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灵王妃》草木葳蕤

1、关山初见 钟离玥关山

　　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
　　十年前，这座山还不叫关山，还只是东圣国边疆的一处无名荒山，因为西临西戎国，地势险要，像上天给东圣和西戎设置的界线，所以东圣的百姓称其为天险。
　　十年前西戎国突然发兵，二十万西戎士兵纷纷涌向了这座东圣国的天险，与东圣国的十万钟离大军殊死战斗，最终钟离大军寡不敌众，全部埋骨天险。
　　具体战况无人知晓，世人只知骁勇善战、护卫东圣百年和平的钟离大军一夜之间全军覆没，无一生还，史称天险之战。
　　东圣国荣耀百年的钟离王府只留有后院女眷和一个年幼的钟离世子钟离玥，一时间举国悲痛，东圣皇上感念钟离大军为国捐躯之功，特意下旨亲封只有八岁的钟离玥继任钟离王爷，人称玥王。
　　玥王是东圣国内唯一的未弱冠便继承王爷之尊荣的人，又因其年幼，故特准许其暂不入朝堂，所以百姓皆知玥王虽然享王爷尊荣，实际上却并无王爷的权势，算是东圣皇帝收买人心的一纸空头支票。
　　十年间，钟离玥年年不远千里来天险祭奠他逝去的父兄叔伯，年年不辞辛苦地亲手在天险种植红梅，以至于如今放眼望去，天险已遍布红梅树。
　　寒冬腊月，大雪过后，梅花含苞待放，煞是好看，又因为有诗云：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所以东圣百姓开始将天险称呼为关山。
　　只是因为关山距京城千山万水，所以虽然关山红梅盛名在外，真的红梅怒放之时，却也是少有人不惧天寒地冻、路途遥远前来赏梅。
　　况且这时候的老百姓最信奉一些命理轮回之说，民间流传关山红梅之所以花开荼蘼，皆是因为那里埋葬了几十万东圣和西戎的士兵。
　　鲜血浸透的土壤，绽放着比鲜血还要妖艳的红梅，上万孤魂野鬼兴许就生出了梅妖。故而纵然是一副美景如画，也是需要胆量来欣赏的。
　　人命关天，人人惜命，故而关山人迹罕至。
　　这一天，大雪初霁，蜿蜒曲折的山道上白雪皑皑。这一日，寒风凛冽，钟离玥孤身一人骑着一匹玉雪飞龙跋涉千里踏雪而来，因为十年前的今日，他驰骋沙场战功赫赫的父亲、他才华横溢温文尔雅的兄长以及那些宠着他长大的叔伯们，全部葬身此地。
　　所以每年的今日，他都要不远千里赶来，为逝去的人洒一杯烈酒，驱散这冬日严寒，慰藉逝去的人，也慰藉活着的人。
　　钟离玥神情悲伤，取出酒杯倒了一杯酒，向前迈了几步，沉默地向地上洒着酒，酒水渗进雪中，只留下深深浅浅的一道痕迹。
　　钟离玥目光死死的盯着被酒消融的雪花，顺着这道小小的痕迹，陷在过去的回忆中不能自拔。棱角分明的脸上渐渐出现了痛苦的表情。
　　记忆里入眼处皆是凶猛的火舌，烧红了天，烧红了云，烧红了这座山，可是大火仍不停歇，一直烧着了这山上浴血奋战的人。
　　映天的火光里，钟离将军心痛如绞地看着从自己的家国方向燃烧上来的烈火，刀剑加身尚且面不改色的人，突然间湿润了眼眶。
　　钟离将军对副将大刘说道：“我钟离大军世代守卫东圣江山，保其国泰民安，几代人从无愧于钟离护国大军的称号，只是不曾想过到我手里，要埋骨天险，却非战死，这对于一个军人，实在是死不瞑目，况且今日玥儿被瑜儿偷偷带来，我虽早就发现却私心想着既然是我钟离家的男儿，迟早是要见识沙场征战的，便也未曾挑明，却不想连累他小小年纪就遭此大难，我于心不忍啊。如今只怕朝中之人欲灭我钟离王府，我虽在劫难逃，还望你能带玥儿死里逃生，延续钟离血脉，为我钟离大军报仇雪恨。”
　　大刘满脸是血，神情哀痛地摇头道：“将军！若有生机，也该是您带着世子离开啊！我们钟离大军誓死保护将军。”
　　钟离将军隐去了眼中那抹晶莹，呵斥道：“糊涂！我身为钟离大军主帅，如何能弃钟离士兵而不顾？况且这火自东圣这边烧起，如何还能有我的生机存在？难道你要我自此东躲西藏苟且偷生吗？我钟离守疆一生光明磊落，行不愧于天地，就算是死，我也要和钟离大军在一起。玥儿此次是偷偷随军出征，兵部并无记录，你们若能逃生，玥儿无需东躲西藏，自可光明正大地活，你看看他，经此一战，已然吓得不知所措，没有可靠的人从旁协助，逃出去只怕也会被有心人察觉出异样，只有你陪着，我才能安心赴死。”
　　钟离玥已然被东圣这边的烈火和西戎那边的强攻弄得不明所以，听完父亲的话，呆呆地看着仍旧和敌人在不远处厮杀的兄长钟离瑜和已经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叔叔钟离守域、伯伯钟离守国，心底升出一连串疑问。
　　这一战，显然全是阴谋诡计，不然哪来这腹背受敌的境地？即便战死也是含冤赴死，即便自己活了，父亲能安心去死吗？兄长能安心赴死吗？这十万钟离大军能安心战死吗？
　　即便他们安心，那自己一条性命，如何能替代这十万条性命呢？自己以后要怎么活才能活出十万钟离军的气魄来呢？
　　泪流满面的大刘看着呆愣了的钟离玥，郑重又沉痛地说道：“是！属下紧遵将军命令，定尽我所能护卫世子，一生忠于世子！”
　　……
　　即便只是回忆，也让钟离玥觉得浑身被炙烤得无以复加、难以忍受，喃喃出声道：“如果那个时候也有这样一场雪，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
　　一道清冷又婉转悦耳的声音传来：“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钟离玥被这道声音猛然惊醒，回忆如潮水一般瞬间退去，火红的眸子顷刻间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深邃、幽深，像深不可测的井，像一望无际的海，让人难以捉摸。
　　钟离玥停下手中的动作，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一棵红梅树上，有一位白衣似雪的姑娘躺在梅枝上抱着钟离玥带来的那壶酒旁若无人地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