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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渌酒杯寒记夜来(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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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棕色的细颈瓶里还有酒,晶莹的液体先于瓶身半步溅到了钟家彦脸上。整晚在身体中酝酿的酒精削弱了突如其来的刺痛,他用手抹到混着酒液的血迹,才惊异地看着晏晏:“疯了你?!”
晏晏怔忪地看了看手上仍然完好无损的玻璃瓶,不知是被他淌到耳际的血痕吓到,还是被自己的爆发吓到了人,一声不响地把“作案工具”丢在地上,转身便跑。
钟家彦赶忙高声唤她,然而想象中的追赶却让晏晏愈发不顾一切地奋力狂奔。裹住小腿的冬靴在柏油路上踩出急促声响,夜风在滚烫的脸颊上横行,潮冷的空气从喘息间灌进胸腔,胃部的猛烈痉挛迫停了她“逃逸”的脚步。
不可遏制的异物翻涌出口腔,“哇”地一声吓醒了角落里瘦骨嶙峋的流浪狗。
歇斯底里的呕吐持续了两分钟,身体的空乏带了一种虚浮的清醒。
晏晏扶住近旁的行道树,寂静而陌生的街巷让她意识到自己犯了错 :
她的手袋还在酒吧里,外套也没拿出来。
酒精和狂奔带来的灼热很快消耗殆尽,湿冷的寒意丝丝缕缕渗透了她薄软的毛衫。
她不想回去,其实也不大能确定回去的路。
她只好慢慢拖着步子往前走,在寥寥无几的灯光中漫无目的地寻找。
忽然,街角一辆刷着蓝白标记的警用摩托给了她灵感。
晏晏踉跄着紧走了几步,站在丁字街口撑起份量越来越重的脑袋四处张望。果然,路对面亮白的灯光下,有一间小小的警务站。
“你好,能用一下电话吗?”晏晏自觉面上求助的微笑礼貌又可人,然而值班警员眼前所见,却是个发辫蓬乱,眼神涣散,浑身酒精气味,衣裙上还有不少可疑污渍的狼狈少女。
“你报案吗?”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夜班警员略有些紧张的站起身。
晏晏想了想他的话,摇头道:“我不报案,我想打个电话,我的……我的手袋丢了……”
她话没说完,那警员便追问道:“包丢了?在哪儿丢的?里面有什么?”
晏晏蹙眉道:“……不是,我想打个电话。”她又有些想呕,但胃里已经空无一物。
“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儿?”
晏晏虚弱又愁苦地看着他,重复道:“我想打个电话。”
那警员仔细审视了她一番,自顾自地摇了摇头,附近有条酒吧街,时常有人醉酒闹事,这女孩子显然是喝多了:“一个小姑娘,出来瞎玩儿什么?”
不过,一个美丽而落魄的妙龄少女,很难让人拒绝,他往另一边的窗台上指了指:“打吧。”
晏晏摸索了两次,才拿准听筒,一双水波淋漓的翠色眼眸几乎快要贴到了号码盘上,那警员无可奈何地拿过电话,不耐烦地问道:“号码多少?”
端木澈接到电话的时候,背脊上冒了一层冷汗。
晏晏含混的声音依稀带着哽咽:“阿澈……”
“晏晏,你怎么了?”
“我……”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的状况,“我在警察这里。”
“出什么事了?什么警察?”
“我不知道。”她困惑的目光转到那警员身上:“你是什么警察?”
那警员再一次从她手里拿过听筒,冷然报出了自己的辖区和位置:“快点过来接人。”接着,又指了指墙边的两张椅子:“坐那儿等吧。”
晏晏听话地走了过去,幽怨而委屈的眼神让那警员忍不住反思了一下自己的态度,遂好心地倒了杯热水给她。
晏晏乖巧地说了声“谢谢”,喝过一口,仰头望着他道:“你们有热巧吗?”
那警员又好气又好笑:“你以为是酒吧呢?小小年纪,三更半夜在外面混,还是女孩子……迟早出事!”
晏晏只看见他嘴唇开合,却听不清他的教训,只被他愠怒的口吻震慑了一瞬,喃喃道:“没有算了。”
她一杯热水没喝完,端木就到了。
“怎么搞成这样?大衣呢?”端木怕惊着她似的,一边轻声询问,一边脱了外套披在她身上。
晏晏见了她,一个字没有说,蝶翅般的睫毛缓缓扇动了两下,蓦地便抽泣起来。
端木吓了一跳,揽住她的肩膀,含混地安抚道:“没事了。”
说着,探询地望向一旁的警员。
“小姑娘自己跑过来的,说包丢了,要打电话,别的什么也没说。”那警员耸耸肩:“你们报案吗?不报案就登记一下,带她走。”
端木点了点头,刚要起身,伏在他肩上的晏晏却突然呜咽着开口道:“我不是故意的,他不让我走,我就砸……砸了他一下,瓶子……都没破,我也不是故……”
旁边的警员听得一怔,端木赶忙打断了她:“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回家了。”
那警员又迟疑地打量了他二人一遍,小心查验了端木的证件,才拿过搁着登记簿的板夹叫他签字。
“给你添麻烦了,多谢。”端木澈签完字,从晏晏身上的大衣口袋里摸出盒香烟放在登记簿上,一并递了回去。
“别回家……”晏晏小小一只饿猫般挂在他臂上喃喃,方才的抽泣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那警员看着,啧啧提醒道:“这样的女朋友,可是多操点儿心吧!”
端木把眼眸轻阖的晏晏放进车里,整洁如新的车厢立刻泛起了难以描述的刺鼻气温。
他望着晏晏发丝纷乱,泪痕宛然的面孔,轻轻叹了口气。默然看了她一阵,才蹙着眉地去拉安全带。
然而,刚一靠近,便觉得空气里有异样的温热。
他按了按晏晏的额头,烫热的温度直灼掌心。
他刚才还在想送她去哪儿,这下只能去医院了。
晏晏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清冽的药水味道让她知道自己是在医院,酸沉的四肢仿佛被看不见的绷带束在床上。房间里没有开灯,朦胧一瞥间,床边白色制服的身影是最醒目的一抹颜色。
她疲倦地合上眼,开口时,低哑的声音让自己一惊:“……对不起。”
端木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她搁在被单外的手。
她蓄了蓄力气,又问:“几点了?”
“刚七点。”
她听着那低柔温和的男声,手指蓦地一抖,急急睁开眼睛,在黯淡的晨曦中努力辨认了片刻,旋即又用力合上了眼。
再睁开来,直勾勾望着他,冒出一句:“阿澈呢?”
“阿澈去拿你的手袋了。”虞绍桢握着她的手,轻声道:“你觉得怎么样?”
晏晏怔怔看了他好一会儿,大大的眼睛仿佛仍然漂浮在梦中,直到他探手过来摸了摸她的顶发:“要不要喝点水?”
她茫然点头,温水里有淡淡的甜咸味道,她慢慢喝着,忽地想起一件紧要事来:“我一会儿是不是就能出院了?”
虞绍桢绽出一个柔和的微笑:“不着急啊,才退烧没多久。”
晏晏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我下午还要考试。”
虞绍桢迟疑了一瞬,接过她手上的杯子放在一旁:”别想考试的事了,好好休息吧。“
晏晏却垂着头道:“我还有……还有一点没复习。”
“阿澈给你请假了,开学再考吧。”
晏晏皱眉道:“不用啊,我下午去考也能及格的。”
绍桢极抱歉地笑了一下,“晏晏,现在是星期四了。”
晏晏一愣,一颗眼泪猛然跌了出来。
虞绍桢连忙用手指替她抹了,“没关系的,开学补考一样的。”
晏晏用力撑着眼眶,怕有更多眼泪会跟着跌出来,“……你生我气吗?”
虞绍桢闻言,眉间折了一痕,把她揽在肩上,轻拍着道:“没有。”
不料,她极力忍耐的泪水却应声而落,揪着他的衣襟,泣不成声:
“你怎么不生气呢?你为什么不生气啊?你怎么能不生气呢……”
他怎么能不生她的气呢?
她做了这么多事,她就是要让他生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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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家彦的住处是梅园路的一栋旧公寓,一共四层,他住在顶楼。露台的雕花铁栅上,缠着丝丝绊绊的枯藤残蔓缠,在晨风中瑟瑟摇荡。
端木昨晚已经来过一次,等了半个钟头也不见有人回来。楼下就着壶嘴喝茶的门房道:“长官,您这会儿来碰不到人的,这位钟先生啊,过的是‘夜生活’,晚出早归,您早晨再来吧。”
果然,七点刚过一刻,钟家彦的口哨声便顺着楼梯飘了上来。他一路低着头上楼,走到近前才瞥了端木一眼,视若无睹地拿钥匙开门。
直到端木神色冷漠地跟了进来,他才回头笑道:“找我啊?”
端木冷眼打量着他额角的一道新伤:“我来拿晏晏的东西。”
钟家彦摊手一笑,“误会了吧?她虽然跟我……关系不错,不过,可没住在我这儿。”
端木嫌恶地皱了皱眉,“她手袋丢在酒吧里了,你没拿吗?”
“拿了。”钟家彦说着,捋了捋额角的头发:“卖了。”
端木愕然怔住:“卖了?”
钟家彦赧然笑道:“顶我三个月房租呢。”
端木深吸了口气,声气更冷:“里面的东西呢?”
“哦——”钟家彦恍然应了一声,绕过端木澈,从边柜的抽屉里抓出几样东西,搁在了茶几上。
除了晏晏的钱包和钥匙,还有些口红、香水之类的小玩意儿。
端木扫了一眼,便道:“还有个烟盒。”
钟家彦闻言,查看着身旁的东西惑然道:“不会吧?晏晏不抽烟啊。”
“她拿着玩儿的。”
钟家彦眯着眼睛想了想,摇头道:“没注意。”
端木盯了他一眼,面上是毫不掩饰地怀疑:“是古董,银的,但也不值多少钱,你开个价,我写支票给你。”
钟家彦颔首笑道:“豪门公子就是大方,不过可惜——真没看见。”
“你……”
钟家彦见端木面露愠色,委屈点着自己额角道:“这位长官,你们那位大小姐持械伤人,砸得我头破血流,我能想起来把她的包带回来就不错了,您也别太挑剔了。”
端木冷着脸,收起茶几上的东西,转身便走:“你好自为之。”
钟家彦看着他的背影凉凉一笑:“省省吧!你这样的,她根本就不喜欢。”
端木蓦地停住了脚步,偏过脸道:“离她远一点!我这样的你也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