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怜悯 ...
-
女鬼在大厅中消散了。
外面的雨依然在下，门窗大开，狂风裹挟着骤雨呼啦啦地吹进大厅里，敲在窗棂上，噼里啪啦像是毫无节奏的曲调。
整个大厅无无一人敢开口说话，甚至动作都不敢有，似乎呼吸都跟着停下了。
林落卿收了手，也不见他做什么，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阴气也停止了沸腾，像是完成了任务静默地聚拢在他身边。
他转过身，消失在了二楼的房间外。
哦，还有那个没有生命的稻草人。
“呼——”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喘了一大口气，接着便是长时间憋气的呛咳。
有人扶着墙蹲下，弯身吐得近乎虚脱。
仅仅只是看线索推断一部可能发生的惨剧，和亲眼看见是两码事。
无论那名女鬼现在是不是人，可她终归是以人的模样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一点点蒸发的。
朝南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臂一阵发麻，以及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
他楞楞地低下头，看见了地上拖曳的冷白的冰霜，顺着楼梯向上延伸。
那是林落卿刚刚走过的路。
……
这场雨一直下到了中午。
因为它本身就不能算是完全的自然现象，而是女鬼出现的诱导。如今女鬼消失了，它也持续不长。
朝南盯着窗外已经看了足足二十分钟了。
一阵冷风蓦然扑到他脸上，他回神似的叹了口气，将手伸出窗外，抓了一把沾满雨水的半黄的叶子，又撒手仍其扑簌簌掉在地上。
汤元：“……你什么时候开始伤春悲秋了？”
朝南：“我在想，刚刚死的那个女鬼会不会就是和我们一样被绑匪绑到这里无故惨死的受害者？”
汤元：“这还用问？这还不够明显吗？”
“……”
“又开始觉得她可怜了？”
“……”
汤元跟着他看窗外：“那你继续这么觉得吧。”
朝南：“……”
按照流程，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是对方再一次吐槽他随时随地都能泛滥成灾的同情心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不成鬼上身了？
“收一收你那乱七八糟的脑洞，”汤元翻了个白眼，“就许你多愁善感，不许我悲天悯人了？”
“……你的人设要崩了。”
汤元懒得回答，他看着天边高照的艳阳，良久才说了句：“再怎么说，我也是个人。”
“……”
汤元：“你考过第二名吗？”
朝南：“……为什么是第二名？”
“那就是没有了。”汤元说，“我小学那会儿曾经考过一次九十九点五分，是班上第二名。嗯，第一名一百分。那时候我爸和我妈刚离婚，我跟我爸约定好，如果我能考第一，我爸就把我妈哄回来。不需要一百分，只是要第一名。”
朝南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我那时候就想，为什么第一名偏偏考了一百分呢？哪怕他只少零点五分，这个赌约就是我赢了。”汤元自顾自道，“我没有想过如果我自己再细心一点其实可以和他并列，我只知道是因为有他我才输了，我妈回不来了。然后我就一直讨厌那个第一名。讨厌到什么程度呢？在那个幼稚的年纪差不多就是想杀了他的程度吧。所有我在电视剧里看到过的酷刑我全都在心里给他用了一遍。我甚至幻想过在放学后吧他绑了教训一顿——是不是和那些鬼死后反过来害人的脑回路一样蠢？”
朝南说不出话。
“当然，你知道的，我胆子小，有贼心没贼胆。”汤元幽幽地叹了口气，“后来还是我爸发现那段时间我不知道从哪里整来的麻绳啊水果刀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揍了我一顿，总算让我把事情说了。”
朝南听着这么个发展：“然后呢？”
汤元：“他听完后气了个半死，又把我揍了一顿。”
朝南：“……”
“揍完后他拉着我面对面坐到沙发上，表情严肃地跟我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比你那个同学差，你只是不小心失手一次而已？’我说是，然后他摆出了语重心长促膝长谈的架势看着我，我当时还以为他要说什么金口玉言，甚至还做好准备要跟他讲条件或者杠到底，可是结果呢？”汤元忧郁地看着天空，“结果他只扔了一句‘你们差的不是那零点五分，你考九十九点五是因为你只能考到九十九点五，他考一百是试卷满分只有一百分。’我特么的！”
朝南：“…………”
这种爸也是非常画风清奇了。
“可是后来他还是去找我妈了。”汤元说，“但他带我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却我是妈躺在担架上满身是血的样子——我妈因为突然接到我们的电话走了神，出车祸了，肋骨插进肺部，抢救无效身亡了。”
朝南忽然浑身发冷。
“我也是那时候才开始明白，我妈离开家那天抱着我说的那句‘有些事不能强求’是什么意思。”
汤元苦笑了一下：“后来升初中，高中，我也开始成为害别人只能考第二名的那个人，甚至一度被人拿身材取笑，我一开始也生气，甚至和他们打得鼻青脸肿。可最后永远争不出结果。直到后来，我在网上看到一句‘你可怜不是你伤害别人的理由’。”
朝南怔住了。
那一句话在他耳边盘旋回放，最终延伸到那个下着大雨的午后，手机上叮铃铃的提示音：【网上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很火吗？叫你可怜不是你伤害别人的理由！】
一遍一遍，振聋发聩。
汤元说：“再后来，我突然就不生他们的气了，反倒只觉得他们可怜。自己得不到，就让别人也得不到，多好笑——他们是，我也是。”
就连那些生前含恨而死，事后又开始逮着别人开杀戒的鬼一样是。
“所以啊，我是真的很讨厌他们。”
就像讨厌曾经的自己。
窗外的香樟树撒下一地灿烂的光怪陆离。
汤元被泼得满手是雨水，他随意地擦了擦，继续道：“啊，还有黎楠。”
朝南还没从他的故事里抽离出来，错不及防听到这话，反应了好几秒才想起黎楠是谁：“怎么突然说起她？”
“你知道的，我一直不喜欢她。因为那天她根本不小心把你推下树，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朝南猛地睁大了眼。
汤元把手一摊：“别问我为什么，问就是直觉。”
“你也不算轻啊，她一个女生在慌乱的情况下要在树上保持平衡就很不容易了，哪还有力气推你下去？反正我是不信的。”汤元想起那事就想翻白眼，“可你呢？不怨就算了，居然还想救她？你脑袋进水了还是进浆糊了还是进脑浆了？”
朝南：“……我脑袋里就是脑浆。”
“你特么闭嘴！”汤元心累地摆摆手，“反正我看你那样子就知道，你绝对是那种从小到大都被保护得很好的人，没吃过苦没受过伤没遭过难，不然不可能那么傻。”
朝南：“我听得见。”
当着别人的说坏话真的好吗？
“我当初绝对是被你那通身的圣母小白花气质传染得脑子抽了才会跟你留下来，要不是因为林哥……”
提及林落卿，汤元总算正经了几分，把话题掰回来：“总之，在这种地方，同情可以理解，这是人之常情，没什么不可以的，但不能接受。你有想过你为什么能站在这里感慨那些鬼可怜吗？”
“……为什么？”
“因为你身边一直有你的‘洛神’啊。”
朝南心跳忽的漏了一拍。
汤元丝毫不觉：“人的运气是有限的，你是运气好才遇到他。只要他还在，只要我们躲在他身后，外面再多的危险，都能被他挡下。你信不信，如果没有他，你绝对是所有鬼甚至所有人诓骗引诱杀害的头号目标？到了那时候，你还有机会像现在这样感慨那群杀人凶手可怜吗？”
朝南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知道。”
汤元等了半天等来这么个不明不白的回答，一脸茫然：“你又知道什么了？”
“人杀人，死罪难免；鬼杀人，理所当然。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朝南说，“直到后来洛神跟我说：‘鬼是人变的’。”
汤元一愣。
“那些鬼若还把自己当人，它们手上沾的血以现代社会的法律来看，本来也是要处死刑的；若是它们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我们又何必以对待人的态度和要求来对它们？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并不是说异类就一定会对我们造成什么伤害，而是说异类的思维方式和我们从本质上就不一样，不存在感同身受。”
朝南想起那人说出这话时淡然的模样，心底叹了口气：“所以啊，我就不觉得他们变成鬼最后还要消失有什么值得可惜的了。”
汤元听着这番话里的思想高度，震惊了：“你既然都这么想了，干啥现在还摆出这么一副死人脸？”
“有吗？”朝南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那张白净的娃娃脸，“可我要是没记错，我好像从来没说过我站在这里是在可怜那个刚死在洛神手上的女鬼吧？”
“……”
“是你自己跑过来认定我在伤春悲秋，还跟我做那么多思想工作的吧？”
“……”
汤元现在觉得自己刚刚那番真情实感的演讲全都宛若喂了狗。
他问：“所以呢？你站在这里半个小时到底是在想哥德巴赫猜想还是在思考冰雹猜想的证明方法？”
“都不是。”朝南重新看向窗外，“我在想，洛神他到底为什么不喜欢下雨？”
汤元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道：“我说个不靠谱的想法，你别打我——其实我觉得他对下雨的反应，有点像PTSD。”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怜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