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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玉楼春(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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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故里
“换上吧。”
楼禹卓拉着冰蕊登上他的马车,将一套玉族服饰递给她,说完就扭头出去了。
冰蕊掀开车帘,看楼禹卓坐在帘外,方才并没有注意到,楼禹卓今日是布衣装扮。
在大靖时,他入乡随俗,穿着行伍之人常穿的行服,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后来乔装成大靖的商人回到彧兹,穿着常服袍,因为有伤在身,儒雅中又带着病弱气。
眼下,他换上本族服饰,身量修长,体格精壮,尽显无遗。
转眼,看兰舟也穿着彧兹的衣服,怀里抱着一套女装,拉着莺哥,让她上风府的马车上换衣服。
知道冰蕊在背后,楼禹卓没有回头,只道:“有我给你看着呢。”一听这话,冰蕊莫名胆怯,缩回脑袋,丢下帘子,跑进车厢。
过了一会儿,听到冰蕊说了一声“我好了”,楼禹卓回身进到车厢里,第一次见冰蕊穿彧兹的衣服,不禁愣住神,仔细打量她。
冰蕊平日所穿的衣服都是她从大靖带来的,大多是宽大的袄裙和氅衣,再加上现在是冬季,外面还披着皮毛大氅,完全看不出来她的真实身高和体型。
之前拥抱的时候,楼禹卓就感觉冰蕊很瘦,玉族的衣服都是修身款,她穿上之后,当真是又高又瘦。
谁都想不到,拥有一张巴掌大的娃娃脸的女子,搭配的不是娇小的身材,而是高挑靓丽,落落大方。
瞧那深邃的眉眼,除了“桀骜不驯”之外,冰蕊再想不到更贴切的词来形容楼禹卓。
见楼禹卓紧眨了几下眼,冰蕊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玉族长袍,两手不自觉地攥紧裙摆,满心忐忑地问:“不好看吗?”
“好看!很好看!”
楼禹卓连连点头,却又心虚地抬手挠了挠眉心。转头拿起头纱想要给冰蕊披上,但看她盘着发,又怕扯到她的头发,弄疼她。
“你把头发放下来吧,彧兹的女子很少梳这种发髻的。”
冰蕊很听话,一边拆下珠钗,一边问道:“那我要像湘儿那样梳两个辫子吗?”
“你会不会只编一个辫子,在耳朵后边这样顺下来。”楼禹卓说着开始用手比划,“就这么斜着,从肩膀下来,坠在胸前。”
看楼禹卓笨拙的样子,冰蕊忍俊不禁,谁能想到就是这个人,手刃至亲。
曾经,有那么一瞬间,冰蕊是害怕楼禹卓的,可是见他那般痛苦,她又可怜他。
冰蕊很快就编好了头发,一条独辫垂在胸前,抬头问楼禹卓,“这样可以吗?”
楼禹卓小心翼翼地把头纱给冰蕊戴好,将头纱上带有发卡的一角拿起,遮住冰蕊的半张脸,别在她耳后的发上。
“大功告成!”看冰蕊仅露着那双清澈的眼眸,楼禹卓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像我们彧兹的女子。”
冰蕊低头看了一眼头纱,两手还随意掀了掀,“你让我穿成这样是要做什么?”
楼禹卓扶着冰蕊坐下来,轻声道:“今天是玊王节,我想带你去城里,去看一看彧兹人是怎么过节的。”
“眼下彧兹动荡不安,你竟还有心思与我过玊王节?”
“岚汀城是我母妃的家乡,我也是在这里长大的,我想带你看一看我小时候走过地方。玊王节和大靖的上元节一样,是最重要的节日,这是我第一次陪你过节,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我不想错过这样的机会。”
“快呸呸呸!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必定还有很多很多次!”
楼禹卓故意逗冰蕊,“这么紧张我?”
冰蕊别过脸,“才不是,我年纪轻轻的,我怕什么呀,你死了,我还可以再嫁!”
楼禹卓抿嘴偷笑,“那我争取活得久一点。”
冰蕊主动转移话题,“真的不上山见你母妃了吗?湘儿惦记得紧。”
“明日吧,等我们过完节,我再带你来。”
“你不怕身份暴露吗?”
“你不相信我会保护好你吗?”
“可我没办法保护你啊。”
“放心,我的人都已进城了。”
从北岚山乘车一路向南,行至岚汀城主街,夜暮降临,车外人声鼎沸,灯火通明,犹如白昼。
弃车步行,花灯猜谜,游龙舞狮,套圈投壶,应有尽有。飞丸,鱼龙曼延,高絙,安息五案,各种百戏竞相上演。
见冰蕊在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前停了脚,楼禹卓低头问她,“想要糖画还是糖人?”
冰蕊摇头,“戴着面纱,不方便。”
“那去看斗玉吧,我小时候很喜欢看的。”
“好。”
看楼禹卓拉着冰蕊跑进人群,莺哥急忙加快脚步去追,却被兰舟扯住手。
莺哥用力甩着手臂,却怎么也甩不掉兰舟的手,不耐烦地问:“干嘛?小姐和姑爷都走远了,你还不赶紧跟上!”
不论莺哥怎么挣扎,兰舟仍不松手,“主上和夫人难得这么自在开心,你我就不要跟着凑热闹了。”
“人多眼杂,就他们两个人怎么行?”
“你废话真多!跟我来,去办别的事!”
大靖有斗茶,彧兹有斗玉。
每年的玊王节,以玉石为业的各家各族会齐聚岚汀城,他们会拿出这一年发掘、雕琢、行销最好的玉器展示。并请资深的鉴玉师甄别玉的品质,进行拍卖定价。
玉品最高者,将会进献给王室收藏。在斗玉中拔得头筹的家族,会获得一个殿试恩科进士的名额,俗称,斗玉进士。
这听起来,就是变相的大靖捐官。
看出冰蕊对斗玉不感兴趣,楼禹卓带她去了一个大靖人开的酒肆,兰舟和莺哥提前安排,备好了一些大靖的菜肴和茶点。
尝到熟悉的味道,冰蕊激动得食难下咽,嘴里咬着筷子,转头看向楼禹卓,差点哭出来。
“谢谢你!”
楼禹卓满目深情,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冰蕊的发顶,“你跟了我之后,瘦了不少。”
“你也瘦了,重伤才愈,得补一补才行!”冰蕊说着,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楼禹卓的碗里,“你快吃!”
饭后,冰蕊陪楼禹卓去瓦舍看了一场百戏,但楼禹卓似乎心思不并在百戏上。
戏罢,散场。
空荡的瓦子里,仅剩冰蕊和楼禹卓。
窗外,明月高悬,火树银花。
“母妃很喜欢看俳倡,逗笑说唱的俳优总能让她开怀大笑。自我母妃走后,我再也没有看过。”
“往后,有我陪你看。”
楼禹卓颓然坐在背椅上,一手捂住眼,止不住地呜咽。
“我不明白,为什么父王那么恨我,难道就因为我给母妃报仇,杀了他的小妾吗?可是母妃呢,母妃就活该被他欺骗谋害吗?
他本来没有继承王位的资格,他费尽心机娶我母妃,利用二十年前大靖收复无归城那一战,害死先王世子,获得了兰氏的支持。
是他撕毁了彧兹和大靖百年停战的盟约,一再派兵去大靖边境掀起战火,害得边地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他想杀我也就罢了,为什么要用湘儿来做诱饵,生生把湘儿拖在马后,他怎么就能下得去手,她可是他的亲生女儿啊!”
楼禹卓哭得歇斯底里,语无伦次,胡乱抓起案上的酒杯,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看楼禹卓浑身颤抖,虚脱无力地跌跪在地,冰蕊站起身,跪在他的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潸然泪下。
“以前,每逢上元节,我爹娘都会带着我和姐姐去看花灯,可是从去年开始,爹娘就再也没有心思过上元节了。
我姐姐为了日成哥哥离家出走,我娘生了好大的气,一心想要拆散他们,最后逼姐姐嫁给了英王。
姐姐出嫁前,我觉得好像天塌了一样,我娘都变成了我不认识的人,我想不明白,是什么能让他们舍得毁掉我姐姐的一生呢?
辅国公府因为东都沉船案被查,东宫受牵连被废,我娘也身涉其中,犯下不可饶恕之罪,累及全家获刑。
那时我才发现,原来我从来都没有真的认识过我娘,她所行之事令我不齿,我理解了姐姐的恨。
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必定会和姐姐一样,像个玩偶一般被摆弄,被逼着嫁给一个对我娘有利的家族。
姐姐曾同我说过,在这世上,不是所有的爹娘,都配当爹娘,孩子可以是他们的棋子,工具,甚至是玩物。
作为孩子,我们没有理由,为了不负责任的爹娘失去自我,我们有权利去追寻自己的路,凭本事摆脱他们强加的束缚。
所以,我不后悔,没有在我娘被处斩之前,去见她最后一面。楼禹卓,你没有错,你不必为自己弑父悔恨。他们的确不值得。”
楼禹卓揽冰蕊入怀,把头埋在她的颈间,嚎啕大哭。
“哭吧,好好哭一场,哭完之后,去做你该做的事,为了你的子民,也为了湘儿和你母妃。”
翌日,楼禹卓真的带冰蕊去北岚山看兰湘了。
在兰湘墓前,楼禹卓拿出了他之前写给冰蕊的和离书。
冰蕊蹙眉,质问道:“楼禹卓,你又想丢下我是不是?”
“不是的。”
“那你什么意思?”
“你先拿着吧,日后会用到的。”
“我不是湘儿,你做不了我的主!”
“对不起,我昨天骗了你。”
“什么?”
“昨天,从兰央城来祭拜我母妃的人,是我姨母,也就是现在的王后兰沐派来的,我和他们在这里碰过面了。”
楼禹卓从袖兜里拿出一块虎符,“他们是来给我送虎符的,有了虎符,我就可以把边境的大军调回来,然后去兰央城继位。”
冰蕊不争气地哭了,“那你还给我和离书做什么?你想始乱终弃,卸磨杀驴吗?”
“继任王位,平息内乱这一路,定然凶险万分,我无法把你带在身边,只能将你留在岚汀城,只有这里相对而言,是安全的。
若我活着,定会亲自回来接你回兰央城,若我回不来了,自会有人替我给大靖报信,烨帝会派人接你回家的。
你回家之后,有了这和离书,就可以改嫁,你还有嫡亲的兄长和姐姐,我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我不能耽误你终生。”
“你又要放弃自己性命是不是?你这么做,有没有想过湘儿的感受?”
“所以,我有一个请求,你归靖之时,能不能把湘儿也带走,除了你,我真的不放心把湘儿托付给别人。”
“楼禹卓,你为何总是轻视自己的性命,哪怕你没能顺利继承王位,总要保住自己的命啊!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啊!人若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对不起,我要去承担世子的责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