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霞绕绕》兰李礼

36、第 36 章

　　紫悦暗自懊恼地握紧拳，狠狠叹了口气，才挣扎着欲爬起来。但一只手臂才撑起来，她就被一股无形的劲力击中手臂，陡然失力砸向地面。

　　然后，便连支起手臂的力量都没有了，如一尾搁浅的鱼，无声挣扎。

　　南晔垂眸看了眼自己掌心，恍然出神了片刻，才看向她。“知错吗？”

　　颜信越众而出，背对着南晔和紫悦的方向，对坎城城主玄一及诸仙妖略一欠身，温和道：“请城主和诸位先行一步。”

　　尊上要发落人，旁人还是别再这儿碍眼了。

　　玄一城主是位发须皆白的老者，生得一副慈眉善目的长相。他看也不看满眼乞求的紫悦，神色自若地引着诸人离开。

　　颜信勾唇冷笑了声，也跟着离开了。

　　紫悦已哭起来。“我没错！这里是妖界，弱肉强食、阴险狡诈本就是常理。她害我在承安君面前丢了面子，就该被我算计这一回！只不过她运气好，刚好被您救了，若有下次，我定还会算计让她好好丢次脸。”

　　南晔只听了个开头，就没了耐心，一个眼风过去，地上哭嚎的紫悦就猛地惨叫一声，整张脸都贴在地上动弹不得了，却还是大声哭喊：“尊上偏心！我不服！”

　　下一瞬，她就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颜信又转了回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南晔身侧。“尊上，地上那个？”

　　南晔漫不经心地道：“搁着吧。”

　　搁着？这答案太模棱两可了，换一个人怕都无法揣测这个尺度。但颜信显然不是一般人，他跟在南晔身边五万多年了，若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也不能混到如今。

　　“好嘞！那就让她在这趴一夜，好好清醒下头脑。”

　　南晔淡淡嗯了声，加快脚步离开。

　　颜信因为回头看紫悦，就落后了一步，正好能看见南晔的后背和侧脸。

　　“哎？尊上，您耳朵尖儿怎么有点红呢？是不是刚才撞到了？”

　　肯定是尊上他刚才太着急了，窜过去的时候不小心剐蹭到哪里了！作为南晔尊神身边最得力的下属加跟班，颜信一向以细心和体贴为傲。

　　“瞧着没什么明显的伤口，但红成这样应该还是要重视一点！要不我上九重天把药神他老人家请来，给您……”

　　开点药吧……颜信未完的话突地哽在喉中，诧异地瞪大了眼，捂着脖子哼唧。

　　照理说，他这么细致体贴，尊上为什么还封他的口？！

　　南晔脸上淡漠的神情与往常无异，但眸中却极快地闪过一丝不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掌心微不可见地在衣袍上蹭了下，扔下一脸幽怨的颜信，大步走了。

　　.

　　房间里，凤菱换完衣裳后，生无可恋地趴在桌上，不时懊恼地屈指敲自己脑门儿。

　　“猪脑子呀！怎么见了他就什么都忘了！就算事出突然来不及施法隐了身形，但、但眨眼间变回原身什么的还是可以的呀！怎么就、就……”

　　她伏在桌上的胳膊悄然抬起，一点点下移，指腹摩挲了下腰际软肉，脸颊上腾起两片绯云。

　　他的手……温中透着点点凉意……

　　“哎哟！不能想了！！”凤菱羞臊万分，不停地拍打自己脸颊。“不就、就情急之下握了下腰嘛！快忘掉！忘掉！”

　　不行了！她必须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转移一下注意力。

　　凤菱急急跳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也没寻到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只好寻了书案上的笔墨来写信玩。

　　第一封信，是写给家里的。

　　她自幼体弱，被拘在凤族养了两万多年，近些年才允许出门游历，还须得每隔一些时日就写信报平安。

　　入妖界的消息和事由想来姐夫和后一步回去的琰都会说，她也不再赘述，只简单写了自己“一切都好、勿念”之类的套话，又提了一嘴自己正跟着南晔巡视各城，等巡完城自己的事约莫也就了结，就会回家去了。

　　写完这封，凤菱看了眼逐渐西斜的日光，想了想又拿了张纸。

　　“白承安！今日我来到坎城，才发觉你之前所言绝无半点虚构，这岂止是半面山坡呀！上次在阵奚山遇到的那个紫衣姑娘，你可还记得？我今日差点在她手底下吃亏！往后再有这事儿，我可不帮你出头了！免得给自己树敌太多，平白遭殃！”

　　凤菱想了想，又在信下方空白处添了个“哼”字，以表达自己对遭此无妄之灾的强烈不满。

　　写完信后，她推开窗弹了道仙光出去，心里却有点没底。

　　这城建在海底深处，用结界将海水隔离在城上空，也不知仙光能不能穿过结界和深海？好在，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耳畔就隐隐传来两三声似凤鸣般嘹亮动听的啼叫。

　　凤菱心里一喜，赶忙扒着窗台望向天际。

　　很快，一个黑点就出现在视线里，由远及近慢慢放大在眼中，不过几息间就停在了窗棂上。

　　凤菱：“……”

　　一时间惊呼也不是，捂眼也不是。

　　重明鸟两目里各生有两个眼珠，四双瞳仁都闪着期待的光，歪头可怜巴巴地瞧着她。

　　凤菱唇畔动了动，压下到嘴边的话。侧身从榻上矮几上拿了一个杯子放在窗台上，又幻出随身带着的一小壶琼浆，倒进杯里后，瞧着眯眼畅饮的重明鸟，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吐槽道：“你怎么又把自个儿的毛都拔干净了？”

　　这家伙每隔一段时日就把浑身的羽毛全部拔光，一飞起来没毛的翅膀拍打着光溜溜的身子，偏它还自信不已，不时骄傲地飞舞盘旋，那场景……

　　重明鸟把杯中琼浆舔得一滴不剩，眼冒金光又盯着酒壶半晌，直到确定凤菱真的不会再给续酒了，才四个眼珠一转，一翅叉腰一翅举起搭在窗棂上，挺起胸脯扬了下巴，发出一声嗤笑。

　　“爷我天生丽质，岂能让些附属之物沾了我的光，平白占了好名头！这样方才能显得出我绝色的美貌来！”

　　凤菱：“……”这样子，活脱脱一个褪了毛的鸡！哪里美了？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打击这家伙的自信，随手拿过两封信，塞进重明鸟嘴里。

　　“一封送回凤族，剩下那封署着白承安名字的，你费心寻一寻如今他在何处，若实在找不到便也罢了，直接送去司命上神府交给岑开就是。”

　　重明鸟叼着信，恋恋不舍地瞧了眼她身旁的琼浆壶，才扑腾着翅膀飞走了，徒留一个光溜溜的屁股在视线里越飞越远。

　　凤菱捂眼，无奈地叹了声。

　　晚膳是在城主府的正厅里开的宴，南晔一人为首居中高坐，坎城城主坐在他下首。而凤菱和魏妍姿则被安置在了台阶下第一桌，在坎城其他有头有脸的仙妖们座次之前，算得上是十分礼遇了。

　　凤菱因没有什么胃口，只略动了几筷，就撑着下巴瞧热闹。

　　扫了一圈儿，才发现整个厅里几十号仙妖，竟除了她与魏妍姿、边云，再无旁的女眷。

　　“边云，玄一城主那么多家眷，怎么一个都没出席？就算是妾室不便出面，那好歹也会把正经夫人抬出来见客呀！”

　　边云被凤菱拉扯衣角，先是偷偷往南晔处瞧了眼，确定距离够远后，才把头靠近两人中间，压低声音道：“玄一城主没有娶过妻！”

　　凤菱闻言手一晃，清茶洒了几滴在裙上也顾不得，满眼诧异地回头看边云。“当真？”

　　魏妍姿也微蹙了眉，“可先前城主明明携了好多夫人们出城相迎，难不成……都是妾室？”

　　她父皇励精图治，于女色上不大热衷，宫里却也养了几十个嫔妃，以此而论妖界八大城主之一的玄一城主，养个百十来个妾也算不得什么。

　　但一座幅员辽阔的大城，偌大的城主府，竟然连个正头夫人都没有，姬妾和子孙们还不闹翻了天去？

　　“听说是这样的！”边云自幼就在神宫，也是第一次随主上巡视，很多事情也是道听途说，不比她们二人知道的多多少。“都说玄一城主是个冷血的，莫说是对待妾室了，就是对自己的血脉也毫不怜惜的。除了最早跟在他身边的那位夫人生的公子养在城主府，其余妾室和所生子孙们都是自降生就遣出府去另居，非节庆大事不可入府。”

　　凤菱：“啊？”

　　她这一声因诧异而忘了压低声音，在并不喧闹的大厅里突兀非常，许多人都望过来。

　　凤菱懊恼地咬唇，抬手挡着额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玄一城主却是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捋着花白胡子，温和地笑问：“坎城多以海物为食，公主可还吃得惯！”

　　凤菱垂着头暗自嘶了声，再抬起时已挂上一张完美笑颜。“怎会！晚辈常在东海小住，所食之物与坎城无异，十分吃得惯！呵呵，吃得惯！”

　　玄一城主满意一笑，越发亲切。“那便好！听闻公主与紫悦投缘，这也是她的造化，不如往后就寄在你处，添个茶倒个水的也使得。”

　　凤菱：“……”

　　看来边云说的没错，这位城主对自己的子孙后代却是不多在意。怎么说也是流着自己血脉的，竟轻飘飘地就送与人添茶倒水当仆人了？

　　果真是个无情的！

　　不过，她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正斟酌着措辞呢，上方已有人先帮她拒绝了。

　　“你的人，旁人有何义务帮忙调.教？”
　　南晔的声音听着淡淡的，无甚喜怒，但众人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冷意，不由得都望向玄一城主。

　　玄一城主笑意却是分豪未变，从善如流地应了声：“尊上教训得极是！”

　　这下，凤菱都要忍不住赞一句：好一个能屈能伸的！

　　本是一两句闲聊，过后也无人在意，就连当事人凤菱都没往心里去。但宴后，她因喝了两杯果酒头有些晕，就绕着院子散步醒神，走到正室后院外却偶然听了一两句墙角。

　　“我一向不爱理会你做的那些个事，往后也不会插手。但你得拎清些，既已做了十几万年的戏，就端住了、做足了！”

　　这一句带了冷意的训诫，令凤菱不由得慢下脚步。

　　这是说谁呢？

　　很快，就有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接了句。“尊上教训得是！是老奴糊涂了。明日，我就将紫悦那丫头远远遣走……还有、旁的也都再撵得远些，免得他们再借我名头，生出什么事端来！”

　　感情最冷血的在这儿呢！有这么个好主子教着，玄一城主怕是想不无情都难吧？

　　凤菱鄙夷地撇了撇嘴，悄无声息地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