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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部分 大山 ...


  •   “叮——铃——”
      电梯清脆的声响。女人的一字裙,男人的白衬衣,从这整洁狭小的空间接踵而出,他们看上去不染纤尘,灵魂里没有过去,神色中看不出人间烟火的底色。在这个环山而建的都市里,“山那边还是山”成了一个古老而旷远的故事。山里人的痕迹,早已消失不见,山里人的祈盼,在这里化作一缕烟,和风飘散在薄雾中。
      穿着纯白漆皮面水晶底高跟鞋的那个女子,出电梯右转,穿过幽幽散发着光辉的大理石走廊,尽头最宽敞那间办公室的自动玻璃门虔诚恭敬地向两侧退开,“美人如玉,气势如虹”。女子倒一杯清凉藿香茶,站在窗边看着静静流淌的长江水,眉头微蹙。她记得,曾经的长江不想现在这般温和,她还记得,有一个路过长江的姑娘,活成了传说。她带着传说中的有关于那片大山的一些记忆,成就了自己的另一种生活。
      精致的妆容,时尚的衣着,从容冷傲的神情,都是崭新的。唯有手中的藿香茶,一如既往带着淡淡的泥土香,还记得那些带着土腥子味儿的过去,还记得一个与这般情景格格不入的那个叫梅梅的姑娘。
      梅梅。是的,她叫梅梅。
      梅梅是个美得炫目的女孩子,如果你见过她,你会一定会找到很多华丽的词藻去赞美的她的样子。美中不足的是,她的名字与所有山里姑娘一样,毫无特别可言——英英,艳艳,花花,芳芳,梅梅,兰兰,她也只是这一堆俗不可耐的称呼中的一个。
      梅梅和英英艳艳们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所以,自记事以来,她都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首先,她是个被抛弃的孩子,“没人要”是她人生的第一个标签。据她养父说,她是从邻村张五叔家抱来的。张五叔家生了太多女儿,一子难求啊!为了在生儿子这条路上少挂一个拖油瓶,所以就把众多女儿中的一个送给了罗家,梅梅就顺理成章地从张三妹儿变成了罗梅梅。为了求证自己是否本姓张,她多次跑去张五叔家侦查,发现张五叔家虽然有好多她的名义上的姐妹,却是没有一个长着同她一般端正的五官。就包括张五叔家跟计生办一山又一山躲猫猫藏出来的那个小儿子张金贵,也只生得个塌鼻子猴尖腮的模样。梅梅感叹她亲爹丢了个杨贵妃一样的美人,失了个做荣耀的国丈的机会,却也在不断地反问自己,我真是他家生出来的孩子?
      一个因为贫穷而被抛弃的孩子,敏感、无奈和骨子里的桀骜,会在心里深感发芽,长成隐忍,孤傲和无所畏惧的模样。梅梅刚好就在这样的环境下慢慢长大。她指望不上她那个大名就叫张五叔的他亲爹,也指望不上罗大这个养父。
      罗大生活在比张家更偏僻的山坳里,家徒四壁,天天都是在“等米下锅”的窘迫中熬日子。好死不死,他居然从大山更深处是一个尖山镇拐了个媳妇回来,有胳膊有腿儿,不缺鼻子不少眼睛,唯一的缺憾就不是不能生育。而且这个不能生育的女人居然在抱养梅梅没几天后就离家出走了,杳无音讯。
      罗大是个贫穷的正常男人,正常男人就不能没有女人,不是么?不能没有女人,那也不能胡来不是?还是得把自己的女人寻回来。所以那个尖山镇来的女人离开后,罗大就一遍又一遍的往那女人娘家去寻,付出了莫大的精力与艰辛,但始终是没能从那边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年,庄稼地荒得连野兔子都怕钻进去了出不来,几间土坯房也更是破烂得不成样子。
      偶然的一个机会,罗大听外地打工回来的吴成说,那个尖山镇的女人在南方的某个砖瓦厂食堂里当厨子,罗大立马就两眼放光。对于这个消息,他无需质疑,因为那个尖山镇的女人的确做得一手好菜,同样的青菜萝卜小土豆,在她手里就能变成花儿,她总是把罗大的胃伺候得跟行房打炮一样有满足感,这也正是是罗大一直锲而不舍的找她的原因之一。
      在罗大用卖年猪的钱,往吴成家送了三回五斤装的高粱酒后,吴成终于神神秘秘地把写有地址的纸条塞到了罗大兜里。罗大捂着那个装纸条子的兜,像是每根血管里都有泥鳅翻滚,热辣辣的骚动。雄性荷尔蒙告诉他,很快就可以搂着那个尖山子的女人尽情翻滚。他毫不犹豫地揣着纸条,丢下他的年过六旬的亲娘和不到十岁的养女梅梅,奔南方的一个砖瓦厂食堂去了……
      有没有找到那个尖山子的女人没人知道,只是他从此失去了音讯。
      从他离开的那一天起,梅梅开始学着做各种粗活,因为粗活才能种植出维持她和罗家奶奶活命的农作物。一个没有来处的孩子,又被养父留在了贫瘠孤独的大山上,她经常需要需考虑怎么活下去,如果懒惰,选择外出乞讨,或许也不会饿死。不过,奶奶给了她有尊严的活法,给了她坚韧和勇敢,还用最淳朴的方式教会她善良和感恩。
      罗大去南方后,奶奶没有带着梅梅去她的其他几个儿子家,她怕梅梅的婶婶们苛待这个执拗刚毅的姑娘。她依然陪伴梅梅住在罗大留下的那几间霖不挡雨、旱不遮光的屋子里,直到梅梅念完九年义务教育。
      梅梅进入校园的年龄比别人长了一两岁,小学里,她的德智体美很突出。上了初中,当同班同学还干瘪如盐菜时,她已经出落得跟山间怒放的野百合一般,拥有那么纯的颜色却又那么张扬的花朵。区别于小盐菜们的不仅仅是她上天厚赐的豆腐样肌肤和水样灵动的眼眸,还有她眉间稳稳的豁达以及脑子里那个华美的梦。当然,这般水灵的模样也并不能改变她是个被遗弃的孩子的事实,她还是得接受山里孩子在花样年岁辍学谋生的宿命。其实对于生她养她的这延绵大山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多么悲哀的事。大山就是大山,不可鲁莽而轻易夷平,亦难以囤粮成仓,它能给山里淳朴的人们的交代就一个字------穷!山里人就是山里人,生儿育女是一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家如蚁窝——人丁多点,觅食的范围更广,搬回一个饭粒的力量更多。所以,念完初中,是他们对儿子学业的最高追求,对女儿就更是没有要求了。大山里出世的儿子们几乎无一例外地强壮坚韧又莽撞,通常刚入初中校门,他们就已经浑身是胆。迫不及待地兜着自己稚嫩的力气,冲出校门,风风火火地奔向南方,撸起袖子打自己的天下去了,搬砖,名副其实地搬砖。当然也有极少数的的脑袋被门挤了的父母,刚好也养了一个脑门儿开了光会念书孩子,才会把大部分都认为明明可以务工挣钱了的小人儿,送进赔钱的校门继续费钱。梅梅一直没能确定自己的父母身份,所以压根儿不指望脑门儿开了光的自己还能寻着脑袋被门挤过的父母。山里孩子大多基本都是自己脑力运动平常,父母也没把脑袋伸进过门缝里挤过。他们一起走一样的路:去广东,自谋生路以及发家致富。哪怕这是一条梅梅根本不屑一顾的路,但她也没机会跟他们同行。
      南方的城市很大,可也很远,奶奶凑不齐那张车票钱。
      那个夏天,知了格外聒噪,在竹林,在池塘边,或者在槐树枝头,没完没了地叫着,奶奶跺着脚骂它们“催命鬼”。梅梅全没了往年捕知了兴致,她总是一阵阵地望着远处的山发呆,心里还怀有期盼,虽然她也说不出自己在期待什么。
      在收到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那天,她一个人悄悄地跑进竹林深处的空地里跳了一支舞,那烫金的大红封皮,红得真是耀眼啊!
      “罗二叔,我问过银行的张阿姨,她说只要您可以帮我写个证明,我就可以获得贷款。您帮帮我好吗?
      “贷款是要还的,那怎么能随随便便写证明呢?”
      “二叔,不是随便,我是真的考上了一中,比录取线还多了三十多分。您看,录取通知书在这里!”
      “哎呀,看什么看,我没戴眼镜,一抹黑,什么都看不见。你让我为难极了,说你是罗家的女儿,我们这些叔叔婶婶怎好后者脸皮还要贷款?我在当村支书这么多年,老脸还是要留着的嘛。”
      “不,您可以说我不是罗家的女儿,说我是孤儿,对!说我是孤儿也许还能更有用!”
      “孤儿?你说得还真是轻巧,我为孤儿写贷款证明,你要是跑了,谁来还钱?”
      “不会的二叔,我怎么会跑呢?我是去上学,我每次放假都会回来看奶奶。哦,不!如果奶奶身子硬朗,我可以不用经常回来,我利用假期去做工挣钱,我不用三万那么多,只贷款一万八千块钱,我不要生活费,我自己挣钱吃饭。”
      “你读那么多书能干嘛?女孩子嘛——哦——往我跟前来点儿——来,再来点儿,二叔疼你——”
      “二叔,您酒劲上来了,您放开我。”
      “扭捏什么?女孩子迟早都是要走那一步的,来,过来一些——哦——唔——过来一些。来吧乖乖,二叔给你写证明。手把手给你些好不好哇?”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想起在罗家老二的房屋里,梅梅隐忍着自己的眼泪,将被拉得半开的那颗纽扣系上,一咬牙,将那瞬间黯然失色录取通知书扔进灶膛,搭乘山脚严胖子的拖拉机去了长江边的安镇。
      严胖子每天往返安镇江边码头拉活儿,大部分时间是装细沙,偶尔也会是碎石。他的堂弟严文在码头不远处开了家酒楼,堂哥严言是安镇的镇长。所以,严文酒楼的顾客是有组织有纪律的。热心的严胖子介绍梅梅来酒楼做服务员,这是对于她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不需要一笔钱当作远行的盘缠,酒楼包吃包住,按月发工资。
      到达安镇已经是晌午时分,严胖子掏钱给梅梅买了一碗馄饨,然后带着她去往严文开的酒楼。
      严文的酒楼没有临街的华丽大堂,也没有招牌。
      穿过码头西侧铺陈无序的石板路,再走过一个新建的铺了小方砖的露天广场,绕过广场边两栋高大挺直的移民安置房,严文家酒楼在第三栋的二楼,从最右侧的楼梯上去。酒楼的油腻是从第一个光亮的阶梯就能感受到的。
      严胖子在楼梯口挺住了脚步,梅梅顺从地在他后面站定。严胖子冲楼上喊 “严总——严总”,楼上问“哪位?有何事?”
      “上次跟你提起过的那个苦命姑娘梅梅,我今天带过来了,你让她在你店里做几天看看合适不?这姑娘机灵勤快,能吃苦。”
      严文把头伸出窗口往下看,哎哟那大脑袋,梅梅真怕他被卡在窗口缩不回去。严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楼下的俩个人,一动不动好半天憋出一声闷响“嗯”。
      脑袋缩回到窗内,又探出来说:“胖哥,上来喝杯茶吧”。
      “谢谢严总,我带着茶杯呢!裤腿上都是泥土,时候也不早了,车还是空的,我去早早装上沙赶路回去,以免走夜路”。
      严胖子憨憨地笑着,回过身对梅梅说:“你去吧,在严总跟前做事儿,麻利着点儿,这风不吹雨不淋,比山上日子要舒坦些。”
      梅梅爽朗地回“谢谢严伯伯了,劳得您费心了”。转头踩着油腻的水泥楼梯上了二楼。
      严文在楼梯口背着手候着,面无表情的把梅梅带进楼梯拐角的卷闸门,门帘是一条条有些发黄的塑胶布。这是一处像机关办公室一样排列的屋子,中间一条长长的过道,两两侧房间整齐排列,每间都镶着一道中规中矩的木质门。严文带梅梅走向卷闸门东侧的第一间房,入门处有两张塑料方凳,稍微靠近窗户的地方是一张木纹方桌,一面靠墙,靠门的一侧有一把铁质框架的靠背椅,深色。另一侧是一把塑料躺椅,铺成一道看上去还比较舒适的弧度。对着躺椅的那面墙边,倚着一套木纹的矮组合柜,有一个大驼背的王牌彩色电视机和一些居家杂物。
      严文慢步踱进屋,很认真地把自己圆润的身子放在躺椅上,懒懒散散地指着那把深色的铁框架的椅子让梅梅坐。梅梅觉得这间屋子有些小,小得一向落落大方的她感到拘谨。她扯着衣角选择了靠近门边儿的方凳坐下,然后努力做出一副懂世故的神态。
      严文在躺椅上扭来扭曲,总算找了一个自己最满意的姿势躺定,然后侧过脸看了梅梅一眼,问:“多大了?”
      “十八”
      “上过高中没?”
      “没有”
      “家里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
      “你的父母怎么舍得独生女出来受苦?”
      “我是捡来的,养母离家出走,养父去南方找她,最后应该算是两个人都失联了吧。”
      梅梅说话一直都是这么利落爽快,估计是有些出乎严文的意料。他稍稍顿了下,随手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正在播放广告,声音格外大。严文把音量调低了些,然后撇了一眼梅梅:“你坐椅子上吧,我媳妇儿在睡午觉,你坐门边儿说话把她吵着了,坐椅子看电视事先会更好一些”。
      梅梅坐到了了那边铁椅子上,坐垫软软的。
      然后无话,陪着严文看完了一集《抓壮丁》。
      严文看了看钟:“这女人还真是属猪的,一躺下去就跟死了一样,从中午睡到傍晚,还不知道醒”。
      梅梅知道严文在叨他那睡午觉的媳妇儿,没有接话。
      严文站起来,摇摇大脑袋,伸了个懒腰,长长地闷哼一声,斜靠在窗边望了眼外面,又侧着头跟梅梅说:“你先去把你自己住宿的床铺整理一下。之前请了个小姑娘,本来说是请假相亲来着,结果一回去就急急忙忙嫁人了。我们店里很长时间都没再找到合适的人,那床上估计都落了厚厚的灰“。
      说完,严文朝着过道的更深处走去,梅梅紧紧跟着,一直走到尽头的一间房,推门进去,黑,什么也看不见。严文摸了摸墙壁,房顶上亮了一盏杏黄的灯,依然昏暗,但总算是看得见屋子里的布局了:好好的房间被活生生的隔成两半,一半空旷,拉着两条木讷的绳,凌乱挂了些长长短短的衣物。一半隔成了个大匣子,煞有其事的装了两道门,严文推开第一道门,说:“以后你就住这间,灯泡坏了,我找个手电筒你凑合着用下”。严文打开匣子的另一道门,门页拍得梅梅感觉整个匣子都在颤抖。严文随即拿了支手电筒给梅梅,又转身到了隔壁间。梅梅听到了他敲打个什么木质物件的声响,并说:“起来啦!起来啦!月月放学了”。一个柔和的女声稍有埋怨的回:“你在怎么不早点叫我?这会儿去估计教室里又只剩下月儿一个人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梅梅能听出,是那个女人在急急忙忙地翻身起床穿衣服。没一会儿功夫,严文和他媳妇就离开了,严文媳妇儿没能感受到匣子里多了个梅梅,估计都是着急接孩子,两口子还没来得及说着这茬儿。
      梅梅没有打开手电筒,她的心在这个匣子里变得窄窄的,有种这里容不下更多的光亮的恐慌。看不清被褥颜色,只能闻到一种混杂的说不清楚的味道。她借着匣子外的那点昏暗光线,整理好床铺,然后靠床头坐下,轻轻摸索着床单,咬咬嘴唇,脑海里倏忽闪过奶奶佝偻而又坚韧的模样。奶奶仿佛正对着自己笑,在那恍惚的笑颜中,梅梅似乎预见了自己作为一个被父母遗弃了的孩子的命运,将从这里真正的开始。
      她不敢在雇主家里花时间想得更多更多,只一小会儿功夫便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捂住了自己隐隐痛的心,快步离开了匣子。
      严文依然在看电视,见梅梅过去,这次他总算是认真地正大眼睛看了一眼梅梅,然后瓮声瓮气地说:
      “我带你熟悉下各个房间,这个对面就是厨房”。
      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带着梅梅走进去。厨房很大,有梅梅和奶奶居住的那个房间三个大。严文向梅梅粗略的介绍了下餐具的摆放位置、冰柜食物的大致分类,以及那三个洗碗池的功用。然后带梅梅挨个儿参观各个“包房”,告诉她灯光开关和吊扇开关的位置。每个包厢里的陈设差不多,很简陋,单单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再无他物,且每个房间用数字按顺序编号,梅梅很容易就记下了。当走到通道尽头的那个房间门口时,严文没有开门,只是把手搭在把手上,轻描淡写的对梅梅说“这是大包房,等有客人时我再细细跟你交待”。说完径直回到了厨房,见严文麻利的系上了围裙,梅梅没有跟进去,只是顺着门边靠着,感觉一大老爷们儿系个花围裙挺滑稽。严文在吊着大脑袋在冰柜里翻出一块冻得像纯牛奶雪糕一样的肥肉,对门边儿的梅梅说:“今天没客人,你也第一天来,不用跟着忙活,先去看看电视。等月月回家就可以吃晚饭了。”
      电视里继续在播放着《抓壮丁》,梅梅不喜欢,但她没有去拿桌上的遥控器换频道,心不在焉地凑合着看下去。
      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听见走廊里传来一个小女孩欢快的声音:“爸爸,我回来啦!”严文开心的回到:“哟!我的宝贝儿回来了呀,神厨爸爸掂掂勺,给宝贝做最好吃的晚餐!”瞬间感觉厨房里的锅铲都翻出了欢乐的旋律,阵阵香味随之飘散开来。
      小女孩蹦蹦跳跳进到了梅梅看电视的房间,梅梅立即站了起来,感到有些拘束。小女孩倒是并不怯生,不躲不闪也不说话,只是嘻嘻笑开了。确实是个可人儿的小宝贝,粉粉嫩嫩的小脸儿,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笑起来如弯弯的月牙儿,像极了梅梅以前文具盒图案上的“美少女战士”。妈妈随后跟了进来,严文在厨房高声说道:
      “胖哥下午带来的,罗梅梅。”妈妈笑着对小女孩说:“月月,叫梅梅姐”。月月妈也有一双笑起来跟月牙儿一样好看的眼睛,精致的鹅蛋脸,鼻梁上有一道刮痧留下的深红的痕迹,瘦削个儿。
      晚餐相对于梅梅来说,极其丰盛。且不说那色泽各异的菜式,就每一道菜上铺着的油星子,已经与罗家奶奶365天一成不变的带点酸酸味的腌萝卜干有着天壤之别。严文特意给梅梅夹了一块肉放到梅梅碗里,在这个过程中,他耷拉着眼皮,避免与任何人的眼神接触,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平添了几分尬尴。梅梅低着头,顺从地将那块肉放进嘴里,糯糯的,香得直入五脏六腑。梅梅在后来为客人上菜时才知道它叫“回锅肉”,也是好些日子后才知道雪白的肥肉能做出这般诱人的美味。扒掉了几大口白米饭,梅梅自己又小心翼翼地从菜盘子里拣了一块,咬一小口,吃一大口饭。
      奶奶总是教导梅梅“不管面对多好吃的食物,都不要狼吞虎咽坏了吃相。吃相等于命相,只有习成了好命人的相,才能走好命人的运”。纵然奶奶自己是个要走亲戚都会先空腹两顿的人,但不妨碍梅梅信奉她这句话,梅梅觉得自己一定是习好相就能走好运的人。面对桌子上的五六个色香俱全的菜肴,就算是严文夫妇也在热情的招呼梅梅多吃点,梅梅也只是蜻蜓点水般的夹了一小撮就着饭吃下。
      晚饭后,严文媳妇领着梅梅收拾碗筷,清洗灶台,细致的交待了厨房各项工作,锅碗瓢盆,碗碟刀叉分别放在什么位置、肉类如何分类储存、调料瓶是什么顺序等。最后还回顾了一遍整个过程,才安心的领着月月去写作业。
      当厨房只剩下梅梅一个人的时候,她按月月妈的吩咐拖地。由于习惯了农村大扫帚,用起拖把来显得笨拙吃力。在看电视的严文或许正是猜到了这点,专门过来细细的教梅梅如何使用拖把,边说边走到梅梅跟前示范。或许是无意中,严文要握拖把的手握住了梅梅的手,梅梅猛地抽开,脸如红霞,格外局促地退到墙边站着。严文倒是没对梅梅这咋乎的举动感到惊奇,若无其事地拿着拖把往墙角方向使劲摩擦几下,对梅梅说:”你打扫的时候墙角旮旯稍微仔细些,天热,不收拾干净会有异味”。梅梅听完,上前从严文手中取拖把,她没敢抬头,小心翼翼地伸过手,生怕不小心再触碰到他。
      入夜,严文媳妇儿得知梅梅没带换洗衣服,给梅梅拿了一条碎花长裙。洗完澡,她裹着严文媳妇的长裙在卫生间搓洗自己唯一的一套衣服,袖口领口,格外细致,生怕没洗干净,又生怕搓疏了纱烂了衣裳。严文裸着肥胖的上身,穿条肥大的花裤衩儿,在水龙头边一遍又一遍地洗一个玻璃杯,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一些梅梅几乎接不上话的话题。
      其实也不是完全接不上,而且从小受了奶奶的影响,她并不习惯这样的相处,所以刻意地回避这个让她很有压迫感的男人。她草草的清洗完,就拎着衣服出了卫生间。奶奶是个小脚女人,她不只一次向梅梅展示过那双畸形的她却引以为傲的三寸金莲,同时还把那个年代惯有的保守思想灌输给了梅梅。
      梅梅生来择床。这天夜里连小憩都不算,因为她总能听到匣子另一端严文一家翻身,甚至是呼吸的声音。深夜听见严文的呼噜声,梅梅心一紧一紧的,说不出的怪异体验。她尝试着翻了个身,床板咯噔一声响,吓得梅梅大气儿都不敢出。她躺着的姿势让自己很不舒服,但她不敢再动,她怕影响了严文一家休息。她也似乎更怕惊动了严文,总生出一种这个胖男人会莫名其妙的跑到她床边的恐惧感。
      严文家的生意不和码头小餐馆般总有人进进出出,只是隔三岔五的来那么稀稀落落的几个人,一律是手提公文包,目不斜视的直奔某一个包间进去。梅梅待着倒是觉得轻松,日常事务就是洗洗严文一家子的碗筷,偶尔替小月月搓洗下衣服。没有觉得有多劳累,只是睡眠一直是没怎么得到改善。晚上睡觉时,只要一进到那个匣子里她就感到压抑,呼吸也显得格外谨慎。
      严文呼噜声在每个夜晚连绵不绝的响着,总是在梅梅即将进入睡眠状态的时候,震天响的“咯-哽”一声就把梅梅惊得从头到脚都冷厉厉的。还总是隔不了几天,严文夫妇会整出些大动静,丁丁冬冬、吱吱呀呀、呼呼啦啦有节奏没节奏的各种异响,甚至于整个匣子都在跟着晃动。同时,严文媳妇还会冷不丁的尖叫,抑或是痛苦无限的呻吟。每到第二天,严文媳妇就会气色格外差,黑眼圈格外明显,鼻梁会有一条格外清晰的红色痕迹,抑或说是血色的。梅梅没心思去深究他们刮个痧干嘛要折腾大半夜,也不关心严文的酒楼是亏是盈,她每天都巴巴的掰着手指头算领取工资的日子。她要攒足去南方城市的路费,还想给罗家奶奶买双厚实鞋子,让她着实地过一个暖冬。
      漫长的初秋,闷热干燥,漫无目标的生活寂寞由单调,以及无从说起的战战兢兢,真是让人度日如年。
      总算捱满了一个月。
      这天,安镇下起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这雨来得急,也来得猛烈,秋分时节的雨水,居然和盛夏的暴风雨一般哗哗啦啦的拍窗打檐。但无论如何,这是一场喜雨,安镇从仲夏开始就一直是烈日当空,没有一个温煦的白昼。想着这场雨总是可以缓解下奶奶爬坡上坎取水的艰苦,梅梅感觉很满心愉悦。
      严文一大早就接到电话说今天会有客人来,特地打开了大包厢门,梅梅是第一次看到里面的陈设:迎门立着一个雕饰精美的屏风,转过屏风,有一大一小两张木桌,和屏风是同一个颜色,配着相宜的椅子。墙角立着崭新的阔气的空调,突兀又奢华。这个房间不止是比其他房间更大,地面也显得更光滑,窗帘更厚实,大白天里也并没有拉开。暖暖的橘色灯光,应和着外面稀里哗啦的雨声,显得这个房间真真多了些许神秘,像一个没人敢讲的故事。严文吩咐梅梅用湿毛巾把桌椅都仔仔细细的擦了一遍,然后后哼着曲子在厨房里忙碌开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陆陆续续的有人过来了,有个来得稍早的年轻人一直在卷闸门边上迎着。每来一位客人,他就点头哈腰,满脸赔笑地引至包间去。
      这天的菜式显得跟前些时候的也不同,上菜时,不再是“鱼香肉丝、回锅肉.......”,更不用梅梅亲自送上餐桌,只是递给屏风边候着的年轻人,并告诉他菜品内容:麂子肉、野鸡肉、麻兔肉、狗肉、腰果鸡、竹荪......梅梅是第一次知道还有这么些奇奇怪怪吃吃食。最后一道菜是个团鱼炖汤,严文没叫梅梅送,他自己洗了手,解了围裙,还从他媳妇儿手上接过了一瓶酒,径直送了进去。
      隔了好大一会儿,他终于从包厢出来了,面红耳赤,酒气熏人。吩咐梅梅不用送菜添汤了,兴致勃勃地领着两个女人,就着从每道菜里拣出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肉吃午饭,还顺带给梅梅介绍每个菜名。梅梅觉得,若不是名称有些不同,真还不如普通百姓家的腊肉好吃,有的吃起来甚至有种说不出的怪味,或腥或膻。
      一样让人局促的餐桌,一样让人感觉不到幸福的食物,或许,这对夫妇并不曾觉察,他们漫不经心地一层不变地过着。
      每天,严文媳妇儿午饭过后都会去街对面茶室打几圈麻将,只有在极少的“三不缺”时会改成睡午觉。这天是标准的“三缺一”,几个嫂子早早就拎着雨伞斜依在门框上候着她了,有句没句地插科打诨娱乐自己,叽叽喳喳,嗤嗤噗噗。严文媳妇没因大包厢的客人婉拒几位大嫂的邀约,饭罢就匆匆随她们乐颠颠的下楼去了。
      严文这天的心情出奇意外的好,客人们亦是个个红光满脸。散席是,他们不再和就餐前一样零零散散,稀稀疏疏。这会儿三三两两勾肩搭背,亲密无间,团团簇簇地从包间出来。就连那个此前在门口迎候的小年轻,这会儿也神气潇洒了不少,显得气宇轩昂。他曲着一只手肘搭在严文肩上,时而贴近严文耳朵说点什么,时而摊开手做些夸张的表情,两人随即便发出爽朗得毫无底线的笑声。
      一个个疯疯癫癫,偏偏倒倒,待把这行人全部送到楼下,严文哼着不着调的小调小跑上楼。浑身酒气依然麻利地陪着梅梅收拾着残汤剩饭,哪怕梅梅擦桌子扫地,清洗锅碗瓢盆,严文都在她跟前像模像样地忙活着。直到梅梅解下围裙,取了袖套,他忽地用柔和得有些瘆人的语调说:“来,妹妹,今天是个圆满的日子,收入不错。你到我酒楼整整一月了,哥哥把工资给你”。说完就扭着肥壮的腰肢往匣子那头走去,梅梅站在原地没动,她想:严文应该是去取钱包了吧!
      梅梅在过道静静等了许久,不见严文过来,正准备转身去“电视间”,严文在匣子里高喊到:“妹妹,过来拿钱!”梅梅心里的喜悦瞬间跳上了眉梢,但她立马就平静了。喜不形于色 ,也是奶奶教给她的“好命相”准则之一。刚散去了午饭时的和谐闹热,这会儿的通道里彻底静了下来,静得添了点森森的冷,或许是雨天的缘故吧。梅梅不由得拉了拉衣角,迈着稍许有些不自在的步子往匣子走去。
      严文没有开灯,梅梅在门边小心叫了声“严大哥”,她是不喜欢这样称呼严文的,打心底里愿意尊他为“叔”。初来酒楼时,严文说他会待她如亲妹妹,不必生分,梅梅就这样被默认当了妹妹。严文在里面瓮声答:“进来吧”,然后,打开了属于他夫妻二人那个匣子的灯光,梅梅慢慢挪了过去,推开挂在匣子上的门叶,并未迈脚进去。严文正靠在窗户边抽烟,烟雾中眯缝着眼睛,拿着一把零钞,抬着手对梅梅“嗯”了一声。梅梅只好又往前走了几步,双手接过钱,要退出匣子,严文忽地正色道:
      “先点下数,钱财要当面理清,你得学着这个规矩”。梅梅不知所措,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往这边来,窗口边更亮堂。”
      严文挪了个身,给她留出了靠窗的空隙。梅梅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一股汹涌的紧迫呼之欲出。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是拿了人生的第一份薪资,有点难以控制情绪的缘故,她的脸竟然迅速发烫,木呆呆低着头走到窗口,仅仅靠在窗户的一侧摊开手中的薪资。严文给她的那叠钱,五块,十块没有规律的夹杂着,梅梅小心整理着。
      虽然是靠在窗口,梅梅却发现眼前的光亮越来越少,她明显感觉严文靠她越来越近.......猛然间,他伸手搂住梅梅,野蛮又张狂。梅梅惊得手中的钱四散洒落,窗里窗外飘飘扬扬。她使出浑身力气去抠严文嵌在她腰间的双手,此刻那双手臂竟如同铁打钢铸的一般,怎么也掰不开纹丝的缝隙……
      一个姑娘的至暗时刻,或许是在青天白日之下。
      魔鬼喘着粗气,喃喃到:“妹妹,你脸蛋儿红得真好看,我好喜欢你......妹妹........妹妹......”他把油光水滑的脸贴到了梅梅耳根,浑浊的酒气恶心得她想吐。她拼命挣扎,不由自主地闷声惊叫,几乎是带着哭腔对严文说:“严叔叔,求你放开我,放开我”。严文却是更来劲了,语无伦次:“我是你的亲哥哥......亲亲的哥哥,妹妹小手真诱人......妹妹,我太喜欢妹妹了.......”他把脸使劲往她脸上贴,用力拖拽着她往床边退去。她如发疯的野马一般蹿动!顺手勾住了窗沿的铝合金边框,猛地朝严文腿脚乱踢乱踹,他却如金刚一样,没有痛感,没有丝毫松懈。眼看双手就要脱离窗沿了,她慌乱中反过右手,用尽力气顺着他的耳根抓去,她明显感觉指尖挂到了厚厚的皮脂。严文果然是松了手,还没趁他反应过来,梅梅敏捷地踩着脚边的箱子爬上了窗台,毫不犹豫地跳到了墙外的雨棚上。雨棚本身是倾斜的,加上下雨湿滑,梅梅根本没能立住脚,连带着之前散落在上面的几张钞票,一齐滚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了积水的路面上。梅梅从小在地头田间摔摔打打,身板儿是经得起折腾的,这高度并未伤及筋骨,她翻身起来,跌跌撞撞往前跑去。
      梅梅来安镇这一个月里,只随严文媳妇径直去过几次菜市场,对其他的路线并不熟悉。但她不愿往菜市场去,那条路人多,梅梅此时是惊慌的,但她也是镇定的,她知道自己此刻有多狼狈,她害怕让更多人看到自己的狼狈。
      梅梅顺着码头的方向跑去,说是码头的方向,她自己其实已经失了方向。
      一直往前,一直往前,穿过了密集的居民楼,踉踉跄跄地绕过安镇或拆掉了一半的老房子,或正在施工的新楼房,继续往前。渐渐听不到了镇子里稀稀拉拉的言语声、汽车喇叭声,或者哗哗啦啦的麻将声。寻着了唯一一条连接着安镇的水泥公路,背朝着严文家的酒楼一直逃跑,揣紧了那颗逃跑着的心。
      依山傍水的路,一面是巍峨连绵的青山,一面是骤雨后愠怒的安溪河。梅梅不能给自己方向,一身沾满泥浆的透湿衣裳,无有分文,没有勇气回到奶奶身边去。除了害怕面对奶奶失望的或者担忧的眼神,也不愿意接受婶婶们的恶意猜测或者牙尖奚落。看着眼前的路,时隐时现在群山间蜿蜒,判别不出尽头。也像是没有尽头,只是紧紧得缠绕在山腰间,纏綿无尽。
      雨又渐渐得下得大了起来,滴滴打在梅梅脸上,生疼。密集的水线顺着她的长发在她身上流成小溪水,穿过单薄的衣裳,如有长蛇爬行在每一寸肌肤上,催生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无助,生命在此刻变得那么轻,那么轻……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拖沓着行至一个向着河面隆起的山脊,在弯道处设的那个水泥墩上坐下,满目苍夷。下面是浑黄翻滚的河水,蛮横无理的浊浪把河岸边青青的芦苇使劲拍向水面,零零星星的断了茎的叶片,在水面上转个圈圈就没了踪影。河对岸依然是山,有一条正在施工的道路,雨水冲洗新翻的路基,泥水在山间肆意流淌。梅梅看着看着就觉得心疼了,割在山身上的口子那么深,它得有多疼,泥水那么脏,糊得它有多难过。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着,终于在某一个毫无防备的瞬间猛地大哭起来,那种悲天跄地的号哭,抽搐使得浑身瘫软,整个人从水泥墩上滑了下来。纤瘦的她把自己整个儿地挤进两个水泥墩的空隙间,似乎是寻着一种莫大的安全感,任泪水自由自在一波又一波的汹涌而来。她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膝使劲往心口贴,贴得越紧,越能感觉到自己像是失了魂一样空旷,周围的一切都那么可怕,仿佛一切恐惧邪恶的东西都在趁着喧哗的雨水黑压压的向她扑来。梅梅咬紧了双唇,多么希望此时此景她可以呼唤出某一个名字,一个能让她不害怕的名字。任凭齿尖儿扎破了嘴唇,终是没人可以呼喊。
      她就这样蜷缩在水泥墩之间,没有力气移动,不敢移动,不知道往何处移动……
      雨渐渐小,天色渐渐黑了,身心俱疲的梅梅迷迷糊糊睡着了。
      梅梅做梦了,梦中有只恶狗疯狂的追着她,她沿着田埂拼命的奔跑,慌乱中跌进了水坑中,眼看恶狗就要追上来了…….
      使人迷离的梦境,渐渐模糊风雨中的意志。
      忽然有人在用力摇晃着她:“喂!喂!…….”
      任凭梅梅怎么努力,红肿的双眼始终是粘在一块儿,睁不开,周围一片漆黑,她以为自己依然在梦中,手臂被人捏得生疼,恍惚中感觉是恶狗的撕咬。又惊又怕中下意识地使劲挣扎,却是怎么也挣不脱,崩溃中大声哭喊,使出了浑身力气拖扯自己的手臂,不料被拦腰一抱,身子被猛地往后一拽。一个充满愤怒声音灌入耳朵:“要掉河里啦!”
      梅梅总算是明白了,这不是在做梦,是身边的确有一个人,听声音,不是严文。可她顾不得到底是谁,总归不是熟悉的声音,便朝着那人咆哮:
      ”掉河里关你什么事?我就该掉河里淹死算了!”
      吼完愈是闹腾得厉害,冲着人家手背胡乱抓挠,无奈那人始终不放手,一直闷不做声地死死抱住。
      又一阵的歇斯底里使得梅梅整个人几近虚脱状态,头昏脑胀。停歇了,任由那人抱着,自顾自的抽泣。感觉到梅梅平静些了,那人把她扶到水泥墩上坐着:“你不要动了,我把摩托车灯打开。”
      强烈的灯光猛然亮起,刺得梅梅眼泪簌簌滚落。那人又走近了梅梅,他着实被眼前人吓了一跳:浑身裹满了泥水,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卡在塑料凉鞋里,前半截儿戳出鞋尖外。长发散乱,混杂着泥土和杂草碎叶凌乱地贴得满脸都是。他怕她再发疯地往河边去,谨慎地走过去一只手拉着她的胳膊,一只手轻轻的拣开她脸上的头发,渐渐看到了一张惨白惨白的脸颊,红肿的双眼只眯开了一点点缝,仍有眼泪从里面掉出来,让人不由得生出怜悯。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大雨天在这里待着?“
      梅梅有没回应,那人继续继续说道:“我叫朱朋,做木工的。你告诉我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梅梅依然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怎么答 “我家在哪儿”。
      朱朋耐着性子问了梅梅十几遍“家在哪儿”,梅梅始终一言不发。朱朋又说:
      “我家离这儿不远,要么你先去我家住一晚你浑身都湿透了,不处理会生病的。”
      说完就准备拉梅梅起身,连拽了几下,她不动也不说话。无奈之下,只好神厨双手来将她抱起。这一抱简直就像捅了马蜂窝,梅梅突然神经质的大叫起来,尖锐凄厉,吓得朱朋愣愣的站着不敢再轻易靠近。
      雨又稀里哗啦开始下了,梅梅呆坐着一动不动,由着雨水再次凌乱了满头秀发。朱朋看着她,不停搓着手来回踱步,几次欲言又止。见她许久都是一副恍恍惚惚的神态,朱朋轻叹了一声,脱下雨衣披在梅梅身上,还替她拉好雨衣帽檐儿,然后骑车走了。
      雨滴一颗一颗打在雨衣上,发出小鸡啄米般的声响。摩托的的声音渐渐远,梅梅觉得奇冷无比,瑟瑟发抖。她拉紧了那件宽大的雨衣,依然觉得冷,似乎是骨头都冻僵了,血液已不再流动,她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她索性躺地上,等死。
      突然,一股刺眼的灯光和一声刺耳的急刹车同时抵达——朱朋又折回来了。
      他这次什么也没有说,硬生生地把梅梅从地上拖起来,背上了摩托车,嘱咐着:“扶着我,坐好”。
      可是车子刚一起步,梅梅就从后座摔了下来。朱朋也被惊吓得连人带车翻倒在地,顾不得字有没有受伤,立马站起身来去搀梅梅,这才发现她浑身滚烫,抖得跟个拖拉机马达似的。他连忙扶正摩托车,慌里慌张地把梅梅抱上车放在身前,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扶着车把,急急的往镇上去。
      带着一个不知来处,也没有去处的姑娘在路上狂奔,没有人知道少年朱朋当时心里都想了些什么。但这让梅梅在很多年以后依然相信,那是爱人对自己最真切的守护。
      她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晌午,睁开眼睛第一眼瞧见的是床边木架上的两只输液瓶,透明的一粒又一粒地滴进手背,每一滴每一滴,都像是把流出来的泪又滴回了身体里。梅梅轻轻动了动脚,床尾忽地站起来了一位年轻人,微微笑着说:
      “你醒啦,我是朱朋,昨晚带你过来的,你感觉还好吗?有什么不适没?”
      梅梅没有说话,只是警惕的看着他。
      眼前这个男子生得有几分俊朗,五官立体却不失柔和,尤其是那双眼睛,乌黑深邃,那卡通人儿一般长长的睫毛,让这张脸显得更是多了些神采。美中不足的是,那精神的板寸头也没能称出他的精神,他看上去疲惫极了。
      梅梅轻轻动了下嘴唇,朱朋立即走近了床头:“你是要喝水吧?稍稍等下,我凉着有半杯在窗台上,拿过来加些热水就刚刚好可以喝。”梅梅本是想说,不好劳他动手,话到嘴边却是没有说出来。朱朋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又轻轻地把输液的支架往前挪了挪,半弯着身子对梅梅说:
      “我扶你起来坐会儿,躺了这么久,难受了吧?”
      梅梅没有回答,客套的话都没应上一句。满脸倔强地自己用手肘撑着床,准备坐起来,刚刚半起身,无奈她一用劲就天旋地转,脑袋沉重得像是铸满了铁浆。晃晃悠悠往下倒,朱朋立即伸手扶住了她,然后把枕头垫在她背心的位置,小心翼翼的搂着她靠过去,确定她坐稳当过后才端过水杯,递到他面前说:“喝点水吧,温的”。梅梅没有抬眼看他,只是低着头接过水杯抿了一小口。
      看着她的精神稍稍有了些起色,朱朋在床沿坐了下来,替梅梅拉了拉被角,问梅梅要不要吃点什么?米饭还是面条?或者是馄饨?或者是稀饭?语气平淡而亲切,令梅梅都差点放松警惕当他是亲人。只是梅梅从小养成的戒备心理让她没那么快就真的放松。没过多久,医生过来拔了针,嘱咐要忌生冷,忌辛辣。梅梅没有答话,也没有多看医生一眼,挪了挪身子准备下床。朱朋拦着她,生怕她摔倒了,梅梅低声说:“我想去洗手间”。
      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梅梅才发现自己着了一身小碎花的棉绸睡衣,想着这房间就朱朋一个人,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靠着门一动也不动。良久,朱朋见没有声响,便站在门外问:“你还好吗?”连问了几遍,梅梅才带着几乎是乞求的声音说:“我的衣服呢?请还给我?”“你浑身湿透了,衣服也都划了不少的口子,我请护士帮你换下了,都晾着的”。这时候知道不是被眼这个男子里里外外撩了衣裳,总算是平和了一点,不过想着是自己毫无知觉的被陌生人换下了衣服,心里还是没那么好接受。
      就着水龙头洗了洗脸,抬头的一瞬间,脑袋一片空白,又似乎是有一种经历生死浩劫一般沉重。感受不到自己的四肢,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感受不到自己鲜活的生命,茫然、荒凉、凄凄切切。走出洗手间,梅梅没有回到病床上,自顾自的靠在窗户边,不去理会朱朋满脸的疑惑。
      医院是座新修的楼房,梅梅在较高的楼层上。
      她看到了楼下雨后绿得耀眼的硕大芭蕉叶,看到了高高矮矮楼房,纵横交错的水泥路。再往远处看,在一个凸起的山包上,是一所学校。一座高楼与学校比肩而立,顶着格外醒目的四个大字“严文酒楼”。那鹤立鸡群的高楼,那猩红夺目的招牌,此刻如毒针一般扎进梅梅的眼睛,烈毒直攻心脏,梅梅双手抱头,用力抓扯发根,眼泪直躺,喉咙哽咽发不出声,浑身颤抖。感觉异样的朱朋立马过来了,准备伸手扶着梅梅,手伸出一半,又缩了回去。眼看梅梅就要倒地上了,朱朋最终还是毫不犹豫的搂住了她。梅梅没有像头天晚上一般大吼大叫,也没挣扎,只是双手死死的抱住头,浑身僵硬。朱朋连忙把她扶到病床上躺下,并搭好被子,大声呼叫医生。
      梅梅翻身背对着朱朋,把头埋进枕头下,一直止不住地颤抖。朱朋不知如何是好,一边焦急地大声呼喊医生,一边轻轻地替她拍着后背。梅梅先是一声不吭,紧紧地咬着被子,后渐渐地轻声呜咽。朱朋看医院的被子是容易传染病菌的,小心地从梅梅嘴里拉了出来。像是刚刚那被子堵住了口鼻将要窒息一样,梅梅似乎是拼出全部力气深吸了一口气,接着便不停地抽泣。朱朋在一旁静静立着,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
      等了很久,护士慢悠悠地进来量了体温,骂骂咧咧地就出去了。朱朋想追出去问问情况,梅梅拉住了他,又歇斯底里的折腾半日,她感觉清醒了妁。待护士脚步声远了,梅梅坐直了身子,直勾勾的看着朱朋:
      “我姓罗,我没有家人,更没有钱。我要离开安镇,你借些钱给我,让我、我把医药费付了,把你的名字和家庭住址写在纸条上,等我挣到钱,我会还你的”。
      朱朋问:“你是遭遇了什么事情吗?”
      “不关你的事!你要是不借,我去找医生把输进来的药液给我抽回去!”
      说完便犟着头要出去,朱朋连忙拦住了她:
      “医药费我已经付过了,医生说你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得连续输液三到五天。你纵使有天大的事情,也该要能分清好歹。我跟你素不相识,不至于要这样莽撞无礼,恶语相向吧?你是我带来医院的,住院手续是我签字的,你要死要活,要走要留都是你的自由。可是你也得理智看待问题,让我可以全身而退吧?你这样寡言少语,横冲直撞,像是我对你剜心刮骨了一般,还真让我觉得自己是好心惹出了大麻烦!”
      朱朋说这些的时候,愠怒之情溢于言表。面对他这样的态度,梅梅的泼辣劲儿噌地就上来了:
      “谁让你好心啦?我求着你带我来医院了?我拿刀逼着你签字了?我莽撞无礼,横冲直撞,碍着你升官发财啦?”
      朱朋气的脸都绿了,举手做投降状:“好吧!姑奶奶,我错了,我不该没事找事,错当好人了,您请自便吧!”
      他举手间,梅梅看到了他伤痕累累的手臂,特别是右手手腕处那个深深的咬痕,直戳入梅梅的心窝。
      朱朋满脸懊恼的退到椅子上坐下,气呼呼自顾自的理着鞋带,他准备好要离开。梅梅愣在了原地,心里生出了许多歉意,虽然自己并没能想起什么,但她好像什么都名表了。不过她脸上依然是满满的倔强,咬着嘴唇,瞪圆了眼睛,一下一下地扯着自己的手指头。朱朋理完鞋带,跺了跺脚,站起来拍拍前胸后背,俨然一副拍屁股走人的架势。当他目不斜视地抬脚往外时,梅梅硬生生的挡在他面前,随左随右地死死拦着,不说话,也不让步。朱朋无奈停下:
      “姑奶奶,您老人家还有何吩咐?”
      “带我走!”
      梅梅死乞白赖地果断着,朱朋不置可否地愣在原地。两个人就那样不言不语地死死盯着对方,僵持许久,梅梅的态度依然蛮横无理,最终,还是朱朋选择了无条件投降。
      到住院部办公室,朱朋费了老大劲才说服医生开了些口服药剂,替梅梅办理了提前出院手续。梅梅此刻倒是表现得像个小绵羊,温顺极了,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像极了一个害怕走丢的孩子。就在即将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一个小护士追了出来拦住了梅梅:
      “不好意思,你脚上的拖鞋是住院部配作公用的,是不可以带走的,请还给我。”
      朱朋问:“多少钱,我买了,她没带鞋子过来。”
      “不行的,医院有规定的,拖鞋不可以让病人带走,给钱也不行。”小护士认真地说。
      朱朋还想和小护士争取下,被梅梅拦下了:
      “不就一双旧拖鞋么?有啥大不了的,我打个赤脚又不会死”。
      说完就抽出双脚,裸着踩在地板上。
      初秋的山城,虽然不似北方那般寒冷,不过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赤着脚站冰凉的地板上,还是很冷的。朱朋见状,狠狠地瞪了小护士一眼,一把将梅梅抱起离开了住院部。寻着了自己的摩托车,把梅梅放车上坐好,然后脱下了自己的袜子套在梅梅脚上,然后自己光着脚穿着运动鞋,像个英雄一样,雄赳赳气昂昂地跨上摩托车。他依然是让梅梅坐在身前,估计是又怕令她摔下去了。
      朱朋向着镇中心去,路过一家服装店时,给梅梅买了外套、长裤和鞋子,还买了一件男士的中长棉袄递给梅梅,说:
      “天快黑了,回我家还有一段路,穿上它,防止冻着。”
      准备妥当,在此启程时梅梅说:
      “我可以坐后面,这样裹得像熊,估计会挡了你的视线。”
      朱朋忽地笑了,心想:“估计这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熊了吧”。
      梅梅安静的坐在后座上,在经过严文家楼下的时候,她用衣服帽子把头遮得严严实实,贴在朱朋背上,紧紧地搂住他,朱朋问:
      “你是感觉很冷吗?”
      “不冷,你好好骑车”。
      穿过安镇,摩托车沿着蜿蜒的山间公路一路奔驰,大概过了有两个小时左右,梅梅感觉到了暖黄暖黄的灯光,摩托车停了下来,朱朋侧着身扶着梅梅,说:
      “你始终不说你家在哪儿,我也不知道该把你安置到哪儿去,就委屈你先到我家住下吧!”梅梅依然没有说话,下了车还紧紧的抱着双手,像是很冷的样子,一声不吭地仅仅跟在朱朋身后,陪着他停好车,走进屋子。一个微胖的中年妇女迎了出来,满脸笑意的说:“哟,牛牛带朋友回来啦!小子真会挑日子,我今天炖了你喜欢的芸豆蹄花汤,先去洗洗,换身干净衣裳,等你爸回来就可以吃饭了”。又转头对梅梅说:
      “丫头也去洗个热水脸吧,摩托车累人,也容易受冻,热水洗洗,活络活络。”
      梅梅没说什么,只是很礼貌的笑笑。
      朱朋很快地端着一盆热水出来了,招呼梅梅一起去洗洗,梅梅赶紧屁颠屁颠跟了去。穿过一个小厅,后面是铺着碎花瓷砖的小院子,四周中满了各色花草,在夜色和灯光相互映衬下,让人陶醉,令人不由得心旷神怡。梅梅被这眼前景色迷住了,笑意悄悄地上了眉梢。朱朋替看傻了的梅梅脱下了厚重的棉服,像照顾婴孩一样用拧好的毛巾帮她擦手,洗脸,然后将毛巾晾在屋檐下的细绳上,拍了拍梅梅的肩膀,抬了抬眼睛,表示要进屋去了,梅梅笑意盈盈的跟了进去,没有了之前的拘谨。
      刚进小厅,就听见朱朋的母亲在说:
      “牛牛带朋友回来了,是一个俊俏丫头,你可别乱说话,得罪了客人哟!”
      想必是朱朋的父亲回来了。进屋,一个皮肤黝黑,中等个子,叼着烟的中年男子正在对着灯光清理着木工刨子。见朱朋和梅梅进屋,他并没显出生分、客套,斜过头,在烟雾中眯缝着眼睛,说:
      “你们先去吃饭,我稍稍收拾下就来。”
      说完,便继续摆弄着他的刨子,用一根细小的签子在上面拨弄拨弄又吹一口气。
      到饭桌边,朱朋母亲已经摆好了碗筷,饭菜冒着热气,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朱朋安排梅梅靠左方坐下,自己则坐在下方,招呼了一声:
      “妈,姜卷。”
      朱朋母亲在厨房应了声,不一会儿就端来了一碟姜卷。山城人喜欢自制咸菜,品种繁多,姜卷则是比较讲究的一道。先是要将萝卜切片晒制半干,生姜控出少许水分切丝,加辣椒花椒蒜苗等,用盐腌制三日,再控一次水分。最后用萝卜片将姜丝卷在里面,萝卜片太干或者太湿都是做不成的。还要用竹签或者细线固定,不然会散开。姜卷入口有萝卜的绵软劲道,生姜鲜辣生脆,爽口开胃。梅梅发现,朱朋母亲的姜卷是用韭菜扎好的,不光是好看,还避免了食用时挑出异物的麻烦,瞬间有些佩服这位母亲的智慧。
      席间,朱朋一家和话家常,不时地提醒梅梅多吃点。谁也没有对梅梅问东问西,梅梅丝毫不觉得尴尬,恍惚是回了自己家一样。
      朱朋母亲收拾了一件干净的客房给梅梅住,那晚,梅梅睡得特别踏实。
      梅梅就那么不声不响的在朱朋家住了好几天,朱朋母亲好吃好喝的招待着。朱朋也自顾自的早出晚归的忙活,梅梅与这一家人不生分,吃住都显得心安理得。
      差不多住了有一个星期了吧,梅梅那天突然起了个大早,要求朱朋带她一起出去做木活儿。朱朋应了句:“做活儿还是算了吧,不过这几天是在县城做事,你去城里转转也好,散散心。”
      从朱朋家骑车到雇主家差不多三个小时,蜿蜒的山路,过桥,趟渡,穿过路灯林立的县城沿江大道…….一路上的景物变幻,让梅梅有种跟着朱朋走过了一个世纪的错觉,恍恍惚惚。
      雇主家在县城一大片新楼房的一角。这是一座年轻而又古老的小城,古老是因为它已经有了2000多年的建县历史,年轻是因为在三峡工程的迅猛推进下,它成了整个库区唯一一个实现了整体搬迁的县城。这个伟大的工程改变了很多人的生活环境,原本只是土墙灰瓦的农民都搬进了这些崭新的楼房。这充满着现代化气息的地方,感受不到一丝如安镇老街的阴暗潮湿,更是和梅梅生长的那片大山扯不上关系。
      雇主家房子在一楼,但依然十分敞亮,朱朋放下工具箱就忙活开了,梅梅觉得好奇得很,跑到了房子外的空地上四处张望。仰起头,天哪!四周都是笔直规整的楼房,贴着一色的瓷砖,光亮得耀眼。看着看着,她觉得四周的房子都在向她靠近,有种要倒过来拍向她的压迫感,吓得她赶紧冲进屋子里去了。
      朱朋正在一块木板上专心的描着画,一大老爷们儿干这么细活,在梅梅看来显得格外别扭,就自告奋勇的要帮他。朱朋头也没抬地拒绝了,他说城里人都追求新潮,大部分人都是去商场采购新式家具,用这种老式木工雕刻的已经很少了。但凡是要求上门打造,手工雕刻的主家,都是特别有钱特别有情怀,因此就特别讲究品质,所以,不能有丝毫懈怠。梅梅细细看了朱朋勾勒出来的图案,个个细致入微,形象生动,完全不像是一个糙爷们儿能做出来的活儿,不由得对他有些另眼相看了。
      梅梅有着惊人的记忆力,且对各种图案的天生敏感。她常常将自己的现实生活和幻想中的生活拼凑在一起,形成各种各样的图画,或彩色的,或黑白的,或规则的,或凌乱的,那些画面像极了一个个顽皮小孩,有事没事就会蹦跶到她的眼前,恍若前世的记忆,又像今生的宿命。
      当晚回朱朋家后伏案了一两小时,她描摹出了朱朋日里所绘的图案,一摸一样,细节上处理的更好,这着实要让朱朋惊讶不已。看着朱朋那惊呆了的模样,梅梅突然间觉得这小哥格外的可爱,打趣的弓着膝盖:“师傅请受徒儿一拜!”还没等朱朋做出任何回应,梅梅就跑过去吊着他的胳膊:“我决定了,我以后就跟着你了,你做木活儿,我画画。我的水平你也看到了,你是完全不会有意见的,对吧?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做什么我做什么,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师傅说一,我绝不说二!”她这突如其来的表现,让朱朋涨红了脸,他似乎觉得这就是梅梅对他的表白。
      回房间后,朱朋辗转反侧,脑子反复浮现出认识梅梅后的种种情景,无论是初相识时她那狼狈不堪的可怜样儿,还是偶尔的娇俏顽皮,一颦一笑,都那么的让人动心。想着以后每天都可以带着她四处游走,可以时刻看到她,他觉得幸福极了。
      生活非常喜欢给人造成错觉,恍恍惚惚就闻到了过日子的烟火气,刹那间,仿佛就把日子过成了永远。那些日子,梅梅觉得生活变得丰盈儿感性,有个人相守,有盏灯守候,每一天都是一张崭新的画布,随心所欲变幻着自己喜欢的色彩,简单的,复杂的,七彩的,泼墨的,平常到每天早出晚归,形成了心向往之的充实规律。
      朱朋做工细致,收费合理,活儿是一件又一件的接个不停歇。梅梅也跟着风里来雨里去,朱朋把木器绘画的技法毫无保留的教给梅梅了,加上女儿家特有的细致灵巧,没过多久,梅梅就可以独立完成木质家具的图案描绘了。慢慢的,他们开始了分工,朱朋做木器和喷漆,梅梅绘图。忙得灰头土脸的朱朋总会在每个抬头的瞬间都要偷偷瞄一眼梅梅,嘴角的笑意就那么不经意的荡漾开来。
      转眼间,梅梅跟着跟着朱朋已经差不多小半年,快是农历新年了。是要合家团圆的日子了,朱朋拿信封包了些钱,背着母亲交给了梅梅,他说是梅梅的工钱,梅梅没有拒绝,她也认为她应该收点工钱了。关于回家过年,梅梅心里发怵,她不知道罗家奶奶是否还在守着那个矮小的土坯房等她回去,她甚至是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她的家。梅梅掂着信封,朱朋出手还算大方,忽然间感到莫名神气,姑且就当那里是家吧!
      临走那天,朱朋母亲早早替梅梅打理好了包袱,并拿出了几张百元钞票,硬塞在梅梅手里:“丫头这些日子跟着牛牛跑得也累,可你一大姑娘家,每天跟他这样跑来跑去的也不合适。这大过年了,家里该是也有些出远门的亲戚回来了,回去见见,来年跟着他们去南方进厂寻个活计,养活自己不难。”这些话梅梅似乎是听懂了。
      来年,不可以再来他家了。
      梅梅心里是隐隐的痛,辨不出那是怎样的滋味,但依然很和气很有礼貌的和朱朋母亲做了道别,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转身离开时,朱朋拎着头盔喊着:“我送你。”朱朋母亲一把拉住了他:“我已经联系了在安镇卖肉的刘叔,罗梅梅坐她车去安镇就是了,你把她从哪儿带回来的,还不得让她回哪儿去?”朱朋用写满了迷茫和惊愕的表情看着母亲。他一直觉得梅梅和母亲已经是亲如一家了,梅梅和他做活儿回来,无论多累,她都会力所能及的帮母亲做事。母亲经常夸梅梅勤快懂事,也会经常对梅梅嘘寒问暖,当自己女儿一样亲热对待,梅梅衣物用品,母亲几乎一样不落的添置。这会儿母亲的话里,却是格外生分。
      听着“安镇”两个字,梅梅浑身血管膨胀,情绪突然间就不受控制了,冲朱朋母亲大喊:“谁告诉你我要去那鬼地方了?谁告诉你我是从那儿来的?我有脚可以走路,谁答应你我愿意坐屠夫的车了?谁要你多管闲事,吃饱了撑的!”吼完,沿着门口的大路头也不回的跑掉了。朱朋母亲先是愣得半天没说出话来,梅梅跑远了好一阵,她猛然缓过神儿了。乡里的婆姨们当然没一个好似好惹的,她不管不顾的大骂起来,梅梅满脑子电闪雷鸣地往前奔跑,根本无暇理会到那是骂得有多难听。
      又是一次歇斯底里的狂奔,她一直往前跑啊跑啊,直到汗水都湿透了棉衣。
      朱朋终是没有追出来,梅梅赶上了开往县城的班车,跟这朱朋这些日子,梅梅已经对县城和周边建通很熟悉了。她带走了朱朋和他母亲给她的钱,到了县城,梅梅打开朱朋给的那个信封数了数,无异于一笔巨款的数目。信封里还有一张折叠工整的小纸片,打开,上面写着:别忘了我的电话—65457721。梅梅看完就扔下了,揣着信封走了,没走几步,又折回捡了起来。
      梅梅用朱朋母亲给的钱给自己从头到脚地置办了一身新衣裳,还特意去理发店做了个很新潮的发型。当她再次走上街头,令所有人侧目。她的美,真的太耀眼。
      穿过几条热闹的街道,她在县城最有名的鞋匠蹀生的店铺里,为奶奶挑选了一双多年来她梦寐以求的加绒的皮鞋,还请老板蹀生特意改成了适合奶奶那特色小脚的样式。奶奶这辈子下山的次数只用一只手就能掰着数完,近几年从南方回来的大姑娘小媳妇们鲜艳醒目的装扮,总让奶奶生出鄙夷的神色,甚至会说些她的认知领域里格外难听的话,恶狠狠毒辣辣的。奶奶嘴里习惯性叨叨女人艳装就是德行不好,自顾自地做出一幅贞洁清高的姿态。只有梅梅心里清楚,奶奶其实是羡慕,她知道奶奶心里有多渴望一身整齐鲜亮的衣服和一双保暖新鞋。当她手里捧着蹀生改好的那双精巧暖和的鞋子时,高兴得笑着转圈圈,终于,自己可以跟奶奶表达爱!对!用奶奶最期待的礼物!
      走进小城里最大的那家商场,梅梅还买了一大包各种各样的糖果。叔叔婶婶家的弟弟妹妹都和梅梅很亲近,他们都很喜欢这个开朗勇敢的姐姐。作为长姐,想方设法为他们准备些好吃的好玩的,成了梅梅的一种情怀。
      拎着大包小包,带着满心的期待和热情,梅梅踏上汽车回家。
      一路颠簸,梅梅一遍又一遍的摩挲着那个信封,时不时的翻出那双送给奶奶的鞋,剥一颗酒心巧克力放嘴里,脸上瞬间热辣辣的,真是一颗会醉人的糖呢!梅梅兀自笑开了花儿。
      下车后,是艰辛的沿山跋涉,路途陡峭而遥远。这对于土生土长的梅梅来说,脚力无需怀疑。从傍晚十分到深夜,一山又一山的步步丈量。寒夜的风的从田间地头呼啸而过,钻进松林,串通枝桠折腾出诡异恐怖的声音,时而黑影忽闪,雕鸮低飞惊叫,恍如阴曹地府般。但梅梅从来不信那些鬼怪传说,任他魑魅魍魉,在她看来,都不过是见不得光的小器玩意儿。但无论是多么胆大无畏,这些延绵的大山由着它不可忽视的诡异力量,梅梅的心本来像一汪辽阔的湖面,每离自己成长的山尖儿近一步,那湖面就会缩小一圈,到达罗家奶奶居住的那间小屋前时,那湖面已经完全干涸,只剩湖心一条垂死的小鱼扑腾。
      梅梅轻轻地推了下门,没上闩,她摸索着走到罗家奶奶床边,听见微弱的呻吟,点灯。
      昏暗的灯光里,奶奶大睁着浑浊的双眼,木讷呆滞,这着实吓了梅梅一跳,这深更半夜的,她以为奶奶睡着了,奶奶不是个容易惊醒的人。见梅梅立在跟前,奶奶满脸的惊喜,神色里瞬间有了些光彩。强撑着准备翻身坐起,梅梅立马坐到床头:“奶奶,您不用起来,这大晚上的,很冷,我也睡”。
      梅梅脱下外套和鞋子,钻进被窝。冰冷的双脚像生铁,她刻意放得离奶奶远了一点,奶奶却一把搂过去埋在腋下,瞬间,温暖流向梅梅全身,她很快就睡着了,睡得格外熟。
      梅梅醒来已经日上三竿,发现罗家奶奶依然紧紧搂着她的双脚,被窝里冷冷的,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屏住呼吸,双手紧紧握拳压在胸口……良久,抽动了一下双脚,再抽动一点点,轻轻的,慢慢的把脚从罗家奶奶怀抱里抽了出来,罗家奶奶显然没有被她惊动,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躺着。梅梅此刻脑子里是空的,却也是满的。空得不知道可以想点什么,又似乎满得每个细胞都装着东西,无从清理。她翻滚到床前,半跪在床沿上,唤着“奶奶,奶奶……奶奶……奶奶,奶奶…….”叫得一声比一声响亮,奶奶没有丝毫回应,梅梅泪雨滂沱。“奶奶,我给你带了新鞋子,全皮鞋面儿,里面还有毛绒的,奶奶,您别过头看看哪!您一定会喜欢,奶奶,奶奶…….”.奶奶依然不为所动,梅梅手忙脚乱地从行李中翻出鞋子”奶奶,我给您穿上,很暖和的”,一边说,一边拉慌乱的拉开被子。被子下,是被一些碎布片裹着的两团,如果不是看得到曲着的膝盖,她几乎不能确定那就是罗家奶奶的脚……
      梅梅匍匐在床前,那是钝入胸口的悲痛,没有号啕的力气,没有大把的眼泪……她深深的埋下头,磕在冰冷的地上,面孔紧紧的贴在自己的双膝上……许久,许久,她终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喊叫“奶奶————”,不停的呼喊着,一遍又一遍,只是,奶奶终究没有应她。
      罗家奶奶走了!
      叔叔婶婶们草草了了老人家的后事,细细的瓜分了罗家奶奶屋子里的物件儿,当然也欣欣然的接受了梅梅带回的糖果,只是都没有问她从哪里来,接下来到哪里去。
      关于梅梅在安镇勾引了酒楼老板,被老板娘发现跳窗而逃的消息,早就在大山里传得沸沸扬扬。梅梅随时都有接收到大姑娘小媳妇儿们对她的鄙夷,以及那几个土包子小地痞的调戏,这里,是容不下她了。
      梅梅在奶奶出殡的那天夜里,孤零零的下山了,她与这山的缘分,算是尽了。
      梅梅就那么不声不响的在朱朋家住了好几天,朱朋母亲好吃好喝的招待着。朱朋也自顾自的早出晚归的忙活,梅梅与这一家人不生分,吃住都显得心安理得。
      差不多住了有一个星期了吧,梅梅那天突然起了个大早,要求朱朋带她一起出去做木活儿。朱朋应了句:“做活儿还是算了吧,不过这几天是在县城做事,你去城里转转也好,散散心。”
      从朱朋家骑车到雇主家差不多三个小时,蜿蜒的山路,过桥,趟渡,穿过路灯林立的县城沿江大道…….一路上的景物变幻,让梅梅有种跟着朱朋走过了一个世纪的错觉,恍恍惚惚。
      雇主家在县城一大片新楼房的一角。这是一座年轻而又古老的小城,古老是因为它已经有了2000多年的建县历史,年轻是因为在三峡工程的迅猛推进下,它成了整个库区唯一一个实现了整体搬迁的县城。这个伟大的工程改变了很多人的生活环境,原本只是土墙灰瓦的农民都搬进了这些崭新的楼房。这充满着现代化气息的地方,感受不到一丝如安镇老街的阴暗潮湿,更是和梅梅生长的那片大山扯不上关系。
      雇主家房子在一楼,但依然十分敞亮,朱朋放下工具箱就忙活开了,梅梅觉得好奇得很,跑到了房子外的空地上四处张望。仰起头,天哪!四周都是笔直规整的楼房,贴着一色的瓷砖,光亮得耀眼。看着看着,她觉得四周的房子都在向她靠近,有种要倒过来拍向她的压迫感,吓得她赶紧冲进屋子里去了。
      朱朋正在一块木板上专心的描着画,一大老爷们儿干这么细活,在梅梅看来显得格外别扭,就自告奋勇的要帮他。朱朋头也没抬地拒绝了,他说城里人都追求新潮,大部分人都是去商场采购新式家具,用这种老式木工雕刻的已经很少了。但凡是要求上门打造,手工雕刻的主家,都是特别有钱特别有情怀,因此就特别讲究品质,所以,不能有丝毫懈怠。梅梅细细看了朱朋勾勒出来的图案,个个细致入微,形象生动,完全不像是一个糙爷们儿能做出来的活儿,不由得对他有些另眼相看了。
      梅梅有着惊人的记忆力,且对各种图案的天生敏感。她常常将自己的现实生活和幻想中的生活拼凑在一起,形成各种各样的图画,或彩色的,或黑白的,或规则的,或凌乱的,那些画面像极了一个个顽皮小孩,有事没事就会蹦跶到她的眼前,恍若前世的记忆,又像今生的宿命。
      当晚回朱朋家后伏案了一两小时,她描摹出了朱朋日里所绘的图案,一摸一样,细节上处理的更好,这着实要让朱朋惊讶不已。看着朱朋那惊呆了的模样,梅梅突然间觉得这小哥格外的可爱,打趣的弓着膝盖:“师傅请受徒儿一拜!”还没等朱朋做出任何回应,梅梅就跑过去吊着他的胳膊:“我决定了,我以后就跟着你了,你做木活儿,我画画。我的水平你也看到了,你是完全不会有意见的,对吧?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做什么我做什么,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师傅说一,我绝不说二!”她这突如其来的表现,让朱朋涨红了脸,他似乎觉得这就是梅梅对他的表白。
      回房间后,朱朋辗转反侧,脑子反复浮现出认识梅梅后的种种情景,无论是初相识时她那狼狈不堪的可怜样儿,还是偶尔的娇俏顽皮,一颦一笑,都那么的让人动心。想着以后每天都可以带着她四处游走,可以时刻看到她,他觉得幸福极了。
      生活非常喜欢给人造成错觉,恍恍惚惚就闻到了过日子的烟火气,刹那间,仿佛就把日子过成了永远。那些日子,梅梅觉得生活变得丰盈儿感性,有个人相守,有盏灯守候,每一天都是一张崭新的画布,随心所欲变幻着自己喜欢的色彩,简单的,复杂的,七彩的,泼墨的,平常到每天早出晚归,形成了心向往之的充实规律。
      朱朋做工细致,收费合理,活儿是一件又一件的接个不停歇。梅梅也跟着风里来雨里去,朱朋把木器绘画的技法毫无保留的教给梅梅了,加上女儿家特有的细致灵巧,没过多久,梅梅就可以独立完成木质家具的图案描绘了。慢慢的,他们开始了分工,朱朋做木器和喷漆,梅梅绘图。忙得灰头土脸的朱朋总会在每个抬头的瞬间都要偷偷瞄一眼梅梅,嘴角的笑意就那么不经意的荡漾开来。
      转眼间,梅梅跟着跟着朱朋已经差不多小半年,快是农历新年了。是要合家团圆的日子了,朱朋拿信封包了些钱,背着母亲交给了梅梅,他说是梅梅的工钱,梅梅没有拒绝,她也认为她应该收点工钱了。关于回家过年,梅梅心里发怵,她不知道罗家奶奶是否还在守着那个矮小的土坯房等她回去,她甚至是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她的家。梅梅掂着信封,朱朋出手还算大方,忽然间感到莫名神气,姑且就当那里是家吧!
      临走那天,朱朋母亲早早替梅梅打理好了包袱,并拿出了几张百元钞票,硬塞在梅梅手里:“丫头这些日子跟着牛牛跑得也累,可你一大姑娘家,每天跟他这样跑来跑去的也不合适。这大过年了,家里该是也有些出远门的亲戚回来了,回去见见,来年跟着他们去南方进厂寻个活计,养活自己不难。”这些话梅梅似乎是听懂了。
      来年,不可以再来他家了。
      梅梅心里是隐隐的痛,辨不出那是怎样的滋味,但依然很和气很有礼貌的和朱朋母亲做了道别,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转身离开时,朱朋拎着头盔喊着:“我送你。”朱朋母亲一把拉住了他:“我已经联系了在安镇卖肉的刘叔,罗梅梅坐她车去安镇就是了,你把她从哪儿带回来的,还不得让她回哪儿去?”朱朋用写满了迷茫和惊愕的表情看着母亲。他一直觉得梅梅和母亲已经是亲如一家了,梅梅和他做活儿回来,无论多累,她都会力所能及的帮母亲做事。母亲经常夸梅梅勤快懂事,也会经常对梅梅嘘寒问暖,当自己女儿一样亲热对待,梅梅衣物用品,母亲几乎一样不落的添置。这会儿母亲的话里,却是格外生分。
      听着“安镇”两个字,梅梅浑身血管膨胀,情绪突然间就不受控制了,冲朱朋母亲大喊:“谁告诉你我要去那鬼地方了?谁告诉你我是从那儿来的?我有脚可以走路,谁答应你我愿意坐屠夫的车了?谁要你多管闲事,吃饱了撑的!”吼完,沿着门口的大路头也不回的跑掉了。朱朋母亲先是愣得半天没说出话来,梅梅跑远了好一阵,她猛然缓过神儿了。乡里的婆姨们当然没一个好似好惹的,她不管不顾的大骂起来,梅梅满脑子电闪雷鸣地往前奔跑,根本无暇理会到那是骂得有多难听。
      又是一次歇斯底里的狂奔,她一直往前跑啊跑啊,直到汗水都湿透了棉衣。
      朱朋终是没有追出来,梅梅赶上了开往县城的班车,跟这朱朋这些日子,梅梅已经对县城和周边建通很熟悉了。她带走了朱朋和他母亲给她的钱,到了县城,梅梅打开朱朋给的那个信封数了数,无异于一笔巨款的数目。信封里还有一张折叠工整的小纸片,打开,上面写着:别忘了我的电话—65457721。梅梅看完就扔下了,揣着信封走了,没走几步,又折回捡了起来。
      梅梅用朱朋母亲给的钱给自己从头到脚地置办了一身新衣裳,还特意去理发店做了个很新潮的发型。当她再次走上街头,令所有人侧目。她的美,真的太耀眼。
      穿过几条热闹的街道,她在县城最有名的鞋匠蹀生的店铺里,为奶奶挑选了一双多年来她梦寐以求的加绒的皮鞋,还请老板蹀生特意改成了适合奶奶那特色小脚的样式。奶奶这辈子下山的次数只用一只手就能掰着数完,近几年从南方回来的大姑娘小媳妇们鲜艳醒目的装扮,总让奶奶生出鄙夷的神色,甚至会说些她的认知领域里格外难听的话,恶狠狠毒辣辣的。奶奶嘴里习惯性叨叨女人艳装就是德行不好,自顾自地做出一幅贞洁清高的姿态。只有梅梅心里清楚,奶奶其实是羡慕,她知道奶奶心里有多渴望一身整齐鲜亮的衣服和一双保暖新鞋。当她手里捧着蹀生改好的那双精巧暖和的鞋子时,高兴得笑着转圈圈,终于,自己可以跟奶奶表达爱!对!用奶奶最期待的礼物!
      走进小城里最大的那家商场,梅梅还买了一大包各种各样的糖果。叔叔婶婶家的弟弟妹妹都和梅梅很亲近,他们都很喜欢这个开朗勇敢的姐姐。作为长姐,想方设法为他们准备些好吃的好玩的,成了梅梅的一种情怀。
      拎着大包小包,带着满心的期待和热情,梅梅踏上汽车回家。
      一路颠簸,梅梅一遍又一遍的摩挲着那个信封,时不时的翻出那双送给奶奶的鞋,剥一颗酒心巧克力放嘴里,脸上瞬间热辣辣的,真是一颗会醉人的糖呢!梅梅兀自笑开了花儿。
      下车后,是艰辛的沿山跋涉,路途陡峭而遥远。这对于土生土长的梅梅来说,脚力无需怀疑。从傍晚十分到深夜,一山又一山的步步丈量。寒夜的风的从田间地头呼啸而过,钻进松林,串通枝桠折腾出诡异恐怖的声音,时而黑影忽闪,雕鸮低飞惊叫,恍如阴曹地府般。但梅梅从来不信那些鬼怪传说,任他魑魅魍魉,在她看来,都不过是见不得光的小器玩意儿。但无论是多么胆大无畏,这些延绵的大山由着它不可忽视的诡异力量,梅梅的心本来像一汪辽阔的湖面,每离自己成长的山尖儿近一步,那湖面就会缩小一圈,到达罗家奶奶居住的那间小屋前时,那湖面已经完全干涸,只剩湖心一条垂死的小鱼扑腾。
      梅梅轻轻地推了下门,没上闩,她摸索着走到罗家奶奶床边,听见微弱的呻吟,点灯。
      昏暗的灯光里,奶奶大睁着浑浊的双眼,木讷呆滞,这着实吓了梅梅一跳,这深更半夜的,她以为奶奶睡着了,奶奶不是个容易惊醒的人。见梅梅立在跟前,奶奶满脸的惊喜,神色里瞬间有了些光彩。强撑着准备翻身坐起,梅梅立马坐到床头:“奶奶,您不用起来,这大晚上的,很冷,我也睡”。
      梅梅脱下外套和鞋子,钻进被窝。冰冷的双脚像生铁,她刻意放得离奶奶远了一点,奶奶却一把搂过去埋在腋下,瞬间,温暖流向梅梅全身,她很快就睡着了,睡得格外熟。
      梅梅醒来已经日上三竿,发现罗家奶奶依然紧紧搂着她的双脚,被窝里冷冷的,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屏住呼吸,双手紧紧握拳压在胸口……良久,抽动了一下双脚,再抽动一点点,轻轻的,慢慢的把脚从罗家奶奶怀抱里抽了出来,罗家奶奶显然没有被她惊动,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躺着。梅梅此刻脑子里是空的,却也是满的。空得不知道可以想点什么,又似乎满得每个细胞都装着东西,无从清理。她翻滚到床前,半跪在床沿上,唤着“奶奶,奶奶……奶奶……奶奶,奶奶…….”叫得一声比一声响亮,奶奶没有丝毫回应,梅梅泪雨滂沱。“奶奶,我给你带了新鞋子,全皮鞋面儿,里面还有毛绒的,奶奶,您别过头看看哪!您一定会喜欢,奶奶,奶奶…….”.奶奶依然不为所动,梅梅手忙脚乱地从行李中翻出鞋子”奶奶,我给您穿上,很暖和的”,一边说,一边拉慌乱的拉开被子。被子下,是被一些碎布片裹着的两团,如果不是看得到曲着的膝盖,她几乎不能确定那就是罗家奶奶的脚……
      梅梅匍匐在床前,那是钝入胸口的悲痛,没有号啕的力气,没有大把的眼泪……她深深的埋下头,磕在冰冷的地上,面孔紧紧的贴在自己的双膝上……许久,许久,她终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喊叫“奶奶————”,不停的呼喊着,一遍又一遍,只是,奶奶终究没有应她。
      罗家奶奶走了!
      叔叔婶婶们草草了了老人家的后事,细细的瓜分了罗家奶奶屋子里的物件儿,当然也欣欣然的接受了梅梅带回的糖果,只是都没有问她从哪里来,接下来到哪里去。
      关于梅梅在安镇勾引了酒楼老板,被老板娘发现跳窗而逃的消息,早就在大山里传得沸沸扬扬。梅梅随时都有接收到大姑娘小媳妇儿们对她的鄙夷,以及那几个土包子小地痞的调戏,这里,是容不下她了。
      梅梅在奶奶出殡的那天夜里,孤零零的下山了,她与这山的缘分,算是尽了。
      船过巫峡,一声长笛,叫醒了长江两岸沉睡的群山,莽莽丛丛,矗立成一副副无情的模样。此时蜷缩在这艘客轮一角的罗梅梅,也是这样,满脸决绝。
      昨夜,就在朱朋沉沉睡去时,梅梅收拾起自己难以描述的心情,静静地离开了。她用自己所有的钱,买一张去上海的船票,这也是这趟客轮能到达的最远的地方。
      五等散(散舱),没有床铺,没有集客舱,甚至连座位都没有,航行时间是14夜15天。连卖票的大姐都觉得这丫头是疯了,这大冷天儿,这么单薄的一小丫头,要在寒风透骨的客轮过道里度过整个新年。
      由于正值新年期间,船上的人不算太多,散舱里(所谓散舱,就是过道)更是寥寥无几,偶尔零零散散上来几个拎着大包小包的人,也是短途旅客。梅梅选了最靠边的一个角落,避风,但穿得单薄,依然被冻得缩成一团。她没有行李,没有钱,根本不用思考如何捱过去。必定,捱过了今天还有明天,后天……很多天,捱到下船,那也不等于就有了希望。所以,此刻的她,只有一个信念:爱死不死。
      一天一夜,一动不动。
      船出三峡口,大年初一。
      这是一艘出自山城的大客轮,船员们基本都是土生土长的大巴山人。按习俗,大年初一吃汤圆,象征团团圆圆。就算在奔波在路途之中,也阻止不了大家对“团圆”的渴望,阻止不了大家吃团圆的步伐。一大早,客轮上的广播就传了播音员甜美的声音:
      “亲爱的旅客朋友们,客轮已平安抵达宜昌港。感谢昨夜和我们全体工作人员一起度过这难忘的除夕之夜。去年的寒冷已经过去,您此刻正和我们一起沐浴在新年的日光里。若有需要下船的旅客,请携带好您的行李和您的梦想,在客轮一楼排队等候,准备开始您新的生活!还需要和我们一同前行的朋友,请您到二楼餐厅免费用餐。‘江渝之星’船长携全体船务人员给您拜新年啦!并为大家准备好了团团圆圆的美味汤圆!”
      这段词梅梅听得仔细,也听到了一丝温情,但她没有起身。虽然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但她身上分文不剩,所以,连吃免费早餐的勇气都没有,真怕吃了才知道其实是要付钱。所以,她依然安安静静地依在那个角落里。直到客轮渐渐驶出这个港寇,将要重新起航,一个做卫生的大姐发现了冻得嘴唇发紫的她,凑过来问道:
      “小姑娘,你买的散舱?”
      “嗯”
      “你要去哪儿?”
      “上海”
      “哎哟哟,这么冷天儿,你就打算这样坐着去上海?你好歹也该带个毯子什么的,一路上将就用用啊?这水路上,可比其他地儿更冷的多…….”
      那位大姐一直在唠唠叨叨,末了还问了一句:
      “餐厅里有热乎的汤圆,你去吃了没?”
      “没有”梅梅答道,然后侧过头靠着,做出要睡觉的样子。
      “去吃一碗吧,这会儿估计还有,免费的!”那位大姐语气倒是很诚恳。
      梅梅没有接话,依然静静地靠着。
      那位大姐自顾自地将周边都打扫了一遍,可能还真是个好心人,琢磨出了梅梅的窘迫,又走到她身边来,半蹲着身子说:
      “小姑娘,去餐厅吃点汤圆了,这大过年了,图个好兆头。!”
      梅梅双手抱着膝盖,抬起头,将信将疑地看着那个大姐,没有说话。
      “来吧,小姑娘,我带你去!”
      梅梅还是没有答话,也没有动。
      这样的态度,让那位大姐感觉好生没趣,对着她翻了个白眼,走开了。
      这是梅梅生命里最深刻的一次饥寒交迫的体验了吧!肚子里犹如蛟龙过江,混沌而汹涌;四肢都好似不是自己的,冰冷彻骨,麻木不仁;脑袋里也嗡嗡作响,思维都快被冻住了。感觉自己有点驾驭不了身体里的一切,索性趁着眼睛还有点劲儿,死死闭上。不一会儿,迷迷糊糊地,要睡着了。也就是这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在摇晃自己的身体,十分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依然还是那位保洁大姐:
      “小姑娘,我给你端了一碗汤圆,来!吃了吧,还是热乎的!”
      梅梅有气无力地看着她的脸,有热气儿在四目交汇间升腾,她始终没有主动地伸出手去。那位大姐蹲下身来,拉过梅梅的手,与其说是手,不如说就是一对乌黑发紫的冰爪。那位大姐小心地将碗放在梅梅的双手间:
      “小姑娘,赶快趁热吃了吧!过年呢!”
      说完微微一笑,就转身忙活去了。
      温度一点一点地从梅梅的指尖钻入,微微热,微微烫,再到很烫;手指尖感觉有点热度,再到有一点烫,直到后面感觉手指尖的每个细胞都像是喝醉了酒,在血液里上蹿下跳,拧巴成一种说不上来的是痛还是痒的感觉。
      一个个雪白雪白的汤圆,热热闹闹地挤在搪瓷碗里,好个“合家欢乐”的盛况。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饿极了的梅梅拿起勺子,轻轻地舀起一颗,慢慢地放进嘴里,是红糖芝麻馅,甜蜜的味道瞬间使心田开花。
      客轮在宽阔的江面上静静地向着远方前行,梅梅始终守着那一隅冰冷,迷迷糊糊地睡去,又迷迷糊糊地醒来。夜间,有人悄悄为她搭上了一条还弥漫着清新皂角味儿的毯子,总算是度过了一个还算暖和的夜。
      第二天清早,梅梅觉得精神好了不少,她去热水间好好洗了把脸,再将那毯子叠成披肩样式套在身上,看不出一丝落魄。站在甲板上,一眼望去,江面上雾气缭绕,看不到岸,就如梅梅的心里,也是没有目标一样。
      这是梅梅登上客轮的第三个白昼了,除开那一碗汤圆,她再也没有吃过其他东西。可心底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就是:要努力活下去!
      活下去,对眼下的梅梅来说,多么不容易,寒冷和饥饿,两个生生挡在她面前的硬茬子。又已经是饿得有些头昏眼花了,梅梅的意志又将受到摧残。
      “人挪活,树挪死”这是罗家奶奶生前特别爱念叨的一句话。
      是啊,要活着,就得挪!咋挪?
      先到这客轮的每个角落都走走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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