的水粉画。我想这应该是他的坚持。我倚在窗台，他从楼下匆匆走过，挎着黑色的背包，细碎的刘海映着阳光流转的金色。我始终看不清他的表情，是疲倦呢，还是淡定？我很好奇。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他呢？我问自己，应该是从两年前他搬到隔壁开始的吧？他是个安静的邻居，而我是个沉默的人。于是，我们从未有过交集。他每天清早匆匆离开，直到深夜才回来。他不知道，他有个狂热喜欢他的画作的邻居，他不知道，他的邻居将他每一幅对外发表的插画都收集起来，他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甚至我的存在。我抬头，晨曦照在墙上他的画作上，画中的女子有着海藻一样浓密的黑发，左眼下，泪痣依然鲜明，而她的眼底，痛苦深刻，那是安徒生童话里悲惨的人鱼公主，化作泡沫的人鱼公主。.
　　我伸了个懒腰，正打算再去睡一觉时，门外传来了粗鲁的敲门声，不过不是敲我的门，而是可怜的邻居的，那简直是砸门，我暗忖，打开了大门。
　　一身校服的少女，纤细的背影，和她砸门的暴力截然不同。我在心里吹了个口哨，哟，看起来清心寡欲的插画家先生有艳遇了。少女终于停下了砸门，有些疲倦地转过身来，看到站在门口的我，表情惊愕。
　　看来是吓着人了，我马上扬起一个最和善的微笑，“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要找这家的主人的话，他出去了。”
　　少女失望地皱紧了眉头，“那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大概要深夜吧。”我认出少女的校服是距离这里很远的一间中学的，看来她是翘课来找插画家先生的。
　　少女蹲坐了下来，表情倔强，“那我就在这里等到他回来！”她呢喃着，似乎是说给我听的，又似乎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我叹了口气，“你介不介意到我家坐一下？”
　　少女抬头，如我所料的戒备的姿态。
　　我真后悔自己动了恻隐之心，不过好人做到底，“我把大门敞开着，你就在客厅坐吧。看你这么早过来，应该没吃早餐吧，我叫外卖来吧。怎么样？”
　　少女眨眨眼，最后还是走了进来，“我告诉你，我练过跆拳道哦！”我失笑，这真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
　　少女很活泼，只不过聊了一会，就马上把戒备都抛光了，反而和我聊起了他们家，原来她是插画家的妹妹，因为插画家已经很久没回家了，而父母都很担心，所以她就偷偷跑了过来。
　　我看着在狼吞虎咽早餐的她，递过一张餐巾纸，“嘴角沾到了酱料”
　　少女脸红了红，连句谢谢也不说。现在的女生啊，都让家里宠坏了。
　　我单手托住下巴，“为什么你哥哥不回家呢？”对插画家先生的一切，我都很感兴趣……
　　少女撇撇嘴，“本来是我家的隐私哦，不过看你请我吃早餐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吧……哥哥原来是T大绘画系的学生哦，他是我们家的骄傲来的。有一段时间他就很奇怪”女生斟酌着字句，很苦恼的样子，“就是恋爱中的样子，爸爸妈妈和我都很开心啊，按么闷骚的哥哥终于恋爱了。”
　　我不禁失笑，不知道插画家先生听到这番话有什么反应呢。却被女生剜了一眼，我马上摆出端正的好学生模样。
　　“然后有一天，他真的带他的恋人回家了，可是他的恋人，是男的……”少女的声音变得哽咽，“我爸爸妈妈非常生气，当时闹得家里天翻地覆的，最后，哥哥收拾了行李，他说他要出去外面租房子住，爸爸气极了，威胁要和他断绝关系，可是哥哥还是没有回头。我当时不在家里，没有目睹这一切，但是从事后的家里，可以看出当时的争执有多大。”
　　大滴大滴的泪从少女的眼眶渗出，“后来，隔了几个月后，哥哥终于回来了，爸爸妈妈都很开心，但是哥哥却很消沉。据说是，他的恋人和他分手了，理由是什么却没有人知道。然后，突然有一天，我听说哥哥的恋人……出了意外，其实这不叫意外，应该是自杀。他把他的家点燃了，自己活活烧死在里面，当时火势很大，连尸骨都找不到了。哥哥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什么都不说就从家里跑了出来。”
　　女生接过纸巾，擦着眼泪，忽然恍惚地抬头看我，“其实他会和哥哥分手，是因为他担心哥哥的前程吧？”
　　我揉揉女生的头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泛起钝痛，就像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细细地磨……
　　少女望着挂在墙上的人鱼公主的画像，突然开口，“在哥哥的每一幅画里，每一个人，左眼下都有泪痣呢，”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左眼下方，“就像他的恋人，这是我听妈妈说的，她说，哥哥直到现在还忘不了他。”
　　我望着人鱼公主痛苦深刻的眼，竟有些恍惚……
　　今天插画家先生提早回来了，原因不明，少女开心地说，这是心电感应，然后像只兔子一样从屋里蹦了出去，插画家转身看到自己的妹妹，却像看到鬼一样，脸色苍白，“你，你是怎么进去那间屋子的？”
　　少女可爱地跺了跺脚，“还能怎样进去？当然是那个好心的哥哥让我进去的啊，他还请我吃早餐呢，哪像你，让我在门外等那么久！”
　　少女控诉的口吻让我笑弯了腰，但是插画家先生越来越苍白的脸，让我有些笑不出来了……
　　插画家盯着少女看，好像要从她身上瞪出一个大洞来，女生有些骇了，她转过身子，“你看，那个哥哥不就在……”
　　颤抖的手指僵直在半空中，大敞的房门，里面一目了然的，是烧毁的家具，连塑料的灯座都熔化了，可以看出当时的火势有多大……
　　我一直站在门口，意识恍惚，记忆中，有人在我耳边轻轻地说，情人般的耳语，原来你左眼下，有泪痣呢，他微笑着继续说，听说有泪痣的人，很喜欢哭呢……
　　于是，霎那间，泪水爬满了，我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