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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生亦如死(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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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客的情况突然恶化,导致他们的行程在中途强行改变。
本打算去大学士院的研究所找伊顿大学士,但研究院在沙城的东北部,离了船还要步行一段距离,而安客快要撑不住了。
失血过多本就让安客虚弱得无法起身,现在伤口崩裂,血不可止,更是让他的身体状况极速下降。
可安客硬是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在极度虚弱中仍是没有昏迷。
他到底怎么了?在刚刚短暂又突然的意识迷糊中,他看见了什么?
还是说,他想起了什么?
船速迅速提高,连木折也去帮把手,卡塞尔在安客旁边督视,想尽一切办法让他稳定下来。
可是安客却无法稳定。
他不知道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他究竟是这样逃出地牢的。
亦或者......他真的逃出来了吗?
虽然记忆断断续续,但在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念头却很清晰。
那个声音说,“逃出去!”
逃出哪里?
那条阴暗的地道,像是梦魇,久久不能让他平静。
地道为什么走不到尽头?在那地道外,为什么只有一片黑暗?
在那地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座沙城,真的只是一座城吗?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头快要炸裂了,但脑海中的画面仍未消失。
那是一道门,在阴暗狭窄的地道尽头,此刻门大开着,像是睁开了纯黑无瞳孔的眼睛。无声地盯着安客。
那眼睛好像吸收尽一切光亮,黑得了无杂色,黑得深不见底。
一阵眩晕感袭来,眼前场景天旋地转,那门连同地道都被吸进深不见底的黑色中。
眼前的画面短暂地黑了一会,接下来断断续续地又出现了碎片的画面。
这次的画面更碎,更快,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但这是属于安客自己的记忆,当无数碎片袭来时,它们就已经将埋没在脑海中的记忆唤醒。
安客又看见了那轻而不薄的白雾,逐渐弥散在夜晚的大雨中。
居然是罕见的大雨天。
而在那大雨中,突然亮起赤色的火光。
失火?
黑灰色的房屋形如鬼魅,在大火的映照下露出邪恶的笑容。
火势冲天,却在大雨之下没有一丝熄灭的迹象。
远处似乎有滚滚雷声,裹挟在风的呼嚎中,深黑的云翻滚着聚集在天边,透出闪亮的雷光。
凄厉的尖叫就在这时响起,尖厉的声音穿透人耳,指引出罪恶的源头。
.......
画面又一次转换。
这次安客身处一处气氛森然的废墟,似乎就是那次大火的杰作。
他似乎在向前走,只是不受自己的意识控制,略过脚下烧得发黑、无法辨认的焦尸。
踩过那些断裂的铁门、栅栏,他忽然看见了一扇只剩一半的门。
不知怎的,他竟觉得这与梦魇中狭窄地道尽头的门是同一扇。
最后在废墟的尽头,他看见了堆积起来的尸体。
并没有烧黑,而是摞成一堆的尸体,每一具都被一刀穿心。
他仔细数了数,一共十九具。
是了,这是他杀的。
但怎么会少了一具?
这些人都是他亲手杀的,每个人他都认识,都记得他们的脸........
等等.......他们的脸.......
“你真的还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安客?”突然一道声音响起,并不像安客映像中那样带着沙哑。
反而是磁性的,寡淡清冷的嗓音。语气上扬,似乎带着笑意。
是木折。
安客瞳孔骤缩,看见他身后站着一个身着黑衣的年轻人,黑色的衣摆一直垂落到膝部。
这是五年前的木折。他的衣衫并未扣紧,露出黑衣下大片白色的里衣和锁骨,以及缠着绑带的脖颈。
面貌仍是苍白的俊美,而这气势却与五年后完全不同,甚至带有浓厚的邪魅感。
“.......”五年前的安客一言不发。
“仔细看看,你其实根本不记得他们的脸,对吗。”
仔细看看?
安客走上前,刺刀将一具尸体挑翻过来---------
-----------没有脸。
原本应是五官的地方一片血肉模糊,脸被人生生剥去。
再翻看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都是一样的景象。
寻常人看到这估计快要吐了,可安客却神情冷漠地盯着面前十九具被剥去脸的尸体。
“少了一具。”安客终于出声了,声音与五年后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多了少许冷漠。
“他们是怎么死的?”安客听见五年前的自己说。
“你杀的,”木折说,“我看着你杀的。”他的嘴角扬起一丝弧度。
“所以,根本没有第二十具尸体,对吧。”安客站起身来,一步步逼近木折。
“其实那第二十个人,就是我吧。”此时木折已经被他逼到墙角,因为身高差,只能仰起头来看着他。
可他还在笑,安客透过五年前的自己的眼睛,看见木折那弧度丝毫未变的笑容,突然感到一丝异样。
安客伸出手,将木折圈禁在墙角,低下头看着他。
他们之间的距离极近,安客甚至能感受到木折呼吸的频率与呼吸的热气。
他们以前的关系,似乎比他想的要复杂。
“为什么骗我?嗯?”手指抚上木折尖削的下颚,温柔到让人酥麻的声音在木折耳边响起。
木折的耳廓可见地红了。
强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将木折包裹在这小小的墙角,苍白的脸泛出一丝浅浅的粉色,深绿色的眼睛中映射着面前安客的影子。
眼中只有他的影子。
原本以为身处事外就行的安客看见这双深绿色的眼睛,心里咯噔一跳。
身体不受控制地俯下身来,原来越近........
嘴唇上出现了柔软的触感......让人留恋不已。
这一吻绵长眷恋,最后结束在木折轻轻的喘息中。
这景象太过玄幻,安客心中猛的一惊,最后彻底清醒了,环视四周,发现他已经不在船上。
他躺在一张木床上,周围似乎是客栈的一间屋子,门留了一条缝,楼下的喧闹声从门缝中传出。
回想刚刚的画面.......安客感到一丝燥热,而且身体好像也有些.....产生某些变化的趋势。
原来他和木折,过去不只是朋友吗?明显比朋友亲密得多,更有可能是恋人。
手指攥紧,安客发现他的身体能动了。
虽然他现在不想起来,但是身体的某些反应让他有些尴尬。
旁边有一间浴室,他必须尽快解决一下,于是他用手肘撑着坐起身来,想要掀开被子。
不料门吱呀一声开了,木折走了进来。
木折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醒来了,站在门口端着一个托盘与他四目相对。
顿时安客更尴尬了。
论谁刚刚看到自己曾与面前的人接吻,都会感到窘迫。
于是他僵在床上,保持一个将要起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地与木折对视。
木折穿上了军装,几条金色的细锁链从前襟系到右肩,他戴着白色手套,看上去就像一个翩翩贵公子。
托盘中似乎是一个银质的高脚杯,里面的液体在木折的步伐中一滴都没洒出来。
好像还有刀具吧,在澄黄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闪耀却不刺眼的光芒让安客微微闭了一下眼睛.......
等等,他眼睛上的绑带已经拆了?
“先别起来,安客。你的伤口要换药。”感谢木折的这句话,安客解脱似的又坐了回去。
木折走到床边坐下,将托盘轻轻放在小桌上,安客看见那银色的高脚杯中盛满了黑红色的液体。
“你昏迷了一整个白天,现在天已经入夜了。”
“这里是.........”
“码头边的匣地酒馆。”声音微哑,丝毫没有梦境中的那样邪魅和磁性。
“伊顿大学士给你止了血,根据你的情况配了药。现在给伤口换一下绑带吧,一会他要和你说明情况。”
安客直觉认为这药不是什么好东西。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是对的。
“这是什么药?”安客问道。
“一种能抑制你体内毒素的药,作用差不多就是以毒攻毒,毕竟麻醉药物不管用了。”
“药名叫\'海妖血\'。”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然不是真的海妖血,是从深海里一种动物的内脏中提取出来的。
如果没有你体内的毒素相克制,单半杯海妖血就足以在三十秒内杀死一个成年人。”
啊,果然不是好东西,是剧毒。
似乎被安客那一瞬间神情的空白给逗到了,木折嘴角勾起,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这才有五年前那副邪魅的模样的影子。
海妖血的味道比他想象的要难以下咽,浓烈的腥味与腐蚀感让他的喉咙火辣辣地疼。
“想知道你的眼睛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木折收拾好银色高脚杯,从托盘中取出绑带和一把银色的小刀。
说起来他的眼睛之前被丝巾蒙住时,也没有感觉与以往有什么不同。现在拿下丝巾,感觉也同样如此。
但木折说他的眼睛出了点问题,这肯定不是骗人的。
安客看着眼前的木折,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他深灰色头发根根分明,隐隐遮住幽绿色的眼睛。
他的脸像白玉一样冰冷细腻,此时却又带着一丝温和。
木折会记得以前的事吗?
他们作为恋人时,发生了什么,让他丧失了记忆?
木折修长的手指握住银刀,安客看出他想要做什么,连忙阻止。
他竟是想要亲自给他换绑带。
首先是因为这太亲密了,刚刚的记忆让安客无法平息自己的心跳。
第二是因为........恼人的事,他下腹还有一团火没有熄灭。
不过木折也没多说什么,将小刀和绑带递给他,就把托盘连同高脚杯一起端出去了。
安客用银刀将绑带轻轻划开,发现伤口处并不是寻常血迹的偏黑颜色,而是鲜红色的。
本应是已经干涸结痂的伤口,现在看上去却像是新伤。
这应该是血止不住导致的,伤口迟迟不结痂。不过好歹现在血是止住了。
他很好奇之前他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让他感觉与平常别无二致,木折他却能轻易看出。
当然也不排除木折的观察能力与视力超乎常人,据他所知,木折在夜晚看见的景象与白昼时相差无几。
迅速换好绑带,此时身上的火也稍稍降了些,于是他将银刀收进袖口,裹上一件外套下了床。
虽然昏迷许久,但安客适应能力惊人,很快就能克服腰背的酸痛,假装自如地行走了。
伊顿大学士,据他所知,他是安克公爵的心腹以及得力助手。
现在他到来,恐怕也是安克公爵的暗中安排。
想到这里,安客又一次疑惑,既然想杀他,直接用毒不就完了,安克公爵却还安排人救他。
这样看来,他恐怕还有别的计划。
下了楼,安客来到酒馆大堂。
木折好像包场了,这酒馆中只有他们和几个守卫军。一个白胡子老头站在吧台边,与卡塞尔交谈,正是麦洛提·伊顿大学士。
伊顿大学士这种皇室特聘,是不能退休的,也就是说他这剩下的年岁都要付给沙城。
在伊顿和卡塞尔大学士身后不远的地方,是一张单人座,木折正坐在那里。
他的一只手撑着俊俏的脸颊,棱角分明且线条优美的嘴唇紧抿成一线,竟有着一丝记忆中的邪魅。
似乎是喝了酒,木折的脸色不再苍白,幽绿色的眼睛中倒映着面前晶莹剔透的酒杯和杯中烈酒,显出一线红色,军装衣扣也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
脖颈上没有记忆中的绑带,而是一条银链,末端好像还系着什么东西,在酒馆昏黄的灯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像狼一样。
狼王阿瑞斯伏在木折身边,这时它才摆脱了以往无赖撒欢的样子,显露出属于猛兽的凶狠来,撕扯着眼前的食物。
和他主人一样,在放纵欲望的酒馆中才微微显露出本性。
阿瑞斯转动了一下尖尖的耳朵,抬起头来看见了安客,张开嘴欢快地嗷呜一声,露出还带着血迹的獠牙。
木折听见这一声低鸣,仿佛从梦中被唤醒,刚刚的眼神却还未完全消失,就看到了安客。
安客心里又是咯噔一跳。
这眼神,仿佛是困兽看见了身上的锁链,又像是猛禽看见了猎物。
疲倦与厌恶,兴奋与渴望,甚至还有一丝悲悯与哀伤。
自相矛盾,却又非常合理地在木折幽绿色的眼睛中流露出来。
狠戾的目光穿透了一切,直剖安客的心。
木折在过去发生了什么?亦或是,他做了什么?
在木折的视线中,安客还是像五年前一样。
当时也是一个酒馆,安客身上没有这些绑带,半晚上的亲热后还带着余温。
安客从楼梯上走下,与他对视,走到吧台给他和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一饮而尽。
木折竟是有些分不清,现在这情景究竟是记忆中的五年前还是现在。
或许是幻境那些把戏用久了,连他自己都有些精神恍惚。
这时安客的目光也移过来,正好与他对视。
这场景熟悉地晃了一下他的眼。
轻抿一口酒,木折移开了目光。
麦洛提·伊顿和希路·卡塞尔看到了安客,走上前来将他带到一处空桌坐下。
“安客公子,在下是麦洛提·伊顿。”白发苍苍的伊顿大学士正襟危坐,说话时胡子一直在簌簌抖动。
“我知道你想知道自己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这个等木折给你解释就行。下面我来给你说说你中的毒。”
安客学着木折的姿势撑着下侧脸颊 ,听这位公爵下属的言论。
“卡塞尔,把它拿出来吧。”伊顿大学士说。
卡塞尔站起身离开,似乎非常忠诚地服从伊顿的命令。他从一个房间里搬出一个透明的玻璃器皿,容器仅有一掌高,里面装满鲜红色的液体。
“这是你的血。”伊顿大学士说。
他的血?是了,既然他的伤口到现在都无法愈合,这瓶血也同样不会变成深色。
伊顿从他的手袋中取出一个样式滑稽的玻璃片,一端用金色细锁链连接,给安客戴上。
然后卡塞尔将玻璃器皿推到他面前,不知按了哪个机关,“滋------”的一声,器皿中升起一个小平台,里面盛着浅浅的一层血。
伊顿大学士取出一个小瓶,里面是幽绿色的液体,他倒了一滴在血液中。
三人凑近观察,发现那毒药并没有溶解,而是沸腾了一会,将器皿壁都腐蚀出一个洞。
但沸腾过后,那毒药奇迹般地就地消失,丝毫不见踪影!
连扩散的过程都没有,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你的血,有一点与其他人一样,就是与毒液混合后会发生强烈的沸腾变化。但在这之后,它就与你的血彻底融合了。”
而其他人,血液对这种毒素抗拒性过强,最终被抹杀。
这种毒素简直就像有自我意识一样,逆之则亡。
安客透过镜片,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毒液在与血液相结合,构成了一个神奇的平衡系统,在离体却未腐坏的血液中自行循环。
它代替了血液循环所需的供氧,给离体的血液注入了生机。
怪不得这血液无法腐坏,因为在毒药的作用下它近乎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循环。
这代表什么?
这是一项惊人的发现,几乎能改变时代!
安客明白了,安克公爵是把他当作了试验品。
只是他运气好,没有因此一命呜呼。
“而这海妖血,能抑制住毒药的一点副作用,否则如果你受伤,那就无法让伤口愈合了。”听到这话,安客轻轻颦眉。
“这也就是说,你的恢复能力已经大打折扣。”
“没错,这听上去很不妙,但是经过我们的研究,我们发现你的内脏供血已经不需要平常人的生理模式,也就是说,就算你心脏破裂,你也不一定会死。
而且你的各种运动功能也都因此得到了提高,因为供氧不再必须,你的身体能承受的极限也远超常人,还有反应能力,逻辑思维能力,都能显著增长。”
“你的生命,现在靠的是这毒素在维持。安客,你是历史上第一个奇迹。”
这一段话听上去很让人热血沸腾,但安客的心已经透凉。
这是安克公爵一手扶持的研究,用在了他的亲儿子身上,甚至让许多无辜的人都因此丧命。
他可没忘记,那些被机关尸杀死的人,死亡过程是怎样的痛苦。
那些可怜的人哀嚎惨叫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毒素腐蚀,从内脏一直到皮肤。
或许那蹩脚的机关不是他安排的,但这种逆天毒药的研究,绝对有安克公爵的手笔。
想到这里,安客的手指摩挲着袖中的银刀,闪过一丝杀意。
当一个人发现自己是无数罪恶之下曾受蒙蔽的棋子,是在无数人的牺牲后凝结出的罪恶之果,恐怕再也无法忍受平静了。
刹那间,酒馆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见了,安客用一把银刀抵上了伊顿的喉咙。
“我奉劝你,还有你背后那位,无论你们的目的是什么,立刻结束这项研究。”
声音冰冷,含着怒火,仿佛有赤色的火焰在他的眼睛中燃烧。
木折看着突然暴起的安客,嘴角微微上扬,浮现出一抹微笑。
确实与五年前的那一幕,一模一样。只是五年前被抵住喉咙的,不是伊顿大学士,而是他——木折。
二人在不久前还亲热过,从安客的角度能看见木折脖颈上欢愉过后的红痕。
然后木折坦白了他的作为,安客用一把银刀抵住了他的喉咙。
木折被迫着抬起头注视他满怀怒火的眼睛,仍然笑着,只是那笑容却是异样地刺眼。
再到第二天时,两人已是陌路。
这笑像是自嘲,也像是怀念。
“安客,作为远来的客人,这样做可不礼貌。”一个低沉带着笑意的嗓音响起,从安客后方传出。
转头一看,一个容颜英挺,眉眼深邃到中年男人,站在门口,面带微笑看着他。
男人穿着与木折相差不大的军装,左肩戴着首相胸针,黑色长发扎成一束。
是弗洛伊·安克公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