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霞绕绕》兰李礼

18、第 18 章

　　阵奚山地处九重天以北，被龙族北冥岛和妖界夹在中间，终年雨雾缠绵，少有阳光灿烂之时。

　　凤菱和琰在山门外降了云头，落地才走几步，就不着痕迹地蹙了眉心，扯着裙摆抖去一层水雾，小声抱怨：“这里怎么就没有干爽的时候，可真是……”

　　正说着话，面前三四人高的玉石大门无风自动，无声敞开。露出里面金堆玉砌、雕梁画栋的仙府来。

　　一众衣袂飘飘的女仙嬉笑簇拥而来，瞧不见裙摆如何动，已如风一般快速掠至近前。

　　琰立即推了凤菱胳膊一把，拔高嗓门抢过话头。“可真是清爽宜人呀！”

　　“很是！”凤菱神色郑重地点头，上前一步对行礼的仙女们还了礼，浅笑道：“都是自家姐妹，不必拘礼了。”

　　这些个姣美的仙女们都是姑祖母的孙辈，同她是表姊妹的，虽叫不出每个的名字，但都是眼熟的。
　　自己虽担着凤族公主的名头，却也不好意思受这些虚礼。

　　离凤菱最近的一个粉衣女仙闻声而动，上前半步亲昵地挽了她的胳膊，带着往里走。

　　“祖母今日一大清早就起了床，飘来一个云头就要出外瞧一眼，就盼着菱妹妹来呢！”

　　这个女仙凤菱是识得的，是她姑祖母嫡长子家最受宠的女儿俞芝，才比她年长不到百岁。

　　凤菱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年初自己才参加过俞芝的大婚之礼，许的好像是某处仙山年岁颇大的一位仙君。

　　姑祖母本是揣着高嫁最拿得出手的、模样性情都好的小孙女的心思，是以对这门亲事极不满意，揣着脾气连大婚之日都未露面，很是气了几个月。

　　后来听说这位堂姐大婚之礼一过，就携着新婚夫婿回阵奚山长住，很是殷勤侍奉了几个月，最近才重新得了宠。

　　琰夹杂在衣香鬓影间，被脂粉香气熏得偷偷打了两三个喷嚏，揉着鼻子慢下脚步。

　　这一耽搁，就误了帮衬的时机，使得凤菱一进门就被姊妹们笑闹着按在旭华身边座位上。

　　琰心里暗道一声：“糟糕！”

　　来时凤菱就与他商量过的，要他帮忙阻一阻阵奚山的人，莫又与以往那般调侃玩笑，总拿他们二人的婚事逗趣。

　　“菱妹妹！”旭华白皙俊脸上挂起温和的笑，瞧着凤菱的眸子熠熠闪光。“阴雨天露重，你身子弱自幼就沾不得凉的，快喝杯热茶暖下身子，否则怕又要不爽利了。”

　　凤菱浅笑道了谢，借着喝茶的动作，狠狠剜了站到身后的琰一眼。

　　明明都商量好了的，这家伙竟然食言！

　　琰自知理亏，目光躲闪着退后半步，只当没看出方才那一眼的幽怨。

　　俞芝用胳膊肘拐了下身旁的夫君，帕子掩唇娇笑。

　　“夫君，你瞧瞧我这弟弟多会温柔体贴！哪像你，棒槌一样不知疼人！”

　　俞芝的夫婿生得一副宽厚长相，脾气秉性也是好得没边，但凡俞芝说的话，他没有不应的。“是是，为夫一定多向弟弟学习。”

　　凤菱极配合地回了个笑，就径自喝茶，只当这话题与自己无关。

　　其他女仙们却是七嘴八舌地调侃起来。

　　“哟哟，瞧姐夫这疼媳妇儿的劲头，真真让人羡慕哟！”

　　“可不是嘛！这方圆千万里的仙山都传遍了，哪个不知我们俞芝妹妹嫁了个好相公，宠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怕是她说要天上的星子，我这妹夫都能厚着脸皮去找星君们求一颗。”

　　凤菱闻言没忍住扑哧一笑，手跟着一晃，茶水溅起几滴落在脸颊上。

　　这天上的星子都是有数的，司职的星君们每日洒下多少、陨落多少、收回多少，都要有记录的，若都因着喜欢就去找星君们求一颗，还不得把天幕求出一个缺儿来？

　　旭华自凤菱落座后，灼热的目光就未离开过她，见状立马就伸手掏怀里巾帕。

　　琰在他递出帕子之前，一个箭步窜上去，把自己手中帕子按在凤菱脸上，粗鲁地抹了一把。“这怎么着，嘴里兜不住水了，喝个茶都往外露？是不是最近男仙半裸图看多了火气重，嘴里生了疱疹了？还是昨儿夜里看话本子熬得太晚，又天不亮就起床赶路，精神不济了？还是前天你生吃的那颗狼妖心有毒，腐蚀牙齿了？”

　　琰这张嘴是出了名的能叨叨，一通毫无头绪的话语速极快地说下来，满屋子的人都愣愣瞧着他，连凤菱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琰旁若无人地甩甩帕子，又塞回自己袖袋，这才上前拉了凤菱的手腕，边往外走边数落。

　　“小凤菱呀，你这孩子真是太不省心了，出门前女君还嘱咐你要矜持、端庄，你倒好！口水、茶水的糊了半边脸，这是神族公主该干的事？这是一个东海龙女该有的品行？这万一人家旭华明察秋毫，发现你的德行完全与身份气质不符，一个不高兴咔一下子把婚退了咋整？人家这家世、这模样、这性情，找啥样的找不着啊？那可是下下代的龙族帝君，就这条件，得有多少神族的女君啊啥的想下嫁呢？到时候人家天雷勾地火咔嚓咔嚓地两族一合气儿，转头就来揍咱凤族，可咋整？！”

　　凤菱提着裙摆跨过门槛，秀气的眉微蹙，软着声音问：“那我需要做些什么，才能变成一个招人喜欢的神族公主呢？”

　　“这你就问对人了！想当初咱们女君就是得我指点，才把尊上这一枝儿给掰折了的……”

　　两人嘴上聊着，脚下步子丝毫未缓。不想还是失了时机，才匆匆穿过回廊，眼见着就要绕过拐角了，却迎面遇上了阵奚山当家仙母——泽芜上神。

　　凤菱生生止住脚步，敛了窃笑一把推开琰，神色自若地对着一众长辈们福了下身。

　　“见过姑祖母、众位叔伯、婶婶、姑姑……”

　　身后，旭华已追了出来，两三步窜到凤菱身旁，先对着来人喊了声:“外祖母！娘！”

　　说完俯下脸凑近凤菱，温柔笑问：“菱妹妹，是嫌屋内闷吗？我带你去后山转转？外祖母新从九重天移回了几株仙树，好看着呢！”

　　因离得近，旭华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就避免不了地绕在凤菱颊边颈侧，她不着痕迹往旁边躲了下，身旁的琰已冷了眸子，抬步欲上前来。

　　“乖绕绕，姑祖母日日想着你，盼着你来玩呢！”泽芜上神慈和地笑着，上前两步挡在琰身前，握着凤菱的手同随行的女儿打趣：“你瞧瞧旭华这小子多小气，难得见面也不容我们祖孙俩多亲近，尽想着多同他的‘菱妹妹’多腻一会儿了。”

　　龙族太子妃上前一步，挽了自己母亲，嗔怪道：“娘，您就莫怪我儿了！他可是日思夜想地都盼着见菱丫头一面呢！若不是一心扑在修为上，怕是要天天想着往凤族跑呢！”

　　凤菱看着这母女俩一唱一和，同以前一样三句话有两句半都是调笑，心中顿觉无趣，暗中对着琰的胳膊弹了道仙光。

　　“哎！”琰惊叫一声，在众人看过来的瞬间收了呲牙咧嘴的表情，端着脸转头问旭华：“你方才说的那什么仙树，搁哪儿种着呢？”

　　旭华：“后山啊！”

　　“那还等什么，快走吧！”琰左右胳膊各自挽了旭华和凤菱，叨叨着往后山方向走。“这看景儿啊！最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了，此时天光阴暗、阴雨缠绵、你不情我不愿的，可不正是个适宜看景儿的好时候嘛！”

　　直到三个年轻人身影消失在山林间，太子妃才迟疑着开口：“娘，我们已明里暗里地试探过多次，凤族那边都没有明确答复，我瞧着这亲事怕是……”

　　“急什么！”泽芜上神脸上慈爱的笑意早已散得干干净净，利眸闪着精光，冷嗤：“若非有我这个昔日的凤族公主脸面撑着，当初又看准时机帮了把手，单凭你这不受宠的龙族太子妃，能有脸面攀上这个高枝儿？如今倒是知道着急了。”

　　太子妃被说中伤心事，美眸中泛起层层雾气。“是女儿没用……”

　　泽芜上神脸色稍霁，嘴上却仍是不饶人：“你这软糯的性子，就是随了你那个没用的爹，一辈子胸无大志，到死也都是混在阵奚山这处地界，身前身后都寂寂无名。为娘一生好强，怎么就生了你们这一帮没出息的！白生了这么一副好模样，连枕边人的心都拢不住，让那几个杂七杂八的妖界狐媚子钻了空子。算起来你也流淌着凤族的血脉，如今凤族鼎盛，腰板也该挺起来……”

　　话说到最后，太子妃的眼泪已经断了线似的，泽芜上神止了话头，烦躁地一扬手。“罢了罢了，为娘总归是要为你打算的，无论如何，旭华将来的帝君位都不能丢了。”

　　.

　　走出去没多远，琰就被族内一封急诏唤走了，留下凤菱和旭华二人单独逛林子，让她颇觉烦扰。

　　凤菱不讨厌旭华。毕竟是自幼相识，又沾亲带故的，每次见面旭华也都是温和体贴的样子，虽有时过于亲昵的动作让凤菱颇觉不适，却也厌烦不起来。

　　只不过，也没多喜欢就是了。

　　两人虽是自凤菱出世就定了亲，却似乎并不大适合彼此，性情、兴趣各方面都不大相衬，很难相谈甚欢。

　　比如此时，旭华兴致勃勃谈及的龙族亲眷轶事，什么三夫人、六太太的，凤菱听着是有些反感的，只是随意敷衍着，并不答话。

　　许是此处仙花漫了眼、又许是逐渐放晴的天光醉人心神，总之……旭华大约是有点情难自已了，逛着逛着就把凤菱拉着手腕按在树干上，目光灼灼地俯下头来。

　　凤菱懵了一瞬，待到近得能看到旭华左颊上鼓起的圆润小红点，才恍然回神，抬手撑在他心口处正欲发力，头顶上就传来嗤笑声。

　　“哟！龙族小太孙这是练哪门子神功呢？！”

　　熟悉的轻慢语调令旭华脊背一僵，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厌恶后，才扬起脸来。

　　两人头顶斜上方的粗枝上，不知何时坐了个雪衣广袖的仙君，眉若远山、神若秋水，生得一张清隽出尘的白皙面庞。

　　他清泉般透彻的双眸里此时盈满了笑意，嘴角扬起的笑却透着丝丝阴冷。

　　“亲啊！怎么不亲了？”树上仙君手中玉骨折扇轻摇，眸泛寒光，语调却越发轻曼。“亲下去啊！在我的扇骨戳穿你腮肉之前，占点便宜才算不亏呀……”

　　凤菱心头一松，挣脱被旭华握着的手腕，三两步跑离他身旁。

　　旭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在树上人跃下时，脸上已重又挂上得体的笑。

　　“承安君！”

　　凤菱捏着裙角小步挪了两下，站到白承安身后半步的地方，克制着唇畔忍不住上扬的弧度，小声问：“白承安，你怎么来了？”

　　白承安眸中冷意稍缓，微侧了脸回望她巴掌大的小脸，轻勾唇角。

　　“来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