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霞绕绕》兰李礼

31、第 31 章

　　燃灯节一事后，凤菱乖顺了不少，连着几日都没有出宫门半步。

　　她有点想家了，可是看着若木树下苦练剑法的魏妍姿，又有些犹豫。恐自己离开后，无人照拂她。

　　“妍姿，你想不想同我回凤族？我们家虽没有妖界的日精月华，但姐姐和姐夫定有办法助你的。”

　　漫天花影里，魏妍姿舞剑的身姿翩然、英气。

　　她收了剑，取出巾帕擦着汗施施然走过来，坐在榻边温婉一笑。“如今边云教的许多修习之法我才只探知了些许门道，仍有许多地方需要指导。何况我已承了你这么多的恩情，怎好再劳烦你为我周旋！”

　　这便是不愿了。

　　凤菱心下明了，微笑了下便不再多言。

　　两人各自沉默着喝了会儿蜜茶，魏妍姿就又去练剑了。

　　边云等魏妍姿离开才坐过来，沉默了半晌才小声问：“菱姐姐，你想回家了？”

　　凤菱垂眸看着在茶水里泡得毛嘟嘟的杏核，微弯了嘴角。“是。”

　　妖界的确新奇有趣，但她留在这里却半分快乐也寻不到，反倒被无法摒弃的杂念侵扰得身心疲惫。所以她想离开，回南海也好，或者去寻琈玦或白承安，总归都比待在这里自在。

　　边云再没说什么，略坐了会儿就找个借口溜了，直奔前殿去寻颜信。

　　再回来时，带回来一个消息。

　　“每次燃灯节后，尊上都会照例巡视各城，颜信大人说可以带上魏姑娘，毕竟往后数万万年的时间可能都要生活在此，先熟悉一下各个城，将来再选择去哪里长久居住。”

　　魏妍姿听了，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淡淡一笑。“劳大人费心了。”

　　凤菱思衬了一下，也觉得可行。毕竟听魏妍姿的意思，并不想随她去仙界，那早些寻个去处也好，毕竟神宫只是暂留之地。

　　好在即便将来离了神宫，有了这些时日的小住，各城城主便也不会慢待她，总归能护着些的。

　　“菱姐姐，你要不要同去？”

　　骤然被边云问及，凤菱愣了下，才摇摇头。“我不去了！就在神宫里乖乖呆着等你们回来，等事情定妥了，妍姿也适应了这里，我就要回家去了。”

　　她既然要离开，就该慢慢自魏妍姿的生活中抽离。

　　边云的一张笑脸立刻就垮了下来。

　　居然又让颜信大人猜中了！他说菱姐姐既然有了去意，便不会愿意同往，就真的说中了！边云暗自愁肠百结，明明瞧着是娇软好脾气的姑娘，骨子里却透着些固执呢！

　　边云本还欲再劝，可才一张嘴就想起什么似的，闭上嘴溜了。

　　凤菱没注意她的这些小动作，又略瞧了会儿热闹，就出门去了。

　　前些时日她初来乍到，因怕给神宫惹麻烦，除了燃灯节前买衣裳和当日出游外，就没出去过。食材用度之类的也都是寻颜信要的，今日她颇有兴致，打算自己出门去城里转一圈，买些新鲜食材和果子回来。

　　尊神早交代过她们可以自寻乐子，自由出入神宫。凤菱出神宫门时，守门的两只赤蹄玉狮子便问都没问一句，直接放行了。

　　她入妖界以来，只到过坤城、乾城和主城这三处。坤城热闹繁华、乾城雕梁画栋，主城则是端肃井然的。

　　城中建筑大多是与神宫相仿的墨色或墨绿色，路两旁的楼阁庭院虽因主人的种族不同而风格、造型迥异，却因着相似的色调而显出些奇异的和谐。

　　清晨刚过，墨色石路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晨露，踩上去微微湿滑。

　　凤菱挪着碎步，不时被路边摊位上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勾住脚步，买了几样后又被一股浓郁的香味吸引了。

　　她循着香味，捏起一枚比胭脂盒还小的玛瑙盒子，寻了半天也没发现开盒子的机关，更觉新奇。

　　“大婶儿，这里装的什么？”

　　摊主是位发鬓染霜的中年女人，闻言抬眼瞅了瞅她，欲言又止了半晌，倏然从她掌心抽出那枚盒子塞进袖袋里，而后塞了另一个稍大的盒子到她手里。

　　“姑娘，这盒里的东西你用不上，所以寻不到开盒的窍门。看看这盒胭脂吧，是用若木花制成的，颜色最是娇妍了。”

　　凤菱不高兴地皱了下鼻尖儿，指着她袖袋娇软却坚定地道：“我就买你藏起来那个。”

　　“不卖不卖！”那大婶儿干脆耍起了无赖，抱着袖口心口朝下趴在摊位上，瓮声瓮气地嚷嚷：“那盒若木花的胭脂送你了，快拿了走吧！”

　　她这一番怪异的举动，更勾起了凤菱的好奇心，孩子气地学着她的姿势趴在摊位上，歪着脑袋同她打商量：“不买也成，那你让我看一眼？就一眼，好不好？”

　　大婶儿额头杵着桌子，把头埋得死死的。“不好不好！你快走！”

　　周围已经有人被这处的热闹吸引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这姑娘瞧着挺端庄的，怎的还要强买强卖不成？”

　　“姑娘，人家大婶儿宝贝自个的东西，您就别勉强了！”

　　凤菱脊背一僵，直起身后借着垂眸理衣襟的动作，敛去尴尬的神色，才抬起头浅笑着软语：“这大娘可真逗！自己摆出来的东西，却又不舍得卖了！呵呵……”

　　她边说边不着痕迹地在人群中穿梭，走远后才轻呼一口气，拎着裙子跑开。

　　还好及时挽回颜面，没有丢人！不过……凤菱回眸，隔着人群望了一眼那个摊位，瞧见青鸟大婶重又将那枚玛瑙盒子放回摊位后，不由得微眯了眼。

　　.

　　赤乌下职后，浅红色的弯月爬上天际。

　　主城内的摊贩们大半拾掇了物品，准备收摊回家。

　　青鸟妖将货品理了一遍，小心翼翼地将易碎的罐子、盒子用软布仔细包好，才装进手臂长的漆金木箱里。

　　今日她财运不错，货品卖出大半，得的金块儿足有半钱袋子。

　　她同往常一样怀抱着木箱，顺着大路往城门走。

　　主城虽戒备森严，但其实过程极快，几乎没用停下脚步就通过排查，顺利出了城。她喜笑颜开地与同行的人闲话着往家走，但与其他摊主们分道扬镳后，没走几步她的笑容便忽然消失了，突兀地在山路中间止了脚步。

　　山林间树叶唰唰的声音压过了风声，却没压住陡然入耳的一声娇笑。

　　青鸟妖战栗了下，哆嗦着手四下环顾，却只看到满眼的苍翠和淡红的弯月。她咽了下口水，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姑娘！您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话音弗落，她眼前两步外的地方就多了个姑娘，背着手俏生生站在那儿，一泓清泉般的双眸中尽是甜软笑意。“怕什么？”

　　等了片刻没听到回答，凤菱又耐着性子笑问了句：“你怕什么呢？费劲心思勾了我来，就为了让瞧一瞧你抖若筛糠都能抱住箱子的绝技？”

　　明明胆小如鼠，竟还有胆量跑到主城来引她上钩？

　　有趣！

　　瞧着她脸色惨白的模样，凤菱也不忍再吓她，敛了笑摊开掌心。

　　“拿来吧！”

　　青鸟妖苍白着脸打量她许久，大概是确认面前这姑娘不像是会大开杀戒的模样，这才暗自松了口气，只犹豫了一下就动手从腰间取出那枚玛瑙盒子，小心地放进凤菱摊开的掌心。

　　凤菱合拢掌心握了下，满意一笑。

　　“你走吧！”

　　“啊？”她这么痛快地就放自己走，青鸟妖反倒不敢信了。“姑娘，你没开玩笑吧？真的让我走？”

　　她虽不知面前这姑娘的身份，但瞧着她的容貌气质就猜得到她不是寻常神仙。一个仙族姑娘敢独身一人在妖界闲逛，没点本事是不可能的。

　　这事儿搁在哪个妖君身上，都是轻则缺胳膊断腿、重则丢命的。她会如此轻易就放过戏耍自己的人？

　　凤菱心下莫名，“不然呢？难不成还要付你这盒子钱？”

　　她可没脾气好到被旁人戏弄还掏腰包！

　　青鸟妖这才彻底放心，捧着箱子一阵清风就没了踪迹。

　　凤菱凝视掌心里静静躺着的小盒子，久久不语。

　　这上头没有任何机关和搭扣，仿佛就是一块浑然天成的玛瑙块。那么，里面的东西是如何放进去的？外公的气息，又是如何混入其中的？

　　凤菱凝思了半晌，回头望了眼妖界主城的方向，眸中挣扎的神色一闪而过，就绝然转身往青鸟妖离开的方向飞去。

　　这青鸟妖也不是个蠢笨的，东逃西窜绕了好大的弯，见无人追来，才放松警惕往自家的方向飞。

　　她化了原身驮着箱子在空中飞，仍不时警觉地左顾右盼。直到某处山头上一棵巨伞般的榕树进入视线后，才明显放缓速度。

　　随着青鸟飞近，榕树顶端一丛窝里钻出三四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挨挨挤挤地抢着往外看，唧唧喳喳地叫唤。

　　青鸟把箱子放在窝旁粗枝上，张开羽翼把几只小青鸟都拢进怀里，温言哄着：“别怕！娘回来了！很快你们的阿爹就也能回来了！”

　　她望了眼西北方向影影重重的城池，怅然一叹：“但愿，那位能信守承诺。”

　　不远处的虚空里，空气滞了一瞬儿后，一缕清风便往西北方飘去。

　　那尽头城池玉白的砖墙上方，龙飞凤舞地书着两个大字——

　　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