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败落者 ...
-
夏桉穿过层叠的宫殿长廊，尽头是望不到顶的拱形大厅。王母盘踞在王座之上，幽邃的阴影遮住了大部分身体，只能看到她庞大的尾翼垂在王座之外。
他羡慕地舔了舔嘴唇，在这个资源日益枯竭的星球，只有王母能肆意舒展原型。而其他虫族必须在成年后保持人形，防止损坏精密规划的建筑群——若不是在母星之外征战，大家根本没有释放原型的机会。
这么想着，他走到王座前，单膝跪下。
“你来了……”
王母喑哑的声音从黑暗的顶端传来，她应该是刚繁育完，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信息素气息。
“上次问你的事，考虑得如何？”
“是，我自愿前往疑似存在文明的星球，成为我族扩张生存空间的前哨。”
地面传来震动，王母缓缓爬下椅子，她慢慢道:“我是舍不得你，但长老院的几个大臣居然趁我最虚弱的时刻拿捏把柄威胁我，比起就地处决，只有将你派遣去未知生命体星球这一下策了。”
何必说派遣呢？夏桉低着头想，明明用“放逐”更好的。就像前朝的做法，王母迭代成功后，所有的王女都失去了存在价值。或被血洗，或被谋杀，或被驱逐去黑暗宇宙，这都是必不可少的历史。而自己作为小小的变数，在放弃尊严获得王母庇佑一段时间后，终于还是迎来了同样的结局。
“居然敢趁繁殖期威胁我……”王母愤恨地摩擦獠牙:“几个老不死的，我迟早要把它们虫核掏出来捏爆！”
夏桉摇摇头：“不用再说了，王虫只能有一个，这是本族长久以来的规定，换我是大臣也会做出同样决定。比起这个，您该怎么安排我前往疑似存在未知文明的星系？虫族原型确实是穿梭宇宙空间的最佳利器，但是我总不可能用原型前往，不然……”他苦笑了一下：“不然，我还没接近星球就被人家用光子炮打烂了。”
节肢摩擦王座的声音传来，夏桉很清楚王母的习惯，她喜欢一边踱步一边组织语言。果然，她的声音继续道：“科技院研究了新型技术，能将成虫的肉-体与精神分离出来、分开休眠运输，这样你不用担心昏眠状态下虫体失控挤破运输仓。”
她悉悉索索地摁下按钮，地面裂开，王座之下开出隐秘的螺旋通道。
“事不宜迟，跟我来吧。”
*
宫廷下方，核心医疗区。
水母状的精神体漂浮在充满营养液的仓中，面前躺着一具面目苍白的男体。他双目紧闭，淡蓝的长发如水一般洒在手术台上，发丝末端几乎透明，偶尔能看到微光闪动。吸盘状的机器离开男人胸口，本该血肉模糊的伤口连一滴血都没流出，表皮开始自行蠕动愈合。
从这个角度看自己还真是新奇，夏桉这么想着，又在营养液里打了个滚，肆意舒展长长的透明触手。
虫族不是没有审美观，但除了少部分奇葩，大部分虫子都不在意自己人形长什么样，反正决定战斗力的还是虫体本体，人形嘛，能用就行。可惜王母就属于奇葩之一，当她还是王女的时候就十分注重自己人形姿态，甚至在宫庭里刮起一阵比拼人形的风潮。
脸要好看，身姿要优雅，腿要长。作为竞争对手之一的夏桉当然不甘示弱，通过翻阅各朝各代王公贵族的人形喜好，成功模拟出了不居她之下的人形状态。可惜还没等他带着狗腿子去找人一决高下，这股歪风邪气就被老师喝止，苦心拟态来的美丽相貌也就失去了用武之地。
真可惜，三局两胜的比赛，夏桉和她打了个平手，最后一场就成了悬念。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男人胸口的伤痕已经愈合完毕，新的针头刺穿表皮，逆转激素涌入血管。
蓝发男人的身体爆发出沉闷的裂响，逐渐向幼童的模样萎缩，一直缩到十岁左右孩童的状态才停止。萎缩后的身体被小心放进运输仓，指示条上绿灯亮起，旁边紧张兮兮的医护终于松了口气。
一名医护专升向人影恭声说了什么，人影顿了顿，靠近夏桉所在的营养仓，把手贴在合金玻璃上：“全部准备好了。还有5分钟，营养仓将下调至极温，你的精神体会进入休眠状态，和你的躯体同步发射向未知星球……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夏桉从底部浮上来，上下打量那个人影。她罕见地恢复了人形，修身黑裙搭配深红色马尾，双瞳如红宝石般，闪耀着傲人的光芒。一如当年他在宫廷中见到的那个飒爽的王女“海”。
自从成年后就再没见过“海”的人形了，繁殖的重任让她不得不常年用虫体恢复损伤，这对一只爱臭美的虫子简直是致命打击。夏桉把触手贴在贴在玻璃上，用精神波问：“还记得当年那场比试吗？我们约定在宫廷的克勒斯广场进行最后的比美大赛。”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王母有些诧异地抬头：“没错，我还记得。可惜我半路就被老师抓走了，不仅比赛泡汤，还被罚禁足了半个月。”
“今天你好不容易恢复了人形，而我也难得不再拟态成他人。”夏桉感觉营养仓的温度正在急速下降：“三局两胜，你赢一局我赢一局，最后一局定胜负。你觉得是你的人形更完美，还是我的人形更完美？”
她愣了一下，旋即傲娇地抬起下巴：“杀戮王母从不认输，但是这局，你赢了。”
水母打了个旋，在布满冰霜的营养液里旋转犹如裙摆般的触手，随即欣慰地陷入黑暗。在彻底沉睡前，他听到最后一段精神波。
“永别了，我的皇兄，夏桉。”
*
——我们赞美我们的母亲，她抚慰所有伤痛和疲惫。
王母是全体虫族之母。幼虫从王母体内降世，也必在死亡后回归母体。死去的虫族会被提炼出虫核，蕴含精神体的虫核被王母吃下、回归意识之海，完成生命的循环。
夏桉想起许多年前的日子。这个星球迎来了温暖的繁殖季，刚出生没多久的他展现了迥乎常人的模仿异能。当其他幼虫还在保育箱里学习用触须探索世界的时候，他就学会了拟态成成虫保姆的人形，依瓢画葫芦地把封锁箱里的营养液偷出来喝掉。正是这独一无二的能力，让夏桉在襁褓之中就被定为预备王母之一，顺利成章地进入核心宫廷，获得了最好的教育资源。
度过幼年期后，他的异能在优渥资源的栽培下疯狂发展，从简单的外部拟态变成了完美复刻接触者内部结构。夏桉可以是路边的一棵草，一株花，也可以是某个路过的宫女。老师常常为他的调皮摇头叹气，但从来没有苛责过他。因为大家都清楚在这个黑暗宇宙中，复刻敌对文明的生命结构、打破其封锁是多么可怕的能力。
但是夏桉绝没想到，作为预备王母中最早获得头衔的佼佼者，居然会在逐王之战中输给杀戮王女。
直到败落的那一刻，夏桉才明白杀戮王女之前所表现出弱势都是韬光养晦，而锋芒毕露的自己早被长老院视为眼中钉，成了棋盘上失势的棋子。败落后的万象王女不甘面对死亡，只能放弃尊严寻求庇护。从那之后，万象王女彻底死去，世上只有一个影子，他为新王母所用，成为宫里无法被谈及的忌讳。
已经无所谓了，成为王女的那天夏桉就踏上了不归路。无论输赢，它们中的一人都将手刃母亲，攀上王座，成为新的王母，享受终身的孤独和权力。所有王女的灵魂都是残缺的，这就是轮回之神对犯下极罪之人的惩罚。
在残缺到来前被体面地杀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失去上代王母的旧虫本就会大幅降低生存欲和攻击力，比如在宅邸上醉生梦死直到被活活烧死的某位王女；比如行尸走肉般的夏桉……
“警告！警告！精神压缩仓准备进行最后一次跳跃！跳跃目的四维坐标：太阳系\'162.25.362\'\'332.65.84\'。滴——虫洞正在形成……解除低温冷冻，温度上调至零下102℃，驾驶员请做好冲击准备。倒计时，10，9，8，7……”
夏桉从噩梦中骤然惊醒，入耳就是极具冲击力的警告精神波动。来不及细思，他赶紧伸长冻僵的触手发布指令：“暂缓虫洞跳跃！驾驶员需要恢复时间！”“很抱歉，压缩仓已进入紧急状态，您没有此权限，5，4，3，2，1。开始跳跃。”
一股毁天灭地的失重感涌来，夏桉绝望地缩紧触手，牢牢保护住自己的虫核。
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精神压缩仓要跳跃的坐标究竟是什么地方？他甚至没把握压缩仓能跳跃成功。失去了虫躯的王女在虫洞面前简直就像是被剥了壳的蚌肉，在连光都能撕碎的可怖黑洞面前，只能抱紧自己，寄希望于这个小小的压缩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败落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