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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先生走的时候,是个大好的天气。乡里来了好些人送行,大多是学生们的长辈来谢别的,却独独不见沈肖。

      阿盈昨日还听他说,要一起来的,此刻却不见他。
      今日,为着送别先生,爹爹特意摆了酒宴践行。从中午一直设宴至晚上,来往之人皆可留步。
      顾先生笑着和他们一一作别,寒暄些许。到了阿盈这儿,只说:“莫要贪凉。”因着她前两年暑日里,都吃坏了肚子。

      她嗔怪着瞪了他一眼,顾先生却低低的笑着,全然不似分别。
      末了,他拿出了一个青蓝色的白兰荷包,交给了阿盈。
      这妮子耐不住性子刚要拆时,顾先生却说:“回去再看。”
      她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哦,好。”
      一直到顾先生走了之后,沈肖都没有来。
      阿盈回去,也不见他。单单桌子上随意放了一块绣有梅花图案的手绢,这不是她送的。
      便提了小厮来问,支支吾吾也说不清楚。
      她正气恼呢,连溪进来,说是有人找小姐。

      乡里头的熟人,此刻应该还在烟雨楼的酒席上。她是送过先生后偷跑回来找沈肖的,怎么会有人专程来找自己?

      穿过门廊,去往花厅。里面站着的,是宁照清。
      他本就言语不多,两人交情也止于阿盈的好心送药。
      今日来找她,实属意外。

      “宁照清?”阿盈叫了一声,走到堂中坐下,示意他也上座。
      他却不走近,开口先谢了阿盈曾经的好意,说如今母亲已经大好。
      “本就举手之劳。”在客面前,她向来举止端庄,谦逊大方。
      宁照清微微顿首,又说:“初至学堂,有几个纨绔的总要说些不中听的来挖苦我,是阿盈替我出头,骂了那些个。”
      阿盈想到就得有趣,因为父亲的关系,没几个人敢惹自己的。
      但偶尔学堂里头那些纨绔会打趣几句阿盈,虽无可厚非,沈肖都不曾说什么。
      单是这宁照清会说些之乎者也,驳斥他们。
      “你也替我出头了。”
      却也不是迂腐的文人,与先生谈论起家国之事,浩浩抱负坦荡于胸。
      也是因此,阿盈格外欣赏。听闻他家中难处,才出手帮衬。

      蓦的,他忽言:“阿盈可愿意嫁我为妻?”

      照清的脸上不见任何玩笑,亦不见多少期望。
      他从来都是严肃又克己的人,学堂上不外露才华,跟着先生也不卖弄才学。
      说出这话,他很认真,阿盈知道。可素来交集甚少的两个人,如何成就姻缘?
      宁照清见她愣愣在那儿,心中也知晓了答案。遂说:“阿盈,就当我今日未曾来过。我也会替你回绝了你父亲,不叫你为难。
      只是,沈肖并非善类。你还是离他远些。”

      她望着宁照清离去的背影,第一次觉着心里头空落落的,不是滋味。
      从未考虑过沈肖以外的人,今日却有这照清突如其来的闯进了心门,若说对他无情,也是有情的。
      却不是爱慕,单单是欣赏。照清是学堂里顶好的门生,先生也曾说他大有前途。倒是自己,学不来什么之乎者也的文绉之词,不过一个俗人,那堪匹配他?

      方才,他也叫自己离沈肖远些。
      不知道如何说起,也不知道如何向他们辩解,沈肖不坏。
      从前阿盈初见他时,方才十岁。他抓着父亲的长袍,躲在身后,什么也不敢。她带着沈肖到院子里,爬假山石,夏日里,池边弄水。
      父亲每每带回来什么好物件给她,阿盈也是挑了好的送去给沈肖。
      他会笑着说:“阿盈,你是待我最好的。”
      那年,沈肖扎了秋千放在院子里,她知道了,立刻就去玩耍。
      沈肖整整陪着她游戏玩闹了三日,说这秋千是专门为她做的。即便父亲后来呵斥什么不学无术,阿盈心里总是感念着他的。
      也就此心悦于他。

      但后来,他的事情,多多少少有那么几分是传到了阿盈耳朵里头的。
      只是,依旧对他怀抱有期望,觉得他本性纯良,不是肮脏小人。
      他喜欢攀着东边邱家的公子,两个人经常肆意挥霍,她也不是不知道。单单以为是邱家的带坏了沈肖,却不想如今他自己坑害了别人的许多钱财。
      父亲办了学,送我和他共读。每每听到沈肖劣迹,便就叫我不要和他往来。渐渐的,已是半个字都甚少同自己说了。
      有什么事他也再不张口,只叫阿盈去猜,去着急。
      有时,存了坏心,想要让阿盈难堪,她心里知道。
      若是自己出了洋相,他心里头能宽慰些,一次两次的也没什么关系。
      只是他变本加厉,寻了阿盈张口要银子,问作何用,却缄口不言。父亲知道后,打骂了阿盈,也不见他来解释些许。

      有时会想,从前伏小的沈肖是不是心存不满,后来开朗的偏偏公子是不是心有忧愁。如今,是不是父母的意愿,叫他寒了心。
      阿盈就这么想着,不经意的又走到了沈肖院里。
      他好像已经回来了,大概是吃醉了酒,躺在那处。
      沈肖的身世,其实阿盈也晓得些许,猜着是不是他觉得这偌大的家没有半分余地,渐渐地生出了恨的意味。
      忽然外头乱了起来,小厮慌不择路,找到了阿盈就说:“小姐快去看看,老爷好像不行了。”

      顾先生回来时已是多年之后,他受请去了京师的大学任职。抽空回到了曾经教习过的乡里,依旧是烟雨迷蒙的时节,刚过了惊蛰,阳气回升,气候温暖了起来。
      杨柳依傍,流水淙淙。
      唐府的门楣有些暗沉,听路人所言,唐家女儿撑起了这门楣,入了织布局共谋。
      他来到府邸门口,让门前小厮进去通传。
      不久,他就跟着小厮来到了后头花厅。
      阿盈走进来,依旧是姑娘模样,却穿着格子旗袍,束了头发,成熟了不少。
      “顾先生?”她的声音不似从前那么活泼了,但依旧大方恭敬。
      见了他,喜上眉梢,立刻叫了坐下上了好茶。
      “已不是你的老师了,就叫我的名字吧。”他一身西装笔挺,头发整齐,坐在这小巧圆桌旁,已过而立,正是风发。

      他的名字,是顾涵元,阿盈知道。

      伺候的丫头不像从前那么多了,大约是遣散了不少。
      这几年,大家都不好过。
      “如今,你从父业,入了商贾?”顾先生望着她,略施粉黛,却并不落了俗套。
      她只淡淡笑笑,不做多言。
      从前的阿盈,不是这样的。

      他不知道这些年,唐家发生了什么事。多问一句,总觉着是个外人,少问一句,又觉着原是有情分在的。
      “连溪呢?”他问道,左不见从前跟在她身边的小丫头。
      听了这话,她有些红了眼眶。这时小厮忽然进来说:“姑娘,前头湖北的秦先生到了,他说时间匆忙,要紧着谈妥了回去发货呢。”
      阿盈转了伤感的样子,立刻打起神采。“马上来。”
      “你自先去,我可改日来访。”其实,他没有急事。
      她却留了先生住下,又吩咐下人们要照顾周到,急匆匆的奔去前厅。

      管家上了盘点心,才要走,顾先生就叫住了他。
      “你来唐府多久了?”
      “约有七年了。”他低着腰。
      顾先生见了,叫他坐下说话。
      那管家也不推脱,阿盈在时也会如此对待下人。
      “连溪姑娘怎么不在了?”他问道。虽不是嘴碎八卦之人,但说起从前的侍婢,阿盈却不禁要落泪,定然发生了什么。
      “连溪姑娘她……已去了。”管家有些不太好开口,许是说到了姑娘的心痛之事。但这位先生他也认识,是小姐从前的老师,应是但说无妨。

      话要说回那日顾先生走后,唐老爷还在那头应酬宾客,却见了一伙地痞流氓闯进了酒楼,直要问老爷讨钱。
      说是什么钱,便是沈肖挥霍去的。赌的嫖的,甚至手头还有一条人命。
      唐老爷是个要面子之人,众目睽睽之下,他已是气恼不堪。药拉了沈肖过来,听个解释,却怎么也寻不到他人。
      立刻叫了小厮去找,不想等的时候,那些地痞扬言说了诸多难听的事出来。
      沈肖偷了唐家的银子去养他的老母,还在外头包了个娼妇做小,又说什么自个儿的母亲是唐家老爷的原配,被厌弃休了的,说如今的唐家小姐阿盈是个孽障。
      这自然是莫须有的,唐家在乡里办学,散金救人,无可为德行并重。
      只是落在旁人耳里,当成了笑话。
      这孽障在外败坏门风,气的老爷当场呕血,又上了年纪,便再起不得身,驾鹤西辞了。
      沈肖自此再不回唐家。

      连溪姐姐听了这事,气恼万分。她本就全心为着小姐,见他这般辜负,立刻骂到了那娼妇门上去,沈肖恰好就在那,反手打死了连溪。
      姑娘为此,伤心不已。特找出了从前父亲和沈肖的娘,定下的一张凭契。
      上头白纸黑字的写清了,重金给那厮,将沈老爷的儿子收养下来。
      遂请了乡里的耆老,来唐家祠堂共同为证,替家父家母正名。
      原本邱家公子还被沈肖教唆了,来祠堂上闹事,阿盈将那千两银票甩在了无赖们的脸上。
      邱家的见了,立刻拿了银票走人。尔后,沈肖被逐出唐家,不知音讯。

      唐家老爷去了,黄金般的招牌也跟着没了。从前的老主顾们纷纷要退了订单,夫人病了,也不懂得商贾之事。
      姑娘却言说,错了一样东西,当即尽数送于主顾们,这才让他们没有二话,将将维持住了局面。
      之后,宁家的人过来帮衬。从前的梅伯伯也过来教导小姐,阿盈边做边学,慢慢的接手的家里头的生意。
      又听说织造厂有机会,便去问询了一二,竟意外的谈妥了。这才保住了这一大家子的生计,只是烽火连天,哪哪儿生意都难做。也许过不多久,北边的、南边的都要打过来。
      如今,府里的事儿是太太打理,但病了顾不了多少。阿盈提携了多年的小厮为管家,一同打理着。
      阿盈说,结了湖北的最后一单,给家里头的伙计们发遣散银子,解了身契,各自奔命去吧。

      夜渐深,管家已经替顾先生收拾好了房间。
      “阿盈呢?”他问道。
      管家回话:“还在看账,小姐正愁闷呢。问先生是否得空,过去一叙。”

      透着格子窗,里头灯火亮起,她盘好的头发上只有简单的珠玉,坐在那里眉头紧锁。
      “阿盈。”他轻轻叫了一声。
      两人秉烛谈了许久,阿盈只道丝绸暂时生意难做,便想着另谋他生,又说江南时节雨水纷扰之类的杂事。
      如今祸事兴起,也许明日就祸至此处,不知如何顾全唐家局面。
      他知道阿盈在跟他打哈哈,直接了当的就问:“从前,给你的荷包可还在?”阿盈微微点头,从架子上地锦盒中拿出了那个荷包。
      依旧完好,依旧如初。
      他的声音,轻轻响起:“我这次回来找你,就是问一个结果。”

      阿盈后来听母亲说起,才知道那日宁照清来找自个儿,是因为父亲提了订婚约一事。
      只是阿盈从未有此念头,宁照清也知道,便对父亲说:“唐老爷,可否让阿盈自己决定,她若有意我定然对她好一辈子。
      所以我想,亲自问一问她。”
      后来,宁照清娶了一位普通人家的小姐。却还是顾着从前的事,在阿盈最难的时候,过来帮衬。
      阿盈也曾想过,若是宁照清执意,她兴许就应下了。
      只是他从来都是克己的,也不敢高攀,两人兴许有缘,却是无份。

      沈肖被逐出唐家时,依旧什么话也没有说。但后来曾托人带了封信给她,只是阿盈根本没有拆开,就烧了。
      兴许是这世道不堪,毁人不倦。他从前遇到的事,都太荒唐。或许父亲严厉,旁人侧目,叫他困顿,便恨妒不已,做出了诸多混账的事情。
      但无论这份情意究竟错在何处,都已不要紧。
      阿盈始终做到了份,与他只是无缘。

      而顾先生提的让阿盈随他共赴海外,唐老爷是知道的,也应下了,但阿盈自个儿不愿意。
      她从前为着沈肖,错过了许多。
      顾先生早知沈肖劣迹,所以那日学堂散了之后才会留下他,说了些许道理,也告诉他,自己对阿盈的心意。
      所以沈肖默了,不知如何自处,心里清楚如今的局面与阿盈再无可能,便自甘堕落,放任自流下去。
      但若是他听了唐家老爷的劝,就此改过,顾先生也不会留下荷包。

      只是,本性难移。

      顾先生也就此断定,阿盈最后不会和沈肖走到一起。
      原着阿盈虽然娇惯却不糊涂,同父上顶嘴却不忤逆。能知家国,也能辨是非。她只需一个果,而这个果得沈肖给她。
      所以,他才在荷包里头写下了“笑语盈盈,浮动暗香,许是灯火阑珊,回首觅得归处去。”
      “顾先生。”她慢慢开口。昏黄的光闪烁在她的脸上,仿若从前那个灵动的阿盈又回来了。
      可是他却打断了:“我已不是你的老师。”
      阿盈低下了头,失笑道:“顾涵元。”

      顾先生等的,就是阿盈得了沈肖的果。然后告诉她,回首盼望流连,还有人是她的归宿。

      阿盈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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