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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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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棠见过那个人——那个老人真正想问的人。
他从怀里掏出支钢笔,一支雕着精致花纹的黑色钢笔,应是年月太久,这是钢笔的外壳已被磨褪了色。
林棠将钢笔递给老人,他听见自己说:“常先生,杨先生让我替他给您带个话,他说,B市的雪美极,是他......毕生见过之最。”
老人,不,常先生一愣,他颤抖着手接过钢笔,珍重而小心地抚摸着钢笔上的雕花,忽地笑了。
“是啊,北国的雪,极美极美......洋洋洒洒,比梨花还美......”常先生听见自己说。
“杨道......杨先生,他还好吗?”他充满希冀地看着林棠,他觉得林棠能给他答案。
林棠自然是知道答案,但他暂时不想回答,林棠轻笑,说道:
“常先生,这个问题,我想等会儿再告诉你,首先,我希望您能看看一样东西。”林棠想,它等它的主人已经很久很久了。
常先生没有选择追问,他从历文淙手里取回眼镜,轻轻说:
“那,麻烦林老板带路了。”
上山路滑,林棠和历文淙就一左一右搀扶着常先生。常先生虽不停喘着粗气,但兴致却极高,拉着林棠说个不停。
“林老板,你去过北方吗?”
“只去过几次。”
“那林老板见过北方的雪吗。”
“我在北方待的时间都不长,故而不曾见过北方的雪,不过听常先生言,想来应是极美的。”
“确实极美。”常晓轻叹,过往如走马观花浮现在眼前,他哑着嗓子说:
“我......之前答应过一个人,说过要带他回北方看雪的。”
“那他去了吗?”历文淙问。
常先生低眸,“应是......去了吧。”北方的雪那么美,他应是去看看的,常先生想。
十几分钟的路程在一左一右的交谈中过去。
回到客栈,林棠让陆吕去将常先生的东西提到卧室,自己则和历文淙带着常先生往书房里去。
书房内设有一张茶几,一张藤椅。四面的书架上罗列着些半旧不新的书,这些大多是从林生书房里搬过来的,书页大都已经泛黄了。
常先生挑了本《板桥家书》,坐在藤椅上开始读,林棠则走到最右侧的书架边,好似在翻找着什么,唯有历文淙无事做,环绕书房津津有味地研究着墙上挂着的照片,幼年的林老板,青年的林老板,成年的林老板,还有工作的林老板......小时候的林棠满脸幸福地趴在爷爷背上,看着镜头笑得灿烂......这些都是历文淙没见过的林老板。
“常先生,杨先生还有一样东西要给您。”
林棠从书架的最底层取出了一个信封递给常先生,这是一个尚未拆开的信封,里面是什么,林棠自然不知道,连那段听起来悱恻动人的故事,林棠也只是从那位杨先生嘴里听了个雏形。
常先生拆开信封。
出乎几人的意料,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叠厚厚的照片。
十几张照片,内容却大都相同,相同的人,相同的天气,唯有背景不同,有时候是小胡同,有时候是冰面,有时候是高高的山岗。
“这是B市吧。”历文淙问。他小时候经常沿着那条胡同上下学,后来大一点,胡同被拆了,他也搬家了。
“对的,你们看,这是我家。”常先生指着小胡同里的一座房子,对两人说。
“那这个人是谁?”厉文淙指着站在胡同前的人问。照片的主人公多是这位年轻的小伙儿,穿一件灰色的大袄子站在胡同前,在漫天纷纷扬扬的大雪中,对着镜头笑得斯文。
常先生看着照片里的人,也跟着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愈加清晰,他抚摸着照片说:
“这人......是我老同学。”
老同学吗?在林棠听过的故事里,他以为常晓会把杨道称为爱人才更为妥当些。
常先生似是知道林棠在想些什么,转头对林棠微笑道:
“我早已没了那个资格。”
几十年岁月也不过弹指间,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将人世间那些自以为刻骨铭心的东西消磨得干干净净,昔日耳鬓厮磨,到了今日,也不过一句老同学了了过往。
经年过后,一人已儿孙绕膝,一人仍孑然一身,林棠也说不清这世事无常。
“您又何必呢?”耗尽所有的青春与余生去赌一个人,林棠到底觉得不值。
常先生自己也觉着不值,可这世间人与情,岂是一句值不值就能带过的。他说:
“我没有等他,他对你说什么,说我在等他吗?他都结婚了,我怎么会去等一个有妇之夫?笑话!”
末了常先生大抵是想起了自己单身至今的事,又嘟囔着补了一句:
“我只是......再没遇见喜欢的而已......。”人生短短几十年,遇见一个喜欢的人,何其有幸,而常先生只是在遇见这个人之后又恰巧地失去了而已,失去了又不巧的遇不上更合心意的人罢了。
“林老板,你还没回答我呢,杨道......他现在还好吗?”常先生还记得在风雨桥上,林老板欠自己一个问题。
林棠见常先生又追着这个问题喋喋不休,没好气地说:
“他都不要你了,你还关心他过得好不好,我告诉你啊,人家现在妻子在旁,儿孙满堂,安享天伦之乐呢。”
常先生一愣,好似想起了杨道被一群小孩儿围在中间喊爷爷的画面,不禁一笑,连道两声:“那就好,那就好!”
只要活着,只要还有可挂念的人,那就挺好。
历文淙在一旁听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大致听懂个故事的来龙去脉,好奇地问常先生:
“爷爷,那您......还爱他吗?”
常先生显然不乐意回答这个问题,摆手搪塞道:
“爱?你们这些小孩子懂什么是爱?罢了罢了,我也有些累了,林老板,卧室往这儿上去是吧?”他边说边往二楼去,好似后头跟着洪水猛兽。
历文淙目送常先生离去,转头问林棠:
“林老板,那个杨道......杨先生......真的还好吗?”
林棠诧异,“你问这干嘛,我刚刚不是回答了吗,儿孙满堂,好得很。”林棠一脸不耐烦地又重复了一遍。
历文淙猜到了林棠会是这个回答,一脸狡猾地说:
“可是我刚刚,看见林老板藏了什么东西呢。”
“......”好家伙,这小孩儿属狗的吧,比二白的鼻子还灵。林棠一个白眼翻过来,说到:“小屁孩儿别乱看,小心以后长针眼。”
厉文淙又不是真的小孩儿,当然不吃这套,扯着林棠的衣袖不肯让他走,“可是我真的好奇嘛。”
林棠心道给他知道也无妨,便拿出刚刚临时决意藏起来的东西——一封遗书。
遗书的封面用钢笔一笔一划写着:致吾之挚爱——常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