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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另一封信 ...

  •   知微将录音带重放第三遍时,留声机的铜针在蜡筒上轻轻跳动,发出一声微弱的“咔嗒”。那声音像一把钥匙,倏然叩开了她记忆深处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她猛地记起——沈砚舟临终前那夜,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人。窗外雨丝斜织,他枯瘦的手却异常有力,紧紧攥着她的腕骨,指节泛白。他没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在床单上缓缓画着什么。她当时以为是无意识的抽搐,如今才惊觉,那是个“结”——正是“双生结”的起手式。
      她冲回老屋,在桐木匣夹层的布缝里,终于摸到另一封信。这封信没有信封,仅用红绳与第一封并系,却被深藏于布料褶皱之中,仿佛怕她太早看见,又仿佛怕她永远看不见。
      她颤抖着展开信纸——
      “知微:
      若你读到这封信,我已不在人世。但别哭,我从未真正离开。
      你总说我沉默,说我藏话,说我把爱都压进药碾、埋进灯油。可有些话,我不能说,也不敢说。
      我比你大二十岁,世人说这是父女之年。可我心知,自你十岁那年被我从雪地里抱起,裹进大氅,缩在我怀里轻声问‘阿叔,天会亮吗’时,我便知——我这一生,已为你点灯。
      我收你为养女,是为护你,也是为骗自己。可情之一字,不讲伦理,不守规矩。它在我心上生根,长成一片密林,遮天蔽日。
      我曾三次想烧这封信。
      第一次,是你及笄那年,穿红裙站在梧桐下,像一朵我永远摘不到的花。那日你笑得极亮,发间银铃轻响,我站在廊下看你,手里的信已点燃一角,火苗微微晃动。可风忽起,吹灭了火,也吹乱了你的发。你转身唤我:“阿父,风大了!”——那一声,像针扎进我心口。我望着你明媚的眉眼,忽然想,若我烧了这信,你便永远不知我心中有火;若我不烧,这火终将焚我。我指尖颤抖,火光映着袖口绣的“父女同安”四字,那是你及笄礼上我亲手为你缝的。我竟在那一瞬自嘲地笑出声——我以父之名护你,却以爱之念焚心。伦理如锁,锁住言语,却锁不住目光在你裙角多停留一瞬。我终是熄了火,将信藏入袖中,任那灼热烫穿里衣,也烫穿我的魂。
      第二次,是你病重高烧,我整夜握你手,你迷糊中唤我‘阿砚’,不是‘父亲’,是‘阿砚’——那一声,险些让我溃堤。你昏睡中指尖还勾着我的衣袖,我坐在床边,信纸在掌心攥成一团,火折子已点燃,却迟迟未落。我望着你苍白的脸,心口像被铁钳夹住:若我此刻烧了它,便如烧尽这二十载煎熬,可你若醒来,我却再无勇气说爱。我低头看你手腕上那道幼时烫伤的疤,是我当年慌乱打翻药罐所留。我曾以‘父责’自诫,不可亲近,不可逾矩,可那一夜,我竟将你的手贴在唇边,轻吻你掌心。火折子在我指间发烫,我忽然惊醒——我是你父,怎可吻你?可若我不吻,这世间还有谁会如此待你?我终是将信纸展开,轻轻压在你枕下,任那墨字贴着你发丝,像我从未说出口的吻。
      第三次,是你与旁人谈婚论嫁,我站在廊下,看你们说笑,手里的茶盏碎了一地。你穿素色衣裙,眉目温婉,他为你披上外衫,动作轻柔。我站在暗处,火折子在指间转动,信纸已卷起,只待一点火星。可你忽然回头,朝我一笑:“阿父,茶凉了,我再为您泡一盏。”——那一笑,如雪落心湖,我竟动弹不得。我望着你,仿佛看见十岁那年雪地里的你,缩在我怀里问:“天会亮吗?”我指尖的火折子忽明忽灭,像我摇摇欲坠的理智。我是你父,我该祝你良人,该焚信成灰,该将爱埋进坟墓。可我竟在那一瞬想——若我烧了这信,我便真成了你的父;可若我不烧,我便还是那个在雪夜里抱你回家的沈砚舟。伦理是世人的尺,可我的心,从不曾听命于尺。我终是将信收回袖中,任那火折子熄灭,任那茶凉透,任那少年与你并肩而行,而我,只做你一生的影。
      可我没烧。因为我知,若我不说,你便永远不知。
      后来,你回来了,我怕你后悔,怕耽误你前程。我已是将死之人,而你正当年华,我不能欺你年少,不能误你一生。你说你爱我,可我知,你或许只是混淆了依赖与深情,是女儿对父亲的依恋,而非女子对男子的爱恋——这界限,我比谁都清楚。可我还是退了,狠心推开你,让你走。这一走,便是十年。
      十年间,我日日盼你归来,又夜夜祈你别来。我怕你过得不好,更怕你过得太好,好到不再需要我。后来我病重垂危,自知命不久矣,心中竟生出卑怯的贪念——只要你回来,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哪怕只是看顾我最后一程,我也想贪这一场梦。
      你真的回来了。你瘦了,眼底有风霜,却仍为我熬药、拭身、夜夜守灯。我说不出赶你走的话。我贪恋你掌心的温度,贪恋你唤我‘阿砚’时的语气,贪恋这本不该属于我的一切。我明知不该,却未拒绝。我以病躯为牢,以沉默为锁,将你困在身边。我甚至开始想,若能多活几年,若你能一直这样陪着我,哪怕背负罪孽,我也甘愿。
      可我终究要走了。我怕你为我守寡,怕你为我孤老,怕你将来悔恨今日的留下。我恐惧的不是死亡,而是你在我死后,仍为这份不被世人容许的情感背负一生的枷锁。可即便如此,我仍舍不得让你走。我这一生,从未如此懦弱,也从未如此真实。
      你能明白,我这一生,从来都只有你,只为等你。
      那盏灯,从来不是守给世人的。
      是守给你的。
      若你愿,来生,我不做你父。
      我做你同岁少年,与你溪边打结,树下听歌,共一盏灯,走一生路。
      砚舟绝笔”
      知微读完,信纸滑落膝头。她低头看那根红绳——它正静静躺在她掌心,粗糙的纤维在昏黄灯下泛着微光,像一条蜿蜒的血痕,又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她忽然将红绳紧紧缠上手腕,一圈,又一圈,直到勒出深红的印痕。她闭眼,耳畔童谣未止,歌声低哑,而红绳的每一寸摩擦,都像沈砚舟在她耳边轻语:“知微,我这一生,只为等你。”
      窗外,一片新叶飘落,轻轻盖在青瓷匣上。
      风过处,红绳微颤,声如叹息。
      灯未灭,信未绝,爱未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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