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杳杳西风老》不思秦取

34、喜爱之人

　　李长逸生平头一回这般紧张，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敢抬眼看施正卿一眼，低着头，半天就憋了一个字：“我……”

　　施正卿撤回前倾的身子，继续靠着床围，收了笑，平静的说道：“不回答就是默认了。”

　　这个台阶很好，李长逸真的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施正卿才又开口：“我努力了三年，你都不曾回应我。每次都是以身体的原因回避我，才回来不到半年，你为何突然改变了想法？”

　　李长逸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次的回答，临到需要的时候一句话也想不起来。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缓缓抬眼对上施正卿的目光，或许把现在最想回答的话说出来就是完美回答了罢。

　　“以前就算再难我也会努力想办法去解决，现在遇到难事我不知为何希望可以听听你的看法，想让你知晓。

　　回来以后，我的人生突然有了目标，以前我不知道离开以后我可以去哪，是去益州还是去哪，而现在若是可以离开我只想去凉州。

　　自小，我的身体就不允许我做许多事，就连痛快的大哭大笑都不可以，我听从师傅的教导，不要去想笑，也不要去想哭，包括爱与恨，都一一淡化在我的心里。他们都在我心里，不是不存在，而是我刻意忘却。

　　去凉州的那三年，虽然一直在打仗，却比我没来的那十几年人生更加让我安心。我并不喜欢杀戮，但这杀戮可以换来你的平安，我万死不辞。你问我为何一直回避，一方面是因为我的身体，另一方面是因为我不想拖累你。安西节度使不同以往了，现在就是虚职，你和我走的近没有一点好处，后来我发现我所知的你不是全部的你，你完全有本事保护好自己。

　　你还有野心，若是你想要皇位我可以帮你，只要能让天下百姓过的好，谁做皇帝都无关紧要，他们不会在乎谁是皇帝，只会在乎有没有饭吃有没有衣服穿，我在凉州看到了，凉州的百姓过的很好，你这样的人也会让天下百姓过的好，我心甘情愿。

　　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我已经用掉十八年了，我可以对自己残忍，不能对你如此。你是那么在意我，那么喜爱我，从始至终都是你在默默付出，我何德何能，你不会给我拒绝你的理由，我也已经没有拒绝你的理由了。”

　　这些话很朴实，却字字直击施正卿，眼泪不争气的滑落。

　　刚开始只是一点点流出来，渐渐就止不住了。

　　施正卿捂着眼睛，失声大哭。

　　好像等待了十几年，其实等待了上千年。

　　对于他这样不死不灭的人而言，几十年和上千年没有什么差别，都是一日一夜的挨过去罢了。

　　寻找的这些年里，最终只余下心酸和痛苦陪伴着他盼望天明。

　　曾经他想过，若是不曾爱上那个人会不会更好，就待在那个不见天日的黑暗里，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可是爱上了，为了那个人回到了以为永生不会回去的阳光下，收起了所有的乖张桀骜，冷漠的脸庞学会了微笑，这样他就配得上那个人了。

　　而现在那个人就在他面前，说着绵绵的情话。

　　“怎么哭了？”李长逸在想是不是自己说错话了，施正卿用胳膊挡着眼睛，泪水顺着胳膊和脖子滴到了被衾和衣服上。

　　“谢谢你喜欢我。”施正卿带着哭腔喃喃道。

　　李长逸不懂他的意思，只知道不能让他再哭了，“不要哭了，你听听你的声音，嗓子都哑了。”

　　嗓子确实哑了，施正卿感觉到了嗓子撕痛，李长逸抓着他的双臂，施正卿就不哭了，变成一下一下的抽泣。

　　看到施正卿努力不哭又忍不住的模样，李长逸头一次发觉他这么可爱。

　　“不要看了，我现在……很难看。”

　　施正卿瞪着李长逸，往下一缩，就缩到了被衾里。结果不小心碰到了伤口，不免“哎呦”一声。

　　李长逸赶紧掀开施正卿遮着脸的被衾，见施正卿蜷缩着，手捂住胸口的伤口，小声责备道：“要躺就慢慢躺，看看碰到伤口了罢，让我看看。”

　　施正卿紧紧捂着胸口，没让李长逸看，“不过是皮肉伤，又没有捅到要害，不会死的。”

　　“可是会痛。”李长逸一用劲，就把施正卿的手掰开了，掀开衣物，包扎的纱布并没有渗血，“还好，没有流血。”

　　“看够了罢，”施正卿把被子一拉盖到了下巴处，以前多希望李长逸眼里只有自己，现在如愿了，竟然会不好意思，这太不对劲了！施正卿瞪着李长逸说道，“我要休息了！你不要盯着我！”

　　李长逸嘴角微微上扬，“没想到施正卿也会有这般扭捏的模样。”

　　“靖王殿下这么闲吗？！过去过去，我要睡觉了，我已经三天没有好好休息了！”施正卿被李长逸盯着感觉到自己脸红了，急急忙忙拉过被子不让李长逸看到。

　　“好好休息，”李长逸知道施正卿很累，给他掖好被衾，放下四周系好的床幔，床里变得很暗，“我就在屋里，有事喊我便好。”

　　施正卿透过厚厚的床幔看到李长逸的身影，说道：“李长逸，这里好黑啊。”

　　施正卿恍惚间想到了从前，黑暗这种东西，爱之也罢，恨之也罢，只要他可以陪着自己都不打紧。

　　“黑吗？”李长逸又撩开床幔，站在床前问道，“我怕太亮你睡不着，那我把床幔收起来罢。”

　　“不用了，”施正卿伸出手抓住李长逸的衣角，轻轻拽了拽，有些撒娇的说道，“靖王殿下不忙的话，可不可以陪我休息。”

　　李长逸愣了一下，放下了床幔，扶着床围俯身说道：“原来你怕黑。”

　　“并不，”施正卿往床里面挪了挪，把外面的位置空了出来，“别站着，躺下罢。”

　　“好，”李长逸脱了靴子，躺在外面的位置，“安心睡罢。”

　　施正卿想把被子分给李长逸，李长逸坐起来按住了施正卿，“我穿着衣裳呢，你不一样，你好好盖着，不要着凉了。”

　　“好罢……”施正卿这才老实闭了眼睛。

　　说是老实，但是施正卿的手却紧紧抓住了李长逸的手。

　　刚才施正卿乱动的时候，李长逸就感觉到了，也就随他去了，他的手很暖和，和自己不一样。

　　在李长逸的记忆里，施正卿永远都是笑嘻嘻的，也和自己不一样，这样爱笑的人不会和自己是一路人，可是谁知道自己会喜欢这样的人。

　　李长逸侧躺着，望着施正卿的睡颜，突然捂住了胸口。

　　果然，动情了吗？

　　心脏传来一阵阵的刺痛，又熟悉又陌生。

　　李长逸总感觉自己遗忘了一些事，是什么呢？想不起来，一点也想不起来，握着施正卿的手下意识的捏紧，轻声对施正卿说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阿卿。”

　　施正卿好像听到了一般，脸上扬起笑容，虽然只有一瞬。

　　也是这么一个漫天飞雪的冬日，在荒凉的北地送别了他，亲手在寒雪剑的剑鞘上刻上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阿卿”十个字。

　　那是李长逸轮回转生的第一世。

　　卻谨，芒乱十五国末期的一位有名的将军，只活到了二十岁，死于战事。

　　施正卿记得他每一世转世之人的姓名。

　　施正卿那个时候还没有进入轮回道中，只与这个卻谨见了不过短短几次面，没想到卻谨已经奉他为知己。

　　“阿卿，卻谨此生有你一知己足矣。”

　　施正卿没有回答他，把寒雪剑赠予了他。

　　“阿卿，我已经有佩剑了。”

　　“带上他，我才能找得到你。”

　　施正卿在剑鞘上刻上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阿卿。”

　　已经预见到这次会是永别，施正卿万分难过，又要和他分离了，是他又不是他，一样的脸庞一样的结果，平静的送他踏上了不归之路。

　　卻谨死了以后，寒雪剑再度封印。

　　施正卿在大雪纷飞的战场上找到了寒雪剑，被掩盖在厚厚的积雪之中。一直紧握着寒雪剑的那个人就是卻谨，此时已经没有了气息。

　　施正卿也不记得自己在雪中站了多久，那时他做了一个决定，他也要进入轮回道中。

　　不过自那以后，施正卿在也没有把寒雪剑交给李长逸的轮回之人。

　　直到这最后一世。

　　这一世，施正卿没有袖手旁观李长逸的人生，他要把李长逸的人生全都掌握在手中，只要不违天命，诸事都是他说了算。

　　包括这次受伤，确实是遇到贼人打劫，但是区区凡人怎么伤得了他。他故意不让伤口愈合，就是为了逗逗李长逸，这一招果然很奏效，而且李长逸竟然会承认喜欢自己，他很意外，没有让伤口白白疼了那么久。

　　紧握着李长逸的手，难掩心里的欢喜，施正卿破功了，装睡失败，“我听到了。”

　　李长逸当然知道施正卿没睡，淡淡的说道：“阿卿。”

　　“靖王殿下何事？”施正卿看向他。

　　“好好休息。”李长逸捏了捏他的手。

　　施正卿听话的闭了眼睛，说道：“那我睡了，一会起来了我想喝鸡汤。”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