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你不知道的事》知冬冬

11、模糊往事

　　周五晚下了一场大暴雨。
　　这场暴雨酝酿得有些久，午觉起来许珂就从办公室的窗外发现了端倪。远边的云片低垂，染了墨水般漆黑一片，天地间失却颜色。几只白色的鸟扑棱着翅膀来回乱转，焦躁得仿佛墨水即将落下会毁了它们洁白的定制礼服。打卡下班的时候雨水终于痛快地落下。
　　办公室里唯一的一把伞拿在赵珍手里。
　　明明赵珍笑得很温柔，许珂却觉得很碍眼，她说：“邹姐，我撑你到大门口吧。”
　　邹法官的丈夫开了车在法院门口等她。
　　邹法官正在盖保温杯，听到后点了点头，“好。”随即提起包包往办公室门口去，走了几步
　　又想起许珂问道：“小许呢？雨这么大怎么回去？”
　　许珂把桌上的材料叠在一起，“我有人来接，邹姐你们去吧。拜拜。”
　　这不是客套话，她还真有人接。是林深，以及上了车后才发现副驾上坐着的夏贝茵。
　　林深昨晚给她打电话，问她是不是今天要回华庭，说他下班接她一起回去。
　　车门一关，隔绝了喧嚣雨声与湿冷空气，许珂却没觉得舒服，反而有些闷。
　　夏贝茵转过头来，顿了不到一秒扬起笑脸冲她打招呼，是个笑起来很温柔的漂亮女孩。
　　许珂深吸了一口气，主动喊了声“嫂子”套近乎。
　　林深从前视镜看了她一眼，夏贝茵好像也有点不好意思，认真得近乎奇怪地问：“我能叫你小珂吗？”
　　许珂笑容甜甜，“可以的。”
　　一路上雨幕浓稠，林深开着车跟往常一样并不多话，夏贝茵同许珂聊天却三句不离林深，看得出来她很在意他。而林深听到自己未婚妻同许珂的聊天内容，原本冰冷坚毅时常绷紧的侧脸线条会柔和下来，带着笑意望着路况。夏贝茵笑得温婉，抬手抚了一下头发，手上钻戒折射着车灯的光，亮了一瞬。
　　挺好的。
　　有人把整颗心都放在林深身上真的挺好的，起码许珂觉得很安心。心里有个小人说：你看，你不用挂念。他拥有很多的爱与关切，他会被一个好女孩用爱包围，然后组建自己的新家庭。他会和他的女孩抱着孩子在华庭那栋别墅的院子里晒太阳，在温暖的阳光下教咿呀学语的孩子念爸爸妈妈。他或许不会开怀大笑，但是他的眼睛里会盛满星星点点的笑意，他再也不会露出小时候那种孤独无措仿佛失去全世界的表情了。
　　他会过得很好，过上当初喜欢上他时希望自己能带给他的那种生活。现在只不过是换个人把这种满足又幸福的生活带进他生命里而已。
　　许珂打起精神来同夏贝茵搭话，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也没那么难熬。夏贝茵听说许珂闲时会做很多小糕点，笑着说想跟她学，她还说林深很喜欢吃甜食。
　　到华庭时雨好像小了一点。华庭是河州高档别墅区之一，许珂家就在这里，林深家隔壁。但
　　是许爸爸许成辉并不是什么富商，别墅是林家送的，出于补偿的目的。
　　许成辉为林深他爸林一海工作了很多年，大概是许嘉三岁那年许成辉经朋友介绍从湄州来到
　　河州谋职，成了林一海的特助。后来许珂还在湄洲上小学的时候，她的哥哥许嘉就跟着许成辉在河州上初中了。
　　十几年过去，许珂却依旧记得噩耗传来时是个她缠着她妈妈买可乐的普通日子，她甚至记得那天她妈妈穿的白色连衣裙上每一朵花有四个粉色花瓣，后来花瓣都变成了棕褐色，因为她妈妈接到爸爸的电话后，颤抖着把可乐洒了一身。她的哥哥在她四年级的时候死了，死在绑匪手上的还有林一海，只有林深被救了下来。
　　许珂其实不是很清楚当年的具体情况，因为大家都不敢提，深怕心里的洞重新裂开止不住血。她只知道林家生意场上跟人结了仇，绑林深时把一起玩的许嘉也绑了。林一海去赎人时出了意外，绑匪发现了警察的存在，便把林一海也抓进仓库里，人质多了警方不敢轻举妄动，双方对峙。等终于强行突破进了仓库，才发现林一海和许嘉都倒在了血泊中，林深受了极大的惊吓昏迷了很多天。
　　那天开始许珂没了哥哥，她妈妈本就孱弱的身子日渐消瘦，她就像一朵枯萎的花每日浇灌的都是绝望与愧疚。她生了一场重病，治病的钱是林家出的，但是哀莫大于心死，最终她没能挺过两年便撒手人寰紧追哥哥而去。许成辉在辞职两年后又回到了林家公司任职，还把小学毕业的许珂接到了河州，住在了华庭，只是他工作忙没工夫照料许珂，便默许了许珂在林家蹭吃蹭住的行为。林家对许家被牵连做了很多补偿，别墅、医药费、赔偿金、高薪酬等，就连对待蹭住的许珂也宽容得极易让人混淆成林家对林茉的那种宠爱。
　　来了河州后，许珂的青春岁月里多了两个陪她坐长途火车的人，那时候她不知道下一站在哪停。许珂跟林茉同龄，搬来华庭后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有个绑着绿色发带的漂亮女孩子按响了她家的门铃，她咧着一口又白又小的牙齿问：“你要来我家玩吗？”
　　女孩子的友谊是从洋娃娃、过家家、魔法动漫这里建立起来的。小升初的暑假，许珂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去林家吃牛奶、面包这样的早餐，然后跑到林茉房间剪了窗帘给洋娃娃做衣服，和林茉争论衣服的审美问题，掐着点看动漫，用剪刀石头布来决定谁去喊保姆阿姨送吃的上来，吃完丰盛的午餐和林茉盖一床被子吹着空调抖着腿，说自己不明白为什么魔法少女不喜欢酷酷的反派少年，午休结束坐在地板上乱涂乱画或者看没什么悬疑气氛的小屁孩冒险小说，晚上再一起计划明天玩什么。等林茉开始带着许珂往华庭外面跑的时候，暑假余额不足，要开学了，那个时候林深也从国外外婆家回来了。
　　许珂第一次见到林深时正一边嗑瓜子一边看小姐妹捍卫友谊的大戏，林茉死皮赖脸地缠着林家太太答应，把她从重点班挪到许珂所在的普通班。还没说完外面就传来车停火的声音，保姆阿姨笑着对林太太说：“小深回来了。”
　　林家的大门敞着，光线特别足，林深拖着行李箱逆着光走进来，看不清面容，周身挤着亮得发白的太阳光。许珂眨了一下眼的功夫，他就走到了涌进来的水平光柱外，很尊敬又很疏离地喊林太太：“妈妈。”
　　许珂这才看清林深的样子，五官深邃立体，黑釉般的眼睛望不见底，两片嘴唇很薄，电视上说这种薄唇的人多薄情，不知道他是不是这样。他很高，肩膀□□厚实，黑色短袖下的手臂隐隐带有力量感，是从少年到青年的过渡模样。
　　林深话很少，在林家的时候很少见他笑，他总是在学习，一刻不停息，就好像后面有什么在追赶他，让他不敢怠慢。他在书房画辅助线算数学题，许珂和林茉就坐在地板上看《□□少爷的纯情辣丫头》。
　　下午的光线暧昧不清，斜斜地射进书房落在地板上，反射的光又照亮了林深揪着眉看题的侧脸。许珂望了一眼就挪不开视线了，她觉得鼻梁高又挺，不苟言笑地抿着嘴巴的林深可不就是小说里酷炫禁欲的□□少爷。
　　当时还是小破初中生的许珂对林深没有太复杂的感情，就是觉得这哥哥总体高冷，偶尔也会有作为哥哥的温柔，这种温柔不仅给了林茉，也给了她。礼物买双份，出去玩捎两人，学习一起抓，反正在林深那里要给林茉的东西一定备了许珂的份。长大后许珂才明白那是林深的补偿方式，代替许嘉做她的哥哥，即使并不熟练。
　　许珂初一的时候，林深初三，还在家里住。平日里她和林茉打闹完，满头大汗哒哒地下楼找水喝，林深会瞥她一眼，然后毫无征兆地对着空气来一句：“不要喝冷水。”
　　许珂听到他开口转头去角落里寻他，发现他没看自己，安安静静地低头看书，仿佛刚刚发生了灵异事件。许珂觉得这个哥哥也太奇怪了，说话温温柔柔的怎么人看着就冷冷的，不知道要不要顺着由头搭话攀谈，最后许珂也没有开口，只是往被子里加了些热水。
　　许珂初中在学校午休的时候痛经，整个人瘫软在桌子上，脸色惨白，腹部痛得怀疑人生。林茉吓坏了，跑办公室发现老师都回宿舍楼午休了，无头苍蝇乱撞地跑去找林深，林深二话不说地疾奔过来，一脸焦急地背起她就往医务室去。一路上他说：“小珂再忍忍，很快就到了。”
　　许珂意识有些恍惚，但她记得林深背上的温热，以及轻柔的声线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林深在她身边扮演着悄无声息，却无处不在的哥哥角色，她渐渐习惯，偶尔会有些依赖。她慢慢地向林深示好，冲他甜甜地笑，叽里呱啦地跟他讲话，缠着他陪自己和林茉出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