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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上海的冬天不下雪

      阴沉沉的冬天的午后。我点了一杯咖啡,却一直没有动。
      十二月的上海,整个城市都是灰蒙蒙的,阴冷惨淡得叫人绝望,哦步,不可以绝望。我答应过他不可以对人生绝望的。他曾经我紧握得手,告诉我:“永远不要对未来绝望。你还没有得到你渴望的东西,是因为上天想赐予你得到时更多的快乐和幸福。”
      那么“失去”呢?他没有告诉过我。我想,失去是上天要你明白,
      找到泪水,才算找到爱情;失去爱情,注定失去泪水。

      我出生在冬天,下雪的冬天。那是那一年的第一场雪,也是唯一的一场。
      “没有雪的冬天,好寂寞啊!”我挣出雨伞的保护区,抬眼看着城市灰灰的天空下细细密密的雨,一缕雨丝坠入我的眼,我眨眨眼睛。
      “小雪,你又胡闹了。”子康重新把伞罩在我的头顶,一边嗔我一边温柔地笑。
      “子康,我居然出生在一个不会下雪的寂寞的城市。”我说。
      “没有那么多寂寞的,傻瓜。上海也是会下雪的,我陪你一起等,好不好?”
      “不会的。”我顽固地坚持,“我已经等太久了,没有希望了,上海永远都不会下雪的。”
      “永远不要对未来绝望。你还没有得到你渴望的幸福,是因为上天想赐予你得到时更多的快乐和幸福。”子康温柔的小永远是那么的暖。
      “去!我才不是你的病人,别用这些老掉牙的话说给我听来哄我。”我捏他的鼻子,他伸出空余的左手抱我。
      子康的怀抱很暖,和他的笑容一样。他常常这样笑着抱我,像要把全身所有的幸福都交给我似的。他包容我的一切。我的漫不经心,我的任性,我的固执,甚至是我对方糖近乎疯狂的迷恋。
      我那时一直想,这辈子一定不会遇到像子康那样会任由我贪婪的吃方糖的人了。所以,我对自己说,
      我终归有一天会嫁给子康的。
      直到林竣的出现。

      那天我在医院的草坪上等子康做完一个重要的手术。天气很好,所以走动的人比往常多得多。因为我一向讨厌医院楼里的那股消毒水味,所以每次来找子康,我都是坐在草坪上的秋千架等他。
      我忽然觉得有道强烈的光在眼角掠过,条件反射地别过头,就看到林竣捧着相机灿烂地对我笑。我把头别回来,不理他。
      他走过来,蹲在我的面前,“我偷拍你的照片,不生气?”
      “现在我说我拒绝还有用吗?”我反问他,看他细软的头发在风中飞扬。
      他又灿烂地笑,“不是故意的。知道吗?看你坐在秋千上,很有冬天的感觉。”
      冬天的感觉?我挑眉。
      “寂寞,独立,慵懒,而美丽。“他顿一顿,“我猜你一定在冬天出生。”
      我轻笑,开始仔细打量他。他是个英俊地几乎有些过分的人,五官挑不出什么太大的缺陷来,不过阳光下,有些苍白,“不得不说,你说的话很能取悦人。”
      这时子康在草坪那边唤我,“小雪!”
      一直到走近我们,他才诧异起来,“林竣?你和小雪认识吗?”
      “陈医生。”他站起身,晃晃手中的相机,“病房实在是很无聊,出来活动一下。”
      “于是我就很不幸地遇到一个不懂礼貌的,不过挺会说话的家伙。”我接过话头。
      “呵呵,”他笑,“我偷拍你朋友的照片,被她发现了……”
      “你这坏习惯还没改掉啊,林竣。”子康牵我到身旁,“我为你们介绍一下吧!林竣,《Amazing》杂志的专署摄影师,初雪,我的未婚妻。”
      “初雪?和电台《城市掠影》里的主持人一样的名字呢!很好听。”他看我。
      我不置可否地笑。
      忽然,他弯下腰开始沉重地咳嗽。子康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肩膀,“喷雾器呢?带在身边嘛?”
      他无所谓地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药具,往口中连续喷了几下,才终于平静下来。他抱歉地看看我,苍白地笑。
      林竣有很严重的哮喘。
      是在两年前他突发哮喘,被送进医院时开始,子康成为他的固定医师。这次的相遇后,子康有时会提起林竣或他的病情。对于他的病人,我向来不会去在意,因为那与我无关。同样的,我也没有想到,将来会和林竣有任何的纠结。和这个男人的相遇,注定为我可能的幸福打开缺口。
      第二次的相见已经是在半年后。
      刚录完节目的我,推开录音室的门,不期然地却在门口见到一张年轻的脸庞,我一下便记起这张过分英俊的脸,“林竣?!”
      依旧带着那灿烂的笑,他眼光扫扫录音间,“原来你真的是那个电台主持人啊,尹小姐。”
      “我从来就没有否认过的啊。”我含笑,“你怎么会在这里?”
      “杂志要做一期电台主持人的专访,我当然是逃不掉的。”他晃晃手中的家伙。“你录完节目了?”
      我颔首,“是下个礼拜播的那一期。”
      “这期说什么话题?”他好奇地问,“我可也是忠实听众呢!”
      我好笑地看看他,“商业秘密。”
      他垮下脸,“那请你喝咖啡可不可以不要拒绝?”
      “杨医师最近好嘛?”他啜一口咖啡,抬头问我。
      “子康?他很好啊。怎么?你们很久没有见面了?你不是定期要做检查嘛?”
      “哦,我很久没有发病了。工作太忙,没时间去做检查就几次都没有去,下回被杨医师逮到又要挨骂。”他笑得有一丝顽皮。
      想到子康教训病人的样子,我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当他的病人很辛苦阿!”
      我信手拾起碟中的方糖,自然地放进口中,这是我喝咖啡时的习惯。
      “尹小姐,你不仅人特别,连喝咖啡的方式也很特别啊。”林竣专注地看着我的动作。
      “只是个人喜好,谈不上特别。”我总不能说我就是疯狂的喜欢吃方糖吧?“还有,不用那么客气,叫我初雪就好。”
      “初雪?好。那你也可以叫我阿竣,人家都这么叫我,林竣林竣连名带姓地叫,真是不习惯呢。听得心惊胆战的!”他又开始灿烂地笑,“我可以吃嘛?”
      “什么?”还没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碟中的方糖已被他抓走,开心地吃起来。
      “真的还满好吃的。”
      那一瞬间,我的脑中莫名的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子康一直纵容我做我想做的事情,却从未像他一样,尝试着融入我的生活方式……
      也许,那个刹那的空白,是预示着将来一切的发生。

      那个专题摄影一直持续了一星期,每天林竣都会来找我喝咖啡,也会像模像样地和我一样的喝咖啡,吃方糖。跟我海阔天空地谈论,告诉我他身边的趣事,我不知道为什么他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会有那么多奇怪但是可爱的表情。子康的脸上永远是一派温文,他也从不会手舞足蹈地讲故事给我听。林峻和子康,是全然不同的。

      “小雪!”同事姚家绮唤我,“主任叫你把下一期的稿子拿过去。”
      “哦。谢谢你啊。”我微笑。
      “不客气,你又去喝咖啡啊?”
      “是啊。”我客气地点点头,朝咖啡厅走去。不知为什么,每天去喝咖啡居然变成我的习惯。差不多有两个礼拜没有见到林竣了,我忽然想起他,有些失落。甩甩头,我暗笑自己奇怪的想法,他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呵!到是很久没有见到子康,最近他一直在搞什么临床研究,忙得焦头烂额的。我自然地拾起一颗方糖,正要递入口中,却突然被一只大手抢走,我恼怒地回头,却一阵惊异:
      “林竣!!”
      “方糖真的很好吃啊。”他调皮地朝我眨眨眼。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眉眼间闪烁着一些想要遮掩的东西。
      “你……怎么会来的?专访不是结束了?”
      “想念你……的方糖呗!”他在我对面坐下,叫了一杯咖啡。
      “好久不见,最近好吗?”我开口,试图抹去空气中的紧绷感。
      “不是吧?”他笑出声,“才两个礼拜哎!搞的像20年没见一样,你看!你还是倾国倾城,我还是英俊非凡啊!”
      想一想自己的话,我也笑了出来。他看看我,忽地问:
      “你跟杨医师认识很久了吗?”
      “子康?”虽讶异于他会问这个问题,我还是不以为意地答,“2岁。我2岁的时候认识他的。”
      “2岁?!2岁就谈恋爱?那是不是就叫童养媳啊?”
      “两年前我才成为他的未婚妻。”我只是淡淡地笑。
      “你们很相爱吗?”他问地有些急促。
      我抬眼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埋下头,低哼一声“对不起”。寂静片刻之后,他才又开口,说道,“那个‘商业秘密’我听到了,‘上海的冬天不下雪’,挺别致的一个名字,原来你喜欢雪。”
      “是啊,可惜上海不会下雪。我等了很久很久了,再不下,我就要去东北看雪了。”我笑言。
      “不会啊!上海也会下雪的。你既要这幸福,上天就必定会给。等到那一天,你一定要来我家,我会堆满一屋子的雪人送给你……小初。”林峻一本正经地看着我说话,他的脸庞分外地俊朗。
      “你的玩笑开大了啊,林竣。”
      “如果说我说的话都当真呢?”
      我的心口一震,细细打量眼前的男子。我和他?会是一种可能吗?我喜欢他吗?毫无疑问。那么我……爱他吗?我爱他吗?
      “小初,给我一个机会。我不贪求你给我一辈子,我只求一个机会。一个让我把‘我爱你’说出口的机会。”
      “林竣,你……”我爱他吗?我答不上来。我爱子康吗?我也答不上来。一直安心地以为人生就这样了,我会嫁给子康,成为他的妻子。但是林竣的出现完全打乱了我安于的现状,打乱了我意料中的生活。我忽然失去了一向的安全感,仓皇失措。逃开吧!我无路可走。我毫无预警地转身离开。
      “小初!”
      拦下一辆记程车,却看到刚赶到门口的林竣,我别过头上车,感觉到汽车的启动,狂乱的心才开始平稳下来。林竣……禁不住往后一看,却只看到跪倒在地的他和他身边越聚越多的人。
      天哪!林竣有很严重的哮喘!

      还好送到医院还很及时,稍微处理了一下就稳定了病情。但是我不可避免地,见到了子康。
      我坐在秋千架上,远远的看着子康走过来。
      “小雪,最近我太忙,有一个礼拜没有见你了。”他在我身边的石凳上坐下,语气中有着歉意。
      “嗯,最近电台事情也忙。”
      “那你自己要多注意身体,你体质一直都不是很好,最近天气变得很快,尽量晚上不要多出门。还有,又快冬天了,你要自己小心,你的手最容易长冻疮了,晚上不要赶稿了……”
      “你为什么不问我呢?为什么是我送林竣来医院的?为什么我会跟他在一起?为什么他会发病?”子康一直就是这样的温柔,任何人在他面前都会失去棱角和风骨,为什么他从来不会为自己考虑一下?为什么宁愿把疑问藏在心理也不愿给我一点点的负担?
      “不管怎样,林竣是我的病人,而你……是我深爱的人,小雪。我生命中最大的责任就是让他健康,让你幸福。”他离开石凳,半蹲在我的面前,“小雪,嫁给我可好?”
      面对这样真诚的子康,我竟不听使唤地想起半年前和林竣初遇时,他半蹲在我面前的场景。无力地摇头,我跳下秋千,站定在子康面前,“我想,我爱林竣。”

      小初!”一大清早,就听到屋外有人唤我,是林竣!他的手中还拉着大把无数五彩缤纷的气球。
      “竣!你要做什么?”他做的事情总会让我错不及防。
      “许愿啊!”他晃晃手中的气球,“知道吗?当你有什么心愿的时候,可以把愿望放进气球里,让他把你的愿望寄给上天,上天就会如你所愿!”
      “我的愿望太多,这些气球怎么够?”我逗他。
      “那你把愿望都告诉我,我直接跟气球一起上去跟老天爷面谈好不好?”
      “才不好!”我一口回绝。
      “这样还不好?还不满意?”他垮下一张脸来。“哪里不好?”
      “不告诉你,商业秘密。”竣,你可知道,没有你,我哪里还有愿望可许。
      红色的,希望竣的病情能够好转;绿色的,希望我们能够永远彼此相爱……
      “我的愿望真的就能实现了嘛?”望着天空中星星点点的气球,问身旁的林竣。
      “当然会啊!小初,我深爱的小初,这是上天理应给你的幸福。”他紧紧拥住我,他的怀抱有太阳混合着青草的味道,和子康的不一样。我微微一震,想起子康说过:你还没有得到你渴望的东西,是因为上天想赐予你得到时更多的快乐和幸福。原来,我的幸福不在于子康,而是在于林竣。那么子康呢?我是不是自私地夺走了他的幸福?我悄悄松开手中最后一个气球,上天呵!如果可以打个商量,请一定要实现我这最后一个愿望,请你一定要让子康比我幸福!

      转眼间,已经进入冬天。冬天的上海,很冷。但是我喜欢呼吸时纯净的空气味道,不会夹杂着热天时香水、汗水和汽油粉尘的味道。
      这天,刚走出录音室,忽见窗外飘洒着点点雪花,我霎时愣住了。下雪了?!上海居然下雪了!仿佛怕我看不真切似的,雪花越飘越密,越发纷杨。终于……上天给了我渴盼已久的一场雪!
      下班后,我快乐地往林竣家走去。地上的雪已经积起来,薄薄地铺了一层。一场雪下得整个世界变得分外地清朗。竣最近忙着他的个人摄影展,为了不打扰他,我们已经快半个月没见了。
      路经一家花店,门口摆设的玫瑰缤纷地绽放着,我突然兴起了买花的欲望,想给竣一个惊喜。
      推开门,小小的花店挤满了人。我仔细地看着各种玫瑰。不经意地抬头,却看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竣!他也来这里买花?正想过去吓吓他,却听到他在和身边一个女子对话。
      “阿竣,这次我出去再念半年书就拿到学位了,到时候我们就不用再分开了。真好啊!”
      “是啊!真好。”是他的声音!
      “爸爸说,趁着这次你办摄影展,会多介绍一些知名的摄影家给你认识,以后在这一行比较容易办事情。”女子捧起包装好的玫瑰,“你呀!就是不喜欢应酬!走吧!”
      他的背影慢慢转过来,转过来,定格。我叫不出声来,只是盯着他。他看见了我,一脸惨白。我拨开人群,掉头就走,不想问,不敢想。林竣冲过来,死死的拉住我。
      “小初……”
      我望住他,说不出的悲凉。我深吸一口气,挺直身躯,“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肮脏!林竣!我看不起你!!”甩开他的手,我死死撑住已经无力的身体,傲然前行。
      雪尚未融化,空气中浮动着虚假的气息,像极了悲情电视剧的环境。雪地被来来往往的人群踩得很脏,看得我有一丝反胃。
      那样洁白的雪,原来也会淤黑。

      我拒绝听他的电话,也拒绝见他。因为不需要解释。子康要来看我,也被我拒绝,一切都变得可有可无。除了去电台工作,其他时候我都是在家里,贪婪地吃方糖,任它一个个在口中融化,任它一个个地消失。
      子康有打电话给我,我依然拒绝。我已经不再是他的责任了,他有他的生活,他的幸福要把握。可是他偏是不死心,电话里说叫我别走开,他很快就会来看我。
      我叹息。我欠你的已经太多,为什么你还是不放手呢?
      可能是在家里呆太久了,自己都觉得整个人松松垮垮的,出去走走也好,可以把所有潮湿、隐晦的心事全晾干。才走到家门外第二个十字路口,便听到有人叫我,侧过头微眯着眼睛看见了马路对面的子康,他手中握着一大束绛红色的玫瑰 ,那束花好美!
      “小雪!我正要来看你呢!”他说,脸上一贯的笑容。接着便朝我这里奔过来。
      可能只是一秒钟,我听见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和自己绝望的哀号。子康刚才还在的地方停了辆庞大的货车。子康!
      那束玫瑰抛在半空,鲜艳欲滴的绛红色,血一样凝重的花瓣在蓝天白云和明媚的阳光下散开来,纷纷扬扬地旋转着,飘落着,如同在阳光下下着一场玫瑰雨,好美,但美得让我如此绝望!
      我飞奔过去,只看见浑身血污的子康!“子康!子康!你撑着点啊!我们去医院啊!”我止不住我的泪水,不停地掉落在子康的身上。
      “小雪,我的小雪……对,对……不起,我答应过会照……顾你一辈子,可,可惜我的一辈子太,太短……记,记得……不要,永远不要对未来绝望……你有你,你有你的幸福……小雪,我……我的妻……”子康紧紧握住我的手。
      天呵!!你为何如此不公?!我的影子旁边难道永远不会有你的影子了吗?我失去你了吗?为什么啊?!这是为什么啊!子康!!你怎么可以这样残忍,最后留给我的竟是痛彻心扉!怀抱着逐渐冰冷的子康,我再也没有力气坚强,就让我哭吧,淋漓尽致的哭吧!

      子康的葬礼上,我再次和林竣相遇。他和花店那日的那个女子结伴而来。我只是静静得站着,等他从灵堂门口慢慢走近。十几米的距离,把我们隔得好远,我望着他,心中竟起了物是人非的苍凉,未曾想过,我和林竣,也会有这样陌生的一天。
      似乎走了很久很久他才终于走到子康的灵台前,虔诚地上香。接着立定在我面前,宽大的墨镜遮住了我的眼,给我的心一个可以躲避的场所,我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无波。但是他的眼底却无可遮掩地泄露出让我心悸的情绪。
      “小初,你瘦了……”他嗫嚅了很久,说。
      我没有答话,两人就这样定定地相对。片刻之后,我微微欠身还礼。
      “小初……”他的眼中真的是心痛吗?他欲伸出手抓我,却被同行的女子打断:
      “阿竣,我们该走了。爸爸嘱咐过早点回去的。”语毕,她冷冷的瞥我一眼。
      林竣无言,狼狈地朝我欠身,别过头离开。
      他的背影渐渐走远,我控制已久的泪水这才扑嗽而下。原来,离开的是我,倔强的是我,伤心的还是我。“情是深,意是浓,离是苦,想是空。”那纯情如斯的日子,已经走了。

      林竣的个人摄影展不止何故宣布延期,而他和摄影界泰斗贺尘的女儿贺惜允之间的婚约却是被媒体炒得沸沸扬扬。我扔开手中的报纸,轻轻地叹一口气。
      觉得倦了,正想上床去睡觉,门铃忽然急促地想起。我揭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却意外地见到一个身影。
      “坐吧!”我招呼她,径自先坐下。
      她环视四周,冷冷地道,“我是贺惜允,林竣的未婚妻。”
      “幸会,贺小姐。”我淡淡地点点头。
      “哼!”她高傲地扬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和阿竣认识的,也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不过我告诉你,我和阿竣是大学同学,认识已经有5年了。阿竣毕业后就一直是跟着我爸爸做事,如果没有我们贺家,九部会有今天的林竣……”
      “贺小姐,我想你误会了。我和林竣只是点头之交,你不用说这么多,我无意了解他人的隐私。”
      她不知为何恨恨地上前,咄咄逼人,“你别在这里装傻!如果不是你在搞鬼,阿竣好好的为什么会提出解除婚约?!我告诉你!阿竣是我的!要不是这几年我不在国内,你这种不要脸的女人根本别想靠近他一步!别以为你赢了,你最好放聪明点!他离不开我们贺家的,他离不开我!!你永远也别指望他会跟你在一起!!”
      我的心口一紧,林竣和她解除婚约了?
      端起桌上的白开水浅啜,“是吗?那祝你们白头偕老好了。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想休息了,请恕不送,贺小姐。”
      “你……”或许我的漫不经心惹恼了她,她恨恨地咒一声:“bitch!”
      我毫不犹豫地扬起玻璃杯,把杯中的水尽数泼向她精致的脸,“你实在让人忍无可忍。请你以后说话放尊重点,现在,我请你滚出我家!”
      “你!你这个疯女人!!”刹那的目瞪口呆之后,他回过神,脸色变得难看非常。伸出手做势要和我拼命一样,我扣住她的手,死死地盯住她,“你再惹我,小心我不客气!”
      “算你狠!你走着瞧!”她挣开我的手。
      重重的一声甩门声后,我虚脱地滑到在地,悄悄地哭泣,只是一个人,悄悄地哭泣。

      这一年真的特别多雪。不久后的情人节居然也是漫天大雪。以往的情人节,我总是在跟子康抱怨没有雪,今年这样满天飞舞的雪中,却是不见了子康。
      好大的一场雪阿!从窗户望出去,世界只是一片迷茫的白色,我的心也似这一片迷茫。太多事情的发生,已经超过我的负荷,真的让我筋疲力尽。这才明白,过去悠闲的日子原来是那样的难得和珍贵。邮箱已经被数天来的报纸塞满,拿出来居然可以叠成厚厚的一打。随手抽出一份报纸翻阅,却为一个醒目的标题乱了心神:
      林竣个人摄影展无故夭折 摄影界青年才俊突遭放逐
      细细地看内文,不免大吃一惊。林竣的摄影展被取消?!他本人被《Amazing》杂志社解雇?与贺惜允的婚约也已正式解除?贺家居然这样绝情?眨眼间让他一败涂地,失去所有吗?林竣阿林竣,就为了一个尹初雪,放弃事业,失去工作,你这又是何苦呵!
      不预期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会是谁?我注视了电话很久,终究提起话筒:
      “喂?” “……”
      “喂?”是他吗?我只听见对方沉重的呼吸和自己急促的心跳。
      “……我知道,不该在来打扰你的生活,小初。”是他!是林竣!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泛起心酸。
      “可是……可是你,现在有空吗?我……我曾经承诺过会送你的礼物,你还愿意来收吗?”他的声音沙沙的。
      “……林竣……”
      “不要拒绝我!”他匆忙地打断,“小初,不要拒绝我。我……对不起你,但是求你,不要拒绝我。”
      我说不出话,只能无声地啜泣。

      走过这个十字路口,就是林竣的家了。望着自己的双脚,我开始踌躇。该回去嘛?我控制不住想见他的欲望,没有勇气转身离开。许久,还是往前走。
      他还是这么粗心,连大门都没有关。我一脚刚迈进门,就惊异地僵住了身子。雪人!堆满了一屋子的大大小小的雪人!“不会啊!上海也会下雪的。你既要这幸福,上天就必定会给。等到那一天,你一定要来我家,我会堆满一屋子的雪人送给你……小初。”
      林竣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背转着身依然在继续搭着一个个的雪人。我的眼眶湿润了,不由自主地低呼一声:“竣……”
      他的背影一怔,慢慢的立起身,转过来,看我。望着眼前那熟悉的单薄的身影,我掩饰了几个世纪之久的感情彻底崩溃!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穿过满屋子的雪人,过来抱住我。
      “小初!小初!是你呵!一直都那么渴望能再这样抱住你,我的小初……”他抱得我很紧,紧得让我的双臂有些发疼,可是我只是任他抱着,也任自己贪婪地呼吸他身上的味道。
      “我答应过你,等到上海下雪地那一天,我会堆满一屋子的雪人送给你……小初。我负了你我相爱的誓言,是我对不起你。就算你这辈子就此将我逐出你的人生,我也无话可说。但是这份最初的承诺,我一定要为你完成,也求你接受它。”
      “竣……只是为了一个我,你,你何苦?何苦呢?”
      “我真的是一个很没用的人,对不对?”他的笑容有一些苍白,“是么青年才俊!其实人人在背后说我是吃软饭的。我一直都想成为一个优秀的摄影师,可是如果没有摄影界的知名人士的提携,就凭我一个小小的林竣,根本不可能有出头之日!贺惜允的感情对于我,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机会。我就像抓住一把金钥匙那样抓住她,他是我唯一的希望,我不能放手!”
      “可是我不知道有一天,我会遇见你,小初。”他专注地看着我,“我没有预料会那样地爱你。我想控制自己的,可是我……不能呵!这样美丽,这样特别的你,我怎么能割舍……你对我说的那句:林竣!我看不起你把我整个人都击垮了!我不想再争什么了。我想做回单纯的林竣,一个爱着尹初雪,能够给她幸福的林竣,而不再是做贺家捧出来的青年才俊!”
      “竣……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之间会是这样!”我问他,也问自己。

      “哈!”一阵尖锐的冷笑声突兀地传来,贺惜允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林竣!你有本事啊!为了这个女人,你不要我们的婚约,连自己的事业,工作都不要了吗?!”
      “惜允,对不起,是我不该伤害你。”他将我护在身后,“我是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所以我不能再错下去!那会害了你,也害了我自己。我不想将来你会更恨我……”
      “说的真好啊!”她欺身上前,“你们的爱情真伟大!那我算什么?我爱了你五年,我算什么?!你的意思是我插在你们中间碍事,我是破坏别人感情的第三者?!简直可笑!”
      “惜允,不许你这样侮辱小初!我们之间的事情与她无关。”竣微微皱眉。
      贺惜允愤恨地踹开周围的雪人,“你从头到尾就不喜欢我是吧?那你还跟我订婚约,跟我在一起五年?!笑话!你林竣真行啊!一句对不起能做什么?能抵你欠我的吗?这个女人为你做过什么?我为你做了多少事情?!真够有良心的你!”
      我推开林竣,挺身面对她,“你既爱他,又何苦硬要让他痛苦呢?”
      “你这个破坏人家感情的女人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她恶意地瞥我一眼。
      “其实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他不爱你,所以你才会千方百计地用你父亲在摄影界的地位留住他,想用这个牢牢地把他绑在身边,那么你早该料到,会有一天,他会遇到他真正爱的人。到时候,权势,地位,名声,你在辛苦经营也留不住他的。”
      “你胡说!你胡说!”她尖锐地叫,恶狠狠地瞪我,扬手给了我一个巴掌。
      “惜允!”林竣攫住她的双肩,用力推开。
      “小初!对不起。”他自责地察看我红肿的脸。
      “没有关系,这是我们欠她的。”我无所谓地笑笑。
      “小初……惜允!你做什么?!”竣的一声惊呼让我条件反射地回头,贺惜允不知什么时候握起茶几上的拆信刀朝我刺过来!
      我愣住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她靠近,没有想到要逃开,直到一阵外力猛地将我撞开。
      “林竣!!”我尖叫着,看着竣在我面前倒下。那把拆信刀深深的刺进他的胸口,鲜红的血汩汩地流出来,模糊了我的视野。恐惧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来,我颤抖地抱起他的上身,跪倒在地。
      “阿……阿竣!”贺惜允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血淋淋的双手,“你替她挡刀?为什么?怎么了?怎么会这样??我做了什么!啊!啊!!阿……”她一边歇斯底里地嚎叫,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门。
      “小初,小初……”怀中的竣挣扎着睁开眼,努力地想露出笑容,“别……别担心。”
      “竣!真傻!你真傻呵!为什么要推开我?!为什么!!”我伤心欲绝地抚过他的眉眼。
      “小初,我的妻,”他温柔地唤我,“吻我……”
      我毫不犹豫地低下头,他却将脸别开,垂向一旁。
      他死了!
      我静静的抱住他,哀伤地默默流泪。让我的爱情和雪一起融化……

      贺惜允跑出去时撞上一辆计程车,送进医院急救后昏迷了两天才醒来。可惜,醒来之后的她已经精神失常,成了一个终日恍恍惚惚的疯子。

      隔壁一桌来了一对年轻的情侣,女子手中捧着一大束玫瑰。又看见那鲜艳欲滴的绛红色,又见到这娇嫩高贵的花。我的心却开始深深的刺痛。这寄语着爱情的花我大概永远也不会喜欢了。
      吃掉最后一块方糖,我起身离开。
      我悄悄地离开这个城市,悄悄地走出自己的世界。
      再美丽的一场雪,终究会融化,没有一丝一点的痕迹。我等待期盼了许久的永恒的美丽,只是我任性的苛求,只是一个虚幻的美景。所以,
      上海的冬天,真的,永远都不会再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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