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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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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制的前一夜,千莳又做了个梦。
沙漠里,烈日曝晒,比日头更可怕的,是饥饿和口渴。
身上背着的水壶已经空空如也,但还是带着,留个念想。
千莳第一万遍舔舔嘴唇,努力支撑起摇摆的身躯,继续往前走。
也不知道要走去哪里。
腿脚已经不是她的了,眼皮都在打架。
不知走了多久,面前出现一座城堡。
有挡太阳的地方,里面说不定还有食物。
千莳推开城堡门。
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个楼梯,盘旋着,直通顶部。
千莳深深望着越来越小的楼梯,深吸一口气,握住扶手,支撑着往上爬。
动作不听自己使唤,但对痛苦感同身受。
千莳在心里大喊:有病吧?快停下来啊!
身体还在走,在每一级台阶上留下血脚印。
城堡顶部,是一扇华丽的多的门。
如果推开是阳台,不如直接跳下去算了。
千莳在心里自嘲一声。
不是阳台,是蒂塔。
吊着口大锅,哼着歌,在煮什么。
肉香弥漫开来。
千莳死盯着锅,再一次舔舔嘴唇,往前迈一步。
“来,喝吧。不够的话,我再给你煮。”
千莳这才发现,蒂塔一只手握着刀,一只手臂血迹斑斑。
煮的是她自己的肉啊!
“啊!”
千莳大叫一声,从梦里惊醒,把旁边的渺渺也吓得够呛。
她拍拍胸口,冲渺渺:“你来干嘛?”
“我、我叫您起床啊,今天是录节目的第一天,您还记得吗?”
蒂塔是她跋涉千里都要见到的人,千莳是她不惜伤害自己都要成全的人。
说着是挺感动的,但结局总让人感觉不祥。
千莳想问问蒂塔,有没有做一样的梦,但还是算了。
说不定,她会来主动问我呢?
并没有。
无论是和节目组、其他导师打招呼,还是化妆,千莳都把手机捏的紧紧。
可一条信息也没有。
太关注信息,千莳没注意到角落里的少年。
混在一群制作人员中,沉默的望向她。
他总感觉,她有点变了。
不是女大十八变那种,面相上的长开了,而是,她不再是音乐的导线,她连接上了更多的东西。
不再那么纯粹,不再只为了音乐而活着。
她紧握的手机里有什么呢?是在等爱人的回音吗?
他不是没有看到她在《淤泥》见面会,和柏林电影节上的回应。
玩金属的人,多情一点也正常,正所谓年轻、美好的□□是艺术的摇篮,但沉迷于一人,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请来的几位导师,基本都是上个世纪的大佬,算是给中国摇滚乐发展作出不少贡献。
难得遇到志趣相投的人,千莳还想好好请教请教。
很多年过去,技巧还很熟练,却已经被磨去了愤世嫉俗的情怀。
用音乐唱出社会的不足,唱出很多人不敢说的,是金属存在的意义之一。
由一位老师,也曾攀上金属发展的狂潮,但最终还是选择妥协,乐队转型。
他拍拍千莳的肩:“我们都很羡慕你,这么好的条件,又在这么好的时代。”
如果千莳是在国内起家,如果她的乐队里全是中国人,都不太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风靡全球。
千莳勉强笑笑。
还好,还年轻,还折腾得动。
还没被这个世界磨平,还有很多爱自己的人在背后默默支持。
来参加节目的很多乐队,连金属礼比的都是错的,风格也是温柔一派,唱唱爱情、唱唱生活。
千莳等了很久,都没有等来让自己眼前一亮的。
节目组请了不少“托儿”,也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来的乐队都小有名字,能在下面听见歌迷的呼喊,而眼前这个......
只听见托儿们的欢呼。
连名字都没有喊到,就是鼓掌和叫好。
几个人叠罗汉一样紧紧站在一起,手背在身后,拘谨得像被长辈抽查功课的小孩子。
都是男孩子,留了一头长发。
一下就能把他们的属性猜得八九不离十。
千莳手一抬,停止下面尴尬的捧场。
“不要自我介绍一下吗?”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是主唱拿起话筒。
“呃,我们是鲨鱼乐队,是一支黑金乐队。好了。”
千莳点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双踩响起时,千莳忍不住震动一下。
手指紧紧扣住桌子边,才能按捺下心口的火焰。
乐器就像是他们的面具。
拿起乐器,他们完全变了个人,把这个小小的台子踩在脚下,把所有苦难嘶吼出来。
表演间隙,千莳和主唱对视一眼。
一模一样的眼神,足以热泪盈眶。
观众们肩并肩,整齐的甩头,导师们也在有节奏的轻点。
不是的。
它没有节奏,节奏在每个人心里。
打出一团火,燃烧殆尽外在的一切。
在狭小昏暗的live house,用尽全力冲向旁边人,再被狠狠撞开。
将拳头留给自己人,等发泄完毕,再去做个老好人。
最后一声结束,吉他弦还在微微震颤。
全员冲天比出金属礼。
“哦!”
千莳站起来,回一个回去。
一直说中国金属乐弱,其实不尽然。
缺的是个舞台。
表演完,几人再次黏在一起。
千莳:“你们关系都很好嘛,认识很久了吗?”
“也没有,大概三年了,是刚想做的乐队的时候招募的。”
“这样啊,那刚开始的时候,一定会有很多摩擦吧。”千莳点头笑,“能相互认识,有一样的爱好不容易,音乐上有分歧也是正常。”
主持人:“好的,现在就开始投票吧。”
看他们能不能留下来。
千莳毫不犹豫给了通过,剩下三个都是不通过。
孩子们在台上,面无表情,脚不停在地上打圈。
千莳忍不住:“为什么呢?”
三个人谦让了一下,派出一位代表:“首先,音乐的小众性,决定它很难吸引听众。其次的话,主唱,声音颗粒感不够,鼓手,作为黑金乐队的鼓手,双踩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慢。”
“老师好,我们这首歌的节奏就是慢一点的,您要是想听,我可以现场给您再来一段。”
说着,就要坐回鼓前。
“不用了。”导师连忙制止,“机会只有一次,没有办法在表演时间吸引观众,还是你们的失职。”
金属的各种嗓子,基本都要靠后天练就,根据不同人的声带结构,练出不一样的效果。
练习者会不断进步,等到五十岁左右,进入衰老期,喉部肌肉松弛,嗓音就开始失去魅力。
每一位主唱都有保鲜期。
“等一下!”
看着他们要下场,千莳连忙发声,冲着主持人:“我可以耽误一两分钟,拉个票吗?
其实,不是所有主唱,都在巅峰时期出道,嗓音本就是一个训练过程,他现在的不足也会慢慢弥补;而且这首歌的难度,比很多晋级乐队都大,完成度也很好。既然音乐类型不同,就不能用一样的标准来要求,不是吗?”
两边都不好得罪,主持人打哈哈:“都是摇滚,一家亲嘛。”
千莳刚要说话,就被主唱抢先。
“不是摇滚。”
“已经分家了。”
“我们是新的音乐体系,我们......”
突然感觉自己很愚蠢。
在台上喋喋不休,试图纠正一些,别人根本不在意的想法。
可以听见观众席的窃窃私语。
他越发局促不安。
“你说得对。”
千莳的声音无比清亮,看进主唱眼底:“我们在创造自己的世界呢。”
她站起来,冲鲨鱼乐队鞠了一躬。
“金属党在哪都是兄弟,我也真的很欣赏你们的才华。虽然没有能留你们下来,但也请你们可以继续坚持梦想。
我这个请求听上去很不负责,因为你们还要面对柴米油盐,但是......”
“我知道。”
几个人下台,依次拥抱了千莳。
也不知道他们能撑多久,以后会不会像身边的导师一样,换了一条道路,甚至羞于启齿自己的过去。
在外面玩了这么久,是不是要回家了?
把这个火种传下去,让更多人知道这种文化。
不是杀马特,不是中二,是可以和一切音乐平起平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