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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贵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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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30年代末,沪市。
今日,严府有贵客上门。
天刚微微亮,严府的下人们便纷纷走出房门,开始了一天的洒扫。
严老爷虽一贯的早起,却也难得注意起了仪容,叫下人取来剃刀,仔仔细细修了一遍胡子。
严府待字闺中的二小姐严玉萍,翻来覆去一夜难眠,天不亮就起来梳妆,此时她已经换上半个月前就准备好的洋裙,坐在梳妆台前检查妆容。
丫鬟秀秀打开首饰盒子,一串珍珠项链和两枚珍珠耳钉正静静躺在里面。
那珍珠个个圆润硕大,珠光莹润饱满,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秀秀小心翼翼地将珍珠项链拿出来,套在玉萍的脖子上。
玉萍揽镜自照,左右看了看,仍是一副不满的样子:“都怪三哥没抢到那套月光之泪,那套珍珠配我这件衣服正正好,千叮咛万嘱咐,不管花多钱都要帮我拍下来,他倒好,光顾着参加什么义演募捐,倒把他亲妹妹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
秀秀知道小姐为这事已经发过不知道几回火了,顿时有些头痛,开解道:“小姐,三少爷补给您的这条也很漂亮呀,这还是三少爷专门托人从国外加急运回来的呢!而且听说那套月光之泪其实并不算什么稀奇东西,不过是背后的故事神秘了点,与其花几万块买个故事,倒不如把钱花在刀刃上,再说了,小姐您天生丽质,就算什么都不戴往那儿一站就能迷死他们,多名贵的珠宝也不如您抢眼呀,咱何必在意一条项链呢?”
玉萍听完这奉承话,没好气地笑了,“就你会说!”可转念一想起那道永远温和又永远难以亲近的身影,又有些担忧。
“你说的那都是些凡夫俗子,集雪哥可和他们不一样,他不是一般男子,你不知道他眼光有多高?喜欢他的人何其多?听三哥说学校里有多女同学都喜欢他,有两个还以死相逼要嫁给他呢,集雪哥一概不理,还说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她们真的为他死了,那就是不忠不孝,这样的女子他更不会多看一眼,他不答应别人的求爱,也没见他亲近过谁,我真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女孩儿才能入他的眼……”
秀秀当即附和说:“可小姐您也不是一般小姐呀,您和江少爷都是人中龙凤,这不就是老爷说的门当户对?我看啊,您和江少爷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玉萍红着脸推了秀秀一把,“没羞没臊的,好了别说了,快点给我卷头发,一会儿集雪哥要来了。”
秀秀应了一声,利落地给玉萍烫起来的头发,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小姐,您别紧张,这整个严府再也找不到比您还出挑的女郎了,就算江少爷眼光再高,今天看见……”
玉萍像是突然想什么,皱起眉头问:“西院里的那个,提前打点好了吗?”
秀秀一愣,后知后觉地答:“小姐是问三小……那个小贱-人?小姐放心,我早就提点过王妈了,今天决不许她迈出房门一步来。”
玉萍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有些烦躁道:“不是我忌惮她,实在是她太会勾-人……”
不论是大哥二哥还是平日最亲她的三哥,只见过她一面就像是勾了魂儿一般,再也想不起母亲的耳提面命,成天就想着怎么偷偷往西院里头钻,要不是碍于父亲的威严,她看那贱-人迟早都要搅得整个严府的男人都不安宁。
玉萍强压着心底的酸涩,恨恨地望向窗外,如果这眼神能化成一把刀,怕已经穿过前方一栋栋巍峨的洋楼,巧夺天工的亭台楼阁,将站在阳台上的女孩儿一刀毙命了。
女孩儿身穿不太合身的文明新装,蓝色的布料洗得发白,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她面无表情的给自己编着麻花辫,同时眼帘微垂,盯着正在楼下打瞌睡的王婆子。
眼中没有一丝情绪,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她叫严之灵,严府的三小姐,严老爷的亲女儿。
却独自住在这个简直能称得上荒凉的地方。
她的小楼位于严府的西南角,后花园最深处,藤萝遮掩,断壁残垣中,她住的这栋还算完好。
毕竟严之灵再不受待见,也好歹是严家的小女儿。
如果真明目张胆的苛待她,传出去对严家的名声也并不大好,可这样晾着她,让她偏安一隅,却没人指摘。
认识严老爷比较早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严家一件秘辛。
严家老爷严国昌,平素为人最是古板刚直,却在不惑之年栽到了一个澳市歌女手上。
严老爷自以为遇见了真爱,不顾名声硬是把人娶回了家,没成想竟是温柔乡,英雄冢,
那歌女伙同奸夫把严老爷的家产骗去了大半,只丢下一个早产的小婴儿便跑的不见踪影。
在爱情上摔了个大马趴的严老爷,因此郁郁寡欢了好几年,再没了风流心思,只一个劲儿经商做买卖。
如今他已经是沪市屈指可数的富商。
严老爷膝下有三个儿子,三个女儿。
大女儿严玉婉已出嫁,二女儿严玉萍19、严之灵过了生日就满18岁。
还有三个儿子严静风、严静海、严静山,其中最有出息的是小儿子严静山。
不仅一表人才,书更是读得好,也颇有经商之能。
但高瞻远瞩的严老爷并不算让小儿子接手自己的买卖,反而一心想送他入仕,极尽所能给他拉拢人脉。
于是严老爷就盯上了江市长的独子江集雪,
严静山和江集雪是同班同学,一个是富商之子,一个是市长之子,一块参加过不少活动,再加上严静山的有意结交,一来二去他们就成了好友。
这不,趁着春暖花开,严静山便邀请江集雪来严府赏花。
这次邀约,明面上是赏花,实际上还有两层意思。
一,严老爷想和江市长拉进一些关系。
二,严老爷看上了江集雪——做他的女婿。
所以说,江集雪上门做客,绝对是一件全府都得打起精神来的大事!
只是这种大事,向来是不需要严之灵参与的。
严家人甚至恨不得把她永远藏起来不给人看见,好像这样就能当做那件糗事从未发生过。
严之灵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把编好的麻花辫随意放下,拿起桌子上已经放了一夜的冷面包小口啃了起来。
很快,西洋钟转到十点,日头高悬,贵客准时上门。
江集雪一下轿车就被严家人簇拥了上来亲切寒暄,他一边挨个儿和严家三兄弟握手,一边让随行的护卫把礼物拿出来,严国昌看看那堆装饰精美的盒子,再看看器宇轩昂的江集雪,笑得愈发满意。
一旁的严静山不经意间瞥到了身后兀自红脸的严玉萍,心下了然,抬手介绍道:“集雪,这是我的二妹妹,严玉萍。”
江集雪看向严玉萍,点了点头:“严二小姐,你好。”
严玉萍声线有点颤:“你、你好。”她努力克制着羞涩抬眼去看他,却发现他早已移开了目光,不由得有点失落。
他果然不记得她了……
介绍完毕,严静山也算完成了任务,严老爷便招呼着江集雪先进门。
进了门,先在大厅喝了盏茶,彼此熟悉了一会儿,严老爷便提议带着江集雪到处转转。
说话间一行人就走到了严府的后花园。
春意浓了,花园里樱花,杏花,紫金花,竞相开放,灼灼艳色烧的整个花园春光如海,如梦似幻。
严之灵听见人声的时候,严老爷已经带着他的贵客走到了花园深处。
再往前走,就能看到一角的破败洋楼。
严之灵已经等候多时了。
她面无表情的远眺,借着藤蔓遮掩,冷眼窥视越走越深的严家人。
她的眼神稍稍掠过贵客,继而停留在了严国昌的笑脸上。
那是让严之灵极为陌生的表情,以至于她不由得愣住了几秒。
她虽然是严家女儿,却从小被扔在这一片废墟中,无人照料,无人关爱,活得如同孤魂野鬼。
极少数不经意间遇见父亲,他留给自己的眼神也多是厌恶的,复杂的,淡漠的,仿佛在透过她去看另一个人。
父亲从未真正地看自己一眼,更别提施舍一个笑容。
而此刻,他微微弓着腰,笑得一脸灿烂,甚至于讨好。
这时,严之灵才有兴趣去正眼瞧那贵客——这是一个仪表堂堂的英俊男子,身形挺拔,剑眉星目,挺鼻薄唇,穿一身白色长衫,头发尽数拢到脑后,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更显得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令人见之难忘。
她眼珠一横,又看到站在他身边期期艾艾的女郎,含羞带怯地似乎想要和他搭话却不敢开口。
那是她速来眼高于顶的二姐姐严玉萍。
之灵看到这里,冷冰冰的面孔上终于勾出一抹笑来。
她踮起脚尖,把半个身体探出阳台,用清脆的声音大喊:“爸爸,大哥,二哥,三哥——”
这一喊,让正在谈笑的一行人都愣住了。
江集雪循声望去,看见不远处的洋房二楼阳台上,正站着一个努力朝这里挥手的少女。
少女长着一张过分精致的小瓜子脸,白的几乎毫无血色,两颊带着些许婴儿肥,看着有几分孩子气。
浓秀的长眉下是一双圆溜溜水汪汪的眼睛,像刚出生的小鹿一般怯怯的,便是无意卖弄也流露出几分勾-人的纯情。
少女见到众人抬头,露出一个极为灿烂的微笑,
却看得严国昌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兄弟三个也表情各异,看一眼少女再看一眼父亲,明明心被勾的痒极了,却碍于父亲在场不敢多看,生怕心底的秘密从眼神里泄露出来。
只有江集雪,看向她的目光是那么坦然而澄澈。
身后的严玉萍看到江集雪还在盯着严之灵,紧咬着牙,狠狠瞪了严之灵一眼。
严之灵可不在乎,她又喊一声:“爸爸,您是来看我的吗?”说完,翩然转身下楼。
路过梳妆台的镜子时,严之灵停顿了两秒,左右照了照,用力在唇上咬出一抹血色,才重新挂上天真无邪的微笑,噔噔噔下了楼梯。
严之灵走出院子,快步走向花园。
如她所料,严家人正准备带贵客调转方向,然而严之灵一声响亮的“父亲,大哥,二哥,三哥,二姐——”
一口气叫了这许多人,谁也不再好意思装无事发生。
玉萍抢先一步迎了上来,堵在之灵跟前不让她再近一步。
“三妹妹,你怎么下来了?医生不是说你身体不好,不能吹风吗?”
之灵却仿佛没注意到玉萍的阻拦,仰起脸,很甜美地对玉萍抿嘴一笑,"谢谢二姐关心,我喝了三哥哥送的药,身体已经好多了。“
闻言,玉萍一愣,身后的严静山不动声色垂下了眼。
江集雪有些疑惑地问道:“这是府上三小姐?”
他和静山做了这么久的朋友,可从没听他提起过还有个三妹妹。
严国昌笑呵呵:“这是我的三女儿之灵,从小身子弱不能出门,极少出来见人,所以只有来过家里的人才知道她。”
江集雪听罢,不置可否。
说话间,严之灵已经绕过严玉萍径直走到严国昌跟前,目光灼灼:“父亲,听说你前些日子病了,如今可好了?”
严国昌的眼神里是她最熟悉不过的厌恶,可即便如此,碍于贵客在场,他也只能装出一副慈父模样。
“老-毛病了…你不在屋子里养病,跑出来吹风做什么?快回去吧。”
“对啊三妹妹,你先回去吧,晚些时候我门再去看你。”严静山在一旁接话,“你身子弱,现在天气虽然暖和了,风还有些凉呢。”
不料严之灵反而向前一步抱住了严静山的胳膊,姿态无比自然地撒娇“父亲,哥哥,别赶我走,我整日闷在屋子里谁也见不着,无聊的很,今天就让我陪你们和客人逛逛吧。”
她软软的尾音拉着长调,仿佛是奶猫儿的小爪子,轻轻地挠。
严静山表情不由得缓了缓,玉萍看在眼里微不可察地冷笑了下,
她早就知道严之灵这贱-人能活到现在全靠三哥接济,却是今天才知道二人竟然熟稔到这种程度。
这次,严国昌没有再说什么,招呼着一直看热闹的江集雪继续往前走。
严之灵知道,父亲这是默许了。
她勾勾唇,轻巧地一侧身就挤到了严国昌身边,把生闷气的玉萍挡在了身后。
玉萍见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之灵撇过头偷偷冲她做了一个鬼脸。
——“噗嗤”
头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很温柔,却吓得之灵赶紧收回了表情,眨巴着小鹿似的眼睛,抬起了头。
一双眼底含笑的褐色眸子正注视着她。
是那个陌生的贵客。
她仰着脸,用她从无败绩的纯真眼神与他对视,发现他笑起来唇角两边还有浅浅的括弧,给他疏离的气质平添了几分亲切感。
“三小姐今年几岁,怎么还和我的小侄女一样喜欢做鬼脸?”
哦,声音也很好听——难怪姐姐喜欢。
严之灵漫不经心地想着,眼睛里闪过一丝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