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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双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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堰川比起兰城更偏北一点,对比起南方的湿冷有一种别样的彻骨,但幸好傅家向来财大气粗,不仅别墅里二十四小时恒温,甚至连露天的园林里开着空调。应呈百无聊赖,作为一个不太受欢迎的听话“客人”,他尽量留在房间里不出去,以免见到方姨或者陈姨会尴尬,更何况……
他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见面该说什么,但窝在房间里当乌龟好感又不会自己涨,应呈就这样夹在躲着不会被讨厌跟不打招呼会不礼貌中间来回摇摆,把腹稿打了几十遍,最终还是没敢推开这扇房门。
——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但有人主动推开了这扇门,这个时间璟瑜还在上班,应呈一颗心吊到嗓子眼,果然见是方笑芸,端来一盘果切,一照面两个人脸上都有点尴尬,最终还是方笑芸轻咳一声打破了僵局:“你妈说你现在手术做完了,伤口怎么样?”
应呈只好僵硬地扯开一个笑脸,点了点头“……都挺好的。”
她走过来把果切搁到桌上,应呈不知道该做什么,又不能干站着,一双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她上下一打量,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揽住了他肩膀,就像小时候一样,低声道:“你知道吗,我跟你傅叔一开始知道我们不会有孩子的时候就想过,就当你是我们亲生的好了。你傅叔还特意去跟你爸谈过,那会,你傅叔的生意也是刚起来,他本来打算把财产都留给你,我们两家并一家,反正你小时候也能算是我们夫妻俩养大的,是我们半个儿子,哪怕出了璟瑜的事,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应呈缩在她怀里不敢动弹,低下头眼眶有点热,喃喃叫了一声“方姨”。
“哪怕……你们两个是……”
“方姨!”他直觉那个词汇于她而言难以宣之于口,及时打断,用几乎哀求的语气道,“别把我们分开。我们在一起,他还是他,我还是我,没有什么区别。”
方笑芸点了点头,喉间一哽,几乎发不出声音,良久才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方姨,是我对不起傅家,对不起你们,你们要打要骂我都认了,尤其想到我从小是你们养大的,对你们来说更是恩将仇报,可是……除了性别,我们的感情全是真的,我会对他好,会像你和傅叔一样即使没有孩子也这辈子不离不弃,你怎么爱他,我也会怎么爱他,方姨,就当我们是任性的小孩,再包容我们一次吧。”
“我正是知道你们在一起是唯一结局,才这样痛心。”方笑芸看着他,泪眼涟涟,“如果是别人,我还能恨他,恨他影响了我的儿子恨他带坏了我的宝贝,可偏偏是你,是我从小养大的你,我怎么舍得呢?”
应呈笑不出来了。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道:“你要养伤,想吃什么跟我说,先紧着你的口味来,在咱们家还跟以前一样,不管怎么样,你在方姨心里,也始终是我的儿子。”
应呈知道这个话题进行不下去了,只好点了点头。
事实证明,兰城市局离了他一样能转。白丽雅遭到舆论重创后又被应爱华瞅准时机玩了手阴的,最后落了个被上层领导点名批评的结局,总算是老实了一段时间,没有了她的干扰,刑侦有谢霖坐镇就足够运转了。再说了,只要林希不惹事,兰城也是一座偏向和平友善,民风淳朴的小城。
但应呈住在未来岳父岳母家的日子实在是太折磨了,尤其是他能看得出来傅鹤听和方笑芸都在努力接纳他,他像一根刺深深扎在这个幸福的家庭里,偏偏他们还努力装作这根刺并不存在,傅璟瑜也在做他的牺牲,即使是未来的接班人,下了班也是一脸疲态,但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抽空来安抚他的情绪。
如果不是他的一意孤行和死缠烂打,这一家本不用这样强颜欢笑。
事已至此,除了问谢霖要一些文书工作来做,已经没有别的消遣了。
——要知道,当初文书工作可是他最避之不及的部分。
临近年关,天更冷了,陆薇薇在工作群里发了一张雨景,哀叹这个天气还要外勤,秦一乐陪了一张自己躺在床上没起来的照片,洋洋得意地炫耀这个雨声真是助眠,应呈在豪宅里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向窗外眺望,却恰好见院子里星星点点,飞舞的居然是雪花,连忙拍到群里,配文“堰川在下雪”,还跟了个巨大的感叹号。顾宇哲却一眼注意到院子里的豪华园林,感叹了一句:“豪宅啊老大!”群里立刻此起彼伏地调侃起他来,最后终结于谢霖的一个问号,并用语音喊了一嗓子:“滚去干活!”
他笑了笑,走到窗边,只见楼下傅家的佣人们一看下雪也跟着忙碌起来,俗话说得好,瑞雪兆丰年,下雪是件好事,为了让雪积起来,得先把天幕统统收起来,陈姨正指挥着呢,一抬头见到应呈站在窗边看雪,便挥手道:“下来玩啊!阿呈!”
其实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加上陈姨难得给他好脸,他当然不会不给这个面子,披了件外套就匆匆下楼,却见有钱人果然豪奢,天幕底下的室外空调机兼具造雪功能,原来陈姨是安排佣人们往机器里加水,一边还抱怨道:“这机器一点也不好用,雪只能堆在机器底下,就是不如真雪,今天雪还是太小。”
应呈乡下土包子进城,决定当没听到。
“你玩呀。”陈姨回头见他,又笑了起来,一如记忆里时光的碎片,暖洋洋的,“反正这机器一开,一会就积起来了。”
可他现在都快三十了,哪还能像个孩子似的?陈姨拉着他走到天幕底下,感慨了一句,“兰城从来不下雪,咱们璟瑜小时候都没见过吧。”
说到这他可就来劲了,点点头:“玩!要玩的!”
陈姨于是靠在天幕支柱上,眯着眼看应呈呵了呵手蹲在地上团雪球玩,恍惚间好像看见两个小男孩在老旧的滤镜里打弹珠,每一颗都不完全一样,应呈攒了一大罐,宝贝地捧在怀里,两个人哒哒哒地跑过来,又哒哒哒地跑过去,玩完了从家里的角角落落总能扫出来那么一两颗。应呈这孩子从小粗心大意,自己的玩具从来不收拾,你看,小时候这么不小心的孩子,长大一没注意就爱上了男人。
天底下相配的人千千万,怎么偏偏是璟瑜来吃这个苦呢?那么多人爱着,捧在心尖上的小孩,以后被千夫所指要怎么办呢?她一想到就觉得心都要碎了。
正出神间,一颗雪球迎面砸在她头上,她“哎呦”一声吓了一跳,定睛却看到应呈那张孩子般坏笑的脸,当即怒骂了一句“你这小孩”,说罢手里搓了个雪球已经扔了过去。
照理来说应呈这个伤病患跟陈姨这个老阿姨也算旗鼓相当,奈何应呈练家子出身准头不一样,没一会就把满院子的人砸了个遍还没有一个能逮得住他,陈姨白白挨了好几下,总算找到诀窍,往边上一躲,这个雪球越过她砸翻了方笑芸端出来的车厘子,顺带咣当一声砸碎了她最喜欢的欧式蕾丝盘。空气冻结了两秒,她也顾不上地上的车厘子了,屈起手指就往他头顶上来了个响亮的爆栗,一边骂他一把年纪的大男人像个小孩似的,没出息。应呈老实了,乖乖蹲在地上堆雪人,陈姨也老实了,偷偷把地上的车厘子和碎片一块藏到了她看不到的地方。
等傅璟瑜下了班回家,雪早就停了,甚至因为停得太快没在地上留下什么痕迹,但车开进松樟苑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应呈难得出来活动,一双手冻得通红,正在努力给他的雪人堆出个人型,那雪人左右不一样长的手臂也是挺……艺术的。
“没见过给雪人安手脚的,我能采访一下应大队长的设计理念吗?”
他一回头,便灿烂想笑,但看见傅璟瑜身后刚下班还一脸严肃的傅鹤听又生生忍住了,幸好傅鹤听只是看了一眼他的创新性雪人就急匆匆回了屋,他这才说:“大人堆的雪人总要跟孩子堆的有所区别吧。”
“可你安两条腿,雪人怎么站得住呢?”
两个人一站一蹲,对着雪人指指点点有说有笑,傅鹤听回去换了件居家服,就见方笑芸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两个像孩子一般堆雪人玩的大男人,上前揽住她肩膀,轻声感叹道:“他们俩哪里都好,只可惜,偏偏就是他们俩。”
“能怎么办呢?”方笑芸看见儿子抓了捧雪,冷不丁塞进应呈衣领,他瞬间跳起来,两个人便笑着闹成一团,应呈作势要拿冻红的手去抓他衣摆,好快乐的两个人,千万种不舍也只能汇成这句无力的轻叹。
问谁呢?她不知道。
陈姨哪里看得惯应呈真把冰凉的手塞进她宝贝璟瑜的衣服,连忙冒出来拉偏架,两个人于是又像是被抓了包似的,老老实实给雪人堆腿去了。
傅鹤听见状,突然说:“这样吧,他们要是真能堆出带手带脚的雪人,我就让阿呈留下过年。”
方笑芸无奈一笑:“你怎么也跟小孩子似的,还真跟阿呈较上劲了?再说了,就算他们堆不出人型的雪人,阿呈也会把自己冻成雪人的,你真想看这孩子傅门立雪啊?”
“我可以不说啊。”他一把年纪了还朝爱妻眨了眨眼,“既不舍得拆他们,又不舍得随他们,我们做父母的决定不了的事,就听天意好了。”
说罢,只听傅璟瑜在院子里用力摆手,喊道:“爸!妈!来看雪人!”
傅鹤听呛了一声,连忙走了出来,只见应呈把雪人堆成了一个坐姿的泰迪熊,捡了地上的鹅卵石嵌出两只眼睛,拍了拍雪人的腿,说:“还得是璟瑜聪明,这样站不住,坐着就行了。”
他支在雪人脑袋上,笑道:“那当然,我是谁,对吧爸?”
傅鹤听无言以对,方笑芸走上前来,挽住他胳膊,轻叹一声,向两个孩子温和道:“阿呈,今年就留在咱们家过年吧。”
应呈愣了一下,他身后,覆雪的山茶已经长成了茂密的一大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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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爱华现在也算身居高位,赶上过年工作更多,自然没有时间赶来堰川过年,但既然应呈要留下,作为松樟苑的第一个新年,最后还是决定要把排场弄大一点。
公司也安排放春节假了,傅璟瑜总共也没上了几天班就一脸疲态,一放假总算又活了过来,赖到十点不情不愿地被陈姨叫醒,又钻到应呈被窝里继续耍赖,结果被他拉到窗前,只见院子里熙熙攘攘,佣人们忙着在松树上挂满红绸,那棵山茶更是打扮成了圣诞树的模样,各种装饰满满当当,压得枝条都弯了。
“真热闹啊。”
傅璟瑜喝了口咖啡,清醒了。只见室外空调机二十四小时开着造雪功能,比例有点畸形的雪人还坐在院里,笑了笑:“怪丑的。”
应呈以为说的那棵山茶,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挂太多了。”
他没点破,只是看见陈姨跟司机小哥一起出去准备采购的时候才突然想起,一口把咖啡干了,转身就走:“对了,套件衣服,我们去买点东西。”
应呈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听话地披上了外套:“什么东西?”
“我爸说我也到了年纪,该学着自己承担家里的大事了,比如负责祭拜上香这一块。”他说着认真掰了掰手指,“我要学会需要买哪些东西,学会除夕夜祭祖的流程,学会代表傅家子孙给先祖守夜,学会接待上门拜年的客人,学会安排别人的工作,比如你,你今天的工作就是陪我去走完这个流程。”
本来,这些工作都是家里的“主人”负责的,应呈家负责这些的就是应爱华,他只需要带张嘴等着吃年夜饭就行了。他轻声叹了口气,眼底压着一汪心碎的波光:“你以前……只是个清闲公子哥啊。”
傅璟瑜倒不觉得有什么,只说:“人总是要成长的,再说了,我也得先立业再成家啊。”
应呈见他身材颀长,眉宇里已经不复年少时的灿烂,不由在心下感叹了一句,他的少年如今已经蜕变成一位极有魅力的成年“男人”了。傅璟瑜一回头撞见他目光,扯了扯围巾挡住微红的脸颊,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
“欢迎回来,璟瑜。”
不再是那个遇事只会逃避,攀附应呈而生,困囿于过去的黑暗无法自拔的流浪汉江还,他那优秀,向上,强大的傅璟瑜回来了。
傅璟瑜明白了他的意思,忽然问:“你是喜欢江还,还是傅璟瑜呢?”
应呈顿时警觉起来,打了个哈哈:“当家做主的太子爷还吃自己的飞醋呢?走了走了,采购去,还得给我局里那帮饕餮买点特产呢。”
他也不好再追问,就这么被连拉带拽地拉下楼去了。
傅家倒也不是搞什么封建糟粕的家庭,只不过习俗还是有的,除夕夜的安排也只是中午在家大堂摆一桌祭祖,到了晚上再吃年夜饭。傅璟瑜的“成人礼”主要是上一炷头香,然后絮叨一些保不保佑的话,也不知道地下的祖宗们听不听得到,总之先图个心里安慰。
然后傅鹤听推了应呈一把,横眉竖眼语气不善:“上香啊笨小子!”
应呈有些局促,被拉到堂前,红色的蜡烛忽闪忽闪的,他难得扭捏,实在不好意思,缩手缩脚地举着香鞠了一躬,方笑芸也急了:“你这孩子,说话啊!你不说话祖宗们怎么认你?”
他傻了,瞪大眼睛:“说什么?”
傅璟瑜朝他挤眉弄眼:“向我家的太爷爷太奶奶们介绍一下你自己啊。”
他又僵住了,举着香打了个结巴,这才说:“我是应呈……祖宗保佑,新的一年顺风顺水……”
方笑芸松了口气:“这就对了。”
他把香插到炉台上,傅璟瑜的手就摸了过来,大大方方自然随意,就这么牵着他的手,又朝堂前鞠了一躬,烛火跳跃间,火苗落在他眼里,不知怎么的就跃动出了一个个喜字的模样。
——保佑璟瑜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保佑我们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各位先祖,我是傅璟瑜的爱人。
说不出口的话在他心里一遍又一遍循环,直起腰就收到了方笑芸递过来的红包,笑着说:“都有都有,新年快乐,又长一岁了。”
傅鹤听拍了拍手,喊应呈一起喝酒,但方笑芸又想拉着他去把对联贴了,傅璟瑜看着三人吵吵闹闹,应呈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看,没有什么不正常的,爱意可溶于一切,家人,爱人,世间总有双全之法。
吃完年夜饭应呈才算是逃出了傅鹤听的魔爪,喝得他头重脚轻眼前都有些转悠了,唯独傅璟瑜落在他眼里,依然端正地站着,便小声道:“傅叔还是没放过我。”
“都这样了,你就让着点我爸吧。”
别墅里灯火通明,佣人们另开了一桌,傅鹤听高兴,连开了几瓶名酒给她们,热热闹闹的。应呈摸出红包看了一眼,瞪大眼睛“嚯”了一声:“一万块啊?给你,上缴。”
傅璟瑜接过红包,见里面还夹着一张一元纸币,笑了笑:“是万里挑一的意思,好兆头,说明我妈认你当儿媳了。”
他挠了挠鼻尖,哭笑不得:“……能让我进门就行,儿媳我也认了。对了,我妈没给你红包?”
“当然给了。”他打开手机,存了点炫耀的小心思,翻出记录给他看,“转了2299呢。”
他立刻孔雀开屏似的骄傲起来:“不如我拿得多嘛。”
“……这是新女婿上门才给的数,代表长长久久。”
应呈无奈一笑:“我妈大概还是觉得,是我祸害了你。”
两个人沉默下来,陈姨叫了几个人陪方笑芸打麻将,差不多快到零点了,连忙出来喊人:“宝贝!叫你爸爸下楼吃夜宵吧,我煮点水饺!要吃什么馅的?”
“芹菜!”傅璟瑜喊罢就往楼上去了,应呈便也站起身摸了摸口袋,打火机还在:“我去准备点烟花!”
司机小哥帮忙把烟花搬到院子里,应呈指挥他放到门口位置,外面还是有点冷,他搓了搓手臂,司机小哥便回屋帮他拿衣服,他等了等,却是傅璟瑜出来给他披了件外套:“这是信号烟花,你放了以后烟花秀会跟上的,一定要卡准50秒点燃,不然烟花秀跟不上。”
“还有烟花秀?”
傅璟瑜揽过他肩膀,两个人在冷风中紧紧依偎成一团:“过年嘛。”
“万恶的资本主义。”
“你也会成为资本主义的走狗的。”
“放屁,我是人民的公仆。”
傅璟瑜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他就立刻眨了眨眼睛:“好吧……是你的话也不是不行。”
他忍不住想笑,但还没笑出声就先松开了手,说:“快!到点了!准备倒数!”
应呈连忙掏出打火机蹲下身,听到他倒数到1就点燃了引线,然后拉着他转头就跑,一直跑到屋檐底下,身后的烟花已经砰然炸响,大家都聚到门口来看烟花,远处的天空炸开了巨大的七彩花束,拉出鱼尾般漂亮的一团团粉色烟雾,对比之下甚至显得四面八方的烟花都迷你起来。
耳边惊叹声一片,傅璟瑜大声感叹道:“真美啊。”
应呈却只见到被烟花映衬出的脸庞,于一片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中凑到他耳边,喊道:“是你!”
他“啊”了一声。
“我说!是你!傅璟瑜!江还!都是你!”
——不管哪一个,都是彼此相爱的他。
傅璟瑜听懂了,将自己的手滑进他掌心,假装说悄悄话,在他耳垂擦过一吻。
灿烂的烟花还在继续,于黑夜中点亮了一方天幕,而院里又窸窸窣窣地下起了小雪,山茶树枝繁叶茂,罩着树下的雪人,陈姨在屋里喊道:“过新年,吃水饺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