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如果天黑 ...
-
[如果天黑之前来得及，我要忘了你的眼睛。穷极一生，做不完一场梦。]
我像是被困进了一个很长的梦里。
梦的内容不复杂，一间病房，一张病床，一个始终没睁过眼的人，以及一个怎么都出不去的我。
刚开始我还挣扎过两天。
病房门近在眼前，看着并不怎么有威慑力。我往外飘一次，就会被一股力道不轻不重地拨回来一次，像是在明确通知我：活动范围仅限本室，出门免谈。
后来我又试着去碰屋里的东西。
水杯，窗帘，床头柜，还有柜子上那束半死不活的花。
无一例外，都碰了个寂寞。
我花了点时间接受现实，最后飘回病床边，开始研究床上那位仁兄。
他大部分时候都安静得过分，脸色苍白，消瘦，没什么活气，乍一看很像电视剧里那种经费有限但气氛到位的植物人角色。
但他长得确实很好看。
虽然我没见过他睁眼，不过这并不影响我下判断。人有时候就是会对自己的审美很自信，哪怕死了……或者半死不活地飘着，也一样。
这间病房每天都差不多。
护士来挂水、打针、擦身，偶尔有家属模样的人进来站一会儿，红着眼睛出去。墙上的钟走得很慢，太阳和月亮轮番值班，谁也不肯替谁多上一会儿。
只有一个人不太一样。
那人穿白大褂，眉眼冷淡，瞧着年轻，像医院里那种最容易被小护士偷偷议论两句的医生。白天出现时，他寡言、利落，看起来相当正常。
当然，这是白天的评价。
一到夜里，尤其过了零点，他就不太像个人了。
他几乎从不缺席，像给自己设了某种雷打不动的闹钟。时间一到，就会准时推门进来，坐到病床边，握住床上那个人的手，低声说话。
说的内容我听不清，有时候也懒得细听。无非是一些反复出现的话，今天说，明天说，后天还说，像在跟一个永远不会给出回应的人商量什么，又像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真的再也撑不下去了。
有时候他说着会笑一下。
笑意很淡，像是不经意想起了一点旧事。可那点笑通常停不了多久，很快又会消失。偶尔他低着头，病房里灯光落下来，我会看见他眼眶发红，红得很安静。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
就好像一个人白天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到了夜里，骨头里某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显出一点快断的意思。偏偏他看起来还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就比真的失控还麻烦一点。
我盯着他看了很长一段时间，越看越觉得奇怪。
这天早晨，病房里又来了两位医生。
其中一位年纪偏大，拿着病历本，翻了几页后，目光落到病床上的人身上，沉默片刻，说：“一个月了。按照患者现在的情况，基本可以确诊为植物人状态了。”
他说完，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飘在一边，没什么反应。
这些日子类似的话我已经听过很多遍了，护士私下里会说，医生查房时也会说，家属大概也听过很多遍。说法或许不同，但意思都差不多——让人准备接受现实。
很遗憾，我对现实一向接受得不太好。
那位年长医生等了片刻，没听见回应，才偏过头去看旁边的人。
站在他身边的年轻医生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病床上，神情很冷，冷得几乎有些锋利，像是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没真正进到他耳朵里。
过了好一会儿，年长医生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节哀。”
那只手刚落上去，年轻医生终于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露出什么额外的情绪，只是看着床上的人，开口道：“院长，我会治好他的。”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不像在争辩，更不像在恳求，只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
院长的手顿了一下，大概是还想再劝：“我的意思是——”
“我会治好他的。”
年轻医生打断了他。
还是那句话。
语气也没什么变化，却比刚才更不容置疑。
院长沉默半晌，最后只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我飘在原地，后知后觉地怔了一下。
这个声音，我是听惯了的。
每天午夜，准时出现；坐在病床边，自言自语一样地说很多话；偶尔笑，偶尔红着眼睛，看起来精神状态十分值得关怀——就是这个声音。
原来是他。
不知道为什么，在认出这一点的时候，我心口忽然轻轻缩了一下。
像是有根针终于迟钝地扎进来，起初不觉得疼，等反应过来，才发现那点细微的痛意已经顺着心脏漫开了。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那张我始终看不清的脸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像有雾慢慢散了。
他的五官其实很利落，眉骨高，鼻梁挺，脸色有些过分苍白，眼下压着一点很深的疲惫，像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白大褂穿在他身上，本该显得疏冷禁欲，可那双眼睛太沉了，沉得像压着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平静只是表面，一碰就会裂开。
我怔怔看着他。
过了很久，或者其实也没多久，我终于想起来一件早就该想起来的事。
病床上躺着的那个人，是我。
而站在床边，一遍又一遍说会治好我的那个医生——是我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