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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克定 ...

  •   建安二十年拍马赶到。
      雁桥口。
      借着酒意,刘备有些开怀。他亲自斟满两杯,一手托一杯,将酒递给马氏兄弟。
      马超和马岱万分小心地接过新主公手中温热的酒,等他发话。
      刘备躬身而拜:“二位将军至此,成都可速得矣!”
      马超和马岱默契地压低头颅,将手中的酒樽握得平稳。
      刘备面色大悦,握住马超的手腕:“将军乃备故人之子。遥想初见,应是在河北?”
      马超谦卑地点头:“是在河北。”
      刘备说:“能与孟起共谋江山,是刘备求之不得的事啊!”
      马超诚惶诚恐:“超叩谢主公抬爱,敢不尽心。”
      刘备又将眼光转向马岱:“我与你伯父寿成初识时,少将军大抵还在襁褓里啊……”他用不端着酒杯的那只手拍拍自己的臂膀,作哄婴孩状,眼底溢出温色。马岱脸上露出几分少年人的腼腆。座中诸人已有面带笑意者,氛围一时温馨无两。刘备继而慨叹:“少将军从懵懂孩儿长成大好男儿,而我,我已两鬓染霜,平生过去大半……”他摆摆手,稍显苦涩,“漂泊半生,未建寸功,倒也可悲……”
      座中一片唏嘘感叹声里,刘备却振作精神,一扫哀态:“如今得遇二位,建功立业就在明日!今夜咱们英雄把盏,不论天下,只论杜康!来,与我共饮此斛!”
      说罢,他举起手中酒樽。马超早被故人重逢的气氛拨弄起心中激荡,此时第一个接着刘备的动作举起酒水,马岱也随着兄长举杯,余人一见主角三个全部捧杯,也端起手中酒器,向着他们的方向,遥祝福康。
      马超提高了声调:“从今往后,我马氏一族愿为主公鞍前马后,永不相负!”
      他赶在刘备之前,当着这位新主和所有同僚的面,将杯中酒仰首喝尽,一滴不剩。
      平生第一次,他觉得只一杯酒下肚,人却醉了大半。
      奔波半生终遇明主,然而他的亲族、父母、手足、妻儿却被他尽数丢弃。
      他不是合格的儿子,也没有尽人夫的职责,护佑弟妹,他渎职,作为父亲,他失格。他是一败到底的男人,是千万个男人中最痛苦也最失意的一个。如今他别无所求,只想做一个称职的臣子,能够替新主打下一片天地。
      成都就是他的成与败。
      成,他在刘氏的功劳簿上且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败,从今而去将无人记得马腾身边曾手执长枪、令人胆寒的玉面小煞星——人们只会记得马腾的不肖子从潼关败到汉中,再败到成都,终于辱没了这个泱泱老姓的最后一抹荣光。

      “你躲在这里做什么?”一个年轻男孩的声音从她的脖颈后响起。
      姝妍回过头去,眼中映出男孩笑盈盈的圆脸。男孩约莫十岁,比她稍高些,生得和气。
      姝妍有些紧张:“你是谁?”
      男孩咧嘴笑起来,眉眼弯着:“我问你作甚,你反问我是谁?”
      “嘘!”姝妍恨不能捂住他的嘴巴。她躲在屏风后,就是在偷看大帐里的觥筹交错,外帐虽也热闹,终究是女眷们家长里短的天地,不似这里,隔着一道屏风,却隐现英雄气。她就是喜好这股英雄气,她还想看看那位总是疏朗而笑、眼底带光的先生。
      本就是偷摸行径,不想却被人捉了现行。姝妍叫苦不迭,生怕男孩的笑声过于响亮,引起一帐人的注意。
      “怎么啦?”男孩睁大眼睛问她。
      姝妍拽起他的袖子,将他扯远了些,虽然心里发虚,还是一本正经道:“小声点!别冲撞了里面的‘英雄气’!”
      男孩一时语塞,眨巴着两只透亮见底的眼:“‘英雄气’?”
      姝妍点头,更加严肃地重复着:“对,英雄气。”
      “你是……谁啊?”这回轮到男孩问她。
      “里面喝酒的人,”姝妍指着刚才自己站的位置:“我是他的女侄。”
      “马姑娘?”男孩问。
      姝妍惊奇于他立刻出口且已然无误的猜测,男孩又说:“里面喝酒的也有我爹,我是我爹的儿子!”
      “好玩儿,你当然是你爹的儿子了,我也是我爹的女儿。”姝妍不禁对这个开朗的男孩生出几分好奇。
      “哈哈哈!”男孩笑起来,不过这次他有意压低了声音,“我爹……”他正要说,却叫一个自内走出的中年男人打断了:“统儿,在这里做什么?”
      男孩立即俯拜,语气不似方才那般飞扬:“父亲。”
      男人微微颔首,姝妍注意到父子两个都生着相似的微圆的脸庞。父亲显得十分儒雅随和,面部的线条却又为乱世锻得几分坚毅。
      “孩儿……”男孩正欲直言,姝妍见势,立即俯首拜过陌生男子:“伯父好。”
      “这……”男人一愣。他的儿子也是相同的滞愣,旋即解释:“这是马家的姑娘,叫……你叫什么来着?”他的脸上显出一小片局促不安的红。
      “姝妍。”姝妍咧嘴而笑。
      “哦……那把姝妍妹妹平安带回去,别乱跑。”男人摸过儿子的肩膀,宽厚地安排着。男孩扯扯姝妍的衣角,那神情是在说“走”。
      “谢伯父!”姝妍规规矩矩地俯拜,甜甜地微笑着。既被发现,她不想给叔伯们招惹是非,只好声东击西。搁着方才男孩实诚的样子,他一定不知如何解释。
      “你为什么……”男孩还要问,姝妍向他做了一个不甚耐烦的“莫问”的手势。男孩乖乖住嘴,只跟在她身后。
      “你吃桂花糕吗?”走了一会儿,他突然问。
      姝妍转身,惊奇道:“吃!”
      她转转眼珠,似在回忆:“但是……宴上没有呀!”
      “我娘做的比任何人做的都好吃,你可以去我家吃。”男孩笑着说,挺起小小的骄傲的胸脯。
      “你们住在哪里?”
      “不远。”男孩笑答:“所以你要不要来?”
      “现在吗?”
      “就现在。”
      “好。”
      “我和我爹都爱吃,可是……我爹不常回来。”男孩皱起鼻尖,“襄阳的桂花是最好的,以后……大概也吃不到了吧。”
      “你爹是?”
      “赵云。”男孩小声说。为人子的,并不习惯将父亲的名说出口。
      就是成宜在汉中时提过的赵云。姝妍想起他们说,刘使君以真心立世,部下即便半道而来,亦用人不疑,能尽其才。那位“半道而投”的素未谋面的赵云,便是极得刘备深重信任的一个。
      “襄阳……你从前在荆州生活是吗?”
      “嗯。母亲和其他女子不同,颠沛流离,这么多年她始终追随着父亲,所以我们经常换地方。这些年我们在荆州安家。”赵统点头。提及母亲,他的脸上漫溢温柔,“我喜欢荆州。待父亲随刘伯伯平定天下,我还是想回那里……对了,你的家在哪里?”
      “我?”姝妍眼里闪过一丝黯然:“我的家已经化为一片焦土,所以即使天下安定,也无处可归。”
      赵统停住了步子。
      二人早已走出宴席,甚至走得更远,来到了军帐之外。一片漆黑的夜空底下,两个小小的人儿一前一后都停住了脚。几里外巡哨的兵点起火把。看不见士卒,亦看不见擎起炬焰的手臂,只看见移动的光点在远方起伏,连成一线。
      夜风微凉,心底嘲哳。
      赵统小心翼翼地说:“你若愿意,那么……你可以和我去襄阳。”
      两行泪水从姝妍的眼中淌下,她哽咽着:“那么……待刘伯伯平定天下。”
      “你还去我家吗?我是说,我母亲在后军的帐房……”赵统突然显得拘谨。
      “走吧。”姝妍抹去眼泪,从容地说。看她如此,赵统才算松去一口气。
      “不远。”他安慰着。

      春二月。
      围城第一日。
      城上是严阵以待却战战兢兢的益州将士,城下是两万铁骨铮铮又跃跃欲试的带甲男儿。
      马超勒住笼头,□□坐骑不耐烦地磨起后蹄,喷着响鼻,马超能够感到这匹伴他多年的马儿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它欲载他,踏平眼前这座高峻的城池。马超的手掌抚过这位老友修长而结实的脖颈,心中愈发空荡。
      他蹙起眉睫,在一片飞扬黄尘里盯着粗嵌城头的“成都”二字。迎着并不热烈的朝阳,马超还是伸手替眼目遮去大半的光。
      “泼贼助纣为虐!尔等无君亦无父!城中人人欲啖汝肉、寝汝皮、烬汝骨……”
      那老头子喋喋不休骂了一日一夜,中途晕了两次,被人抢救回来,睁眼又接着骂。看他的架势,誓要骂破大天,骂死几个城下的人才算罢休。
      老东西,就剩这点能耐了。马超轻蔑地想。
      马超身后由一千精锐组成的矩阵突然裂开一条口子,马蹄哒哒,是马岱自正中而来。马尾扬起一条细尘,他一策马奔过,身后的口子立即随他的轨迹而愈合——每名将士的动作都一模一样的麻利。人们只能听见成千的士卒即刻散开又即刻靠拢的窸窣脚步,除此之外,别无它响。
      马超的军队前所未有地严明。
      两万颗心脏只为立马阵前杀气满身的灰袍主将而跃动。
      马岱用力勒住笼头:“报将军:成宜、马玩一切就绪。”
      马超微微点头。
      成宜、马玩一个时辰前率五千轻骑速进,此刻已将城南堵得水泄不通,一旦马超在城北挥鞭,城中人——无论是谁——想从城南出逃的可能性为零。那两名悍将——马超清楚得很——以他俩的性子,没有一只蛾子能活着飞出成都。
      马岱说:“再报将军:蜀军意气奋发……皆欲死战。”
      马超合上双眼,马岱看见他的唇角狠狠抽动了一下。男人束甲执鞭,眉目冷硬,一身肃杀。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兄长——浴血沐火,仿若杀神践踏人间。
      再次张眼时,马超的瞳仁盛满阴晦。马岱有些紧张,而他知道身体里的波荡绝非因为惧怕,是兄长盈满杀色的脸让他胸中填饱了对决胜的带着兴奋的渴求。这股劲头早该写在他的脸上。更早一些,投诚当晚马岱便已明白,刘璋和益州是他们兄弟的“投名状”,唯有踏破刘璋的家门,看着他跪在地上像狗一样求饶,才算终了。
      城上的老头子大抵是个文士,看他的冠带,官位应该不低。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国破家亡之际,除了发挥他们舌根的最后一点可怜的用途,还能有什么法子呢?骂战也好,死谏也罢,终究不过耍嘴皮子!糊涂!可怜!
      马超一招手,副将梁兴递过一张可开五十石的羊皮雕弓。马超慢悠悠接过,用力拉了拉弓弦,城上人看到他的动作,口中略微停顿,转而却以更加高亢的声调咒骂起来:“西凉匹夫!背父弃主!薄义寡信!汝等子孙,不得善终……”
      马超挽弓搭箭,一瞬就目眦尽裂。
      城下诸人只听得一声类似鹤唳的尖锐从半空中响过,而城上众人则根本来不及听,定睛之时,却见三支羽箭同时穿透老头子的身体:一支刺进腹腔,一支插进肋下,而第三支,恐怖而致命地扎进了他的咽喉。三支羽箭整齐划一,按照它们被射出的模样纵向排列在老头子的身体上。
      老头子一声没吭,就断了气。咽喉里的浓稠喷溅在他面前的城墙上,站得离他近的兵无一例外都闻见了死亡的气息。
      城头哗然。
      “他疯了……快、快去报告主公!快啊!”一个人大声叫着。他原本手执令旗,站在很靠近城墙边上的位置,彼时无意识地竟向后趔趄了半步。他勉强稳住手里的旗杆,才发觉手臂酸麻,满手的汗,旗杆滑得握不住。
      一人应声,咚咚咚跑下城楼去报刘璋。
      城下突然人声鼎沸,军士们手中牢牢握着兵器,振臂高呼,不必细听,也只有一个令人胆寒的字:“杀!”
      “杀!杀!杀!”
      马超歪着脑袋看向城上,肆意享受着此刻由自己开了头的杀戮所引起的激昂。
      由着众人喊过几十个杀字,他骤然抬手,身后黑压压的军队立即噤声。
      整个战场剩下一片死寂——两万活人带来的死寂。
      “降是不降?”他高声问。
      城上无人应答。
      “不、不降!”一个声音倏忽响起。三三两两的声音跟着起来:“不降!不降!”
      马超垂首轻笑,他又抬起了方才象征着休止的手臂,只不过这一次,这只手臂一振,便是千里溅血的残忍开端。
      “顽冥不化的人还真多。”他捏捏眉心,觉得阵痛自睛明穴底翻起,此刻正蔓向鼻根。
      “就位!”
      所有人都绷紧了。
      “攻!”
      杀神手臂斩下,密密麻麻的箭雨扑向宽厚的城头,势欲吞噬。

      围城第八日。
      马岱正在清点军粮,屁股底下垫着半张发潮的草席子。他左臂虽带了伤,却并不妨碍捧着粮簿的右手。马岱一边在心里默默校对粮袋的数量,一边抬起眼皮,不时地向斑驳的成都城头那几座残缺的烽火台望去,眼里尽是机警。
      午后一场倾盆,此时远山的轮廓显得十分模糊,天际线灰扑扑的,城头那边却未起火把,只覆着一片灰黑色的宁静。
      马超静静地立在半是卷开的部署图前,身后帐幕敞着,早春的黏腻混着土腥味,不时地浮入帐中。梁兴身为副将,全副武装立于马超的案台一侧,未敢懈怠。马超腰佩长剑,亦是全身披挂,离他右侧仅三步的简易兵器架上,一条长枪就陪在那里。
      “今日城头动静如何?”
      “回将军:至今日未时,城头巡防队已换了两拨人。从数量上看不增反减,所持弩机、弓箭,也一并削减。”梁兴立刻回答。
      “主公和军师可有新的安排?”
      梁兴答道:“主公的意思,将军只在前线尽力,不必担忧后方补给。军师还说,今日落雨,要将军特别注意夜间动静。”
      马超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方才下雨了?”
      “是。还打了雷。”梁兴勉强笑了一声:“将军思考入神,连下雨都没听见……”
      马超走到门口:“我很久没有如此专注了……”
      他的大拇指无意识地婆娑起剑格,眼光投向始终发黛的天边,似有所想,倏然他沉了脸色:“季盛,去提醒马岱,让他今夜别睡,带五百人远远地沿着北墙来回巡查。”
      “少将军身上有伤,不如属下替他。”梁兴请缨。
      马超摆手制止了他:“不必。你抄小路去传令。先过城西门,让魏将军自你走之时造势攻城,直到传去下一道将令止。然后去城南,告诉成、马二人,一个时辰之后上投石机,攻到明天天亮。你回来后披我的甲,拿我的枪,坐阵此处,与马岱配合防守。我自去东门,今夜守株待兔,捕捉刘季玉。”
      梁兴大惊:“今夜?”
      马超轻轻点头:“正是今夜。”
      “为何是今夜……”梁兴很明显不了解马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满头满脑都是疑问。
      “这是军师的意思。”马超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即便是军师的意思,围三留一,为何偏是东门?”梁兴还要问。
      马超向他挑起一边眉毛,笑道:“因为刘璋不跑则已,一旦要跑,定会往江东去。”
      “为何……”
      “常识。”马超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去传令吧。”

      待梁兴快速离开,马超目送他的身影愈缩愈小,直出了军营大门。他掩好帘幕,低声道:“城内怎样?”
      一个颀长的身形竟从他挂置作战部署方略图的侧面一条木架旁应声闪出。看来那人一直隐于彼处,若非极为眼尖的,旁人是断断注意不到这帐内除了马超,还有这么一个大活人。
      铜肤的年轻男子拱手拜过马超,手里握着一柄窄鞘短剑,同马超腰间别着的长剑比来,这柄颇为轻便。剑首镶颗贝母大小的白玉,未上剑穗,这柄剑格外低调。
      马超的目光从他的鞋尖略过他的双手,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年轻男子俯首道:“回家主的话:从昨夜子时起,城内六次骚动,两次抗议,四次请愿。抗议者叩击署衙,后被镇压。请愿者直至城北,手中提棍提锄,口呼死战。”
      他报告地干脆利落,没有一分拖泥带水之嫌。
      马超的表情讳莫如深:“款冬呢?”
      “她已就绪。至迟两个时辰,城西、城南必定火起。”
      “嗯。下去吧。”
      “喏。”年轻男子唯唯作答,就要向帐后隐去。
      马超说:“你的手太干净了。”
      男子看向从挽起的浸满土渍的破烂袖口里伸出的一双颇为整洁的手,强烈的色差让他惊心。他低头道:“抱歉,家主。”
      马超道:“注意细节。雨里运尸的人,一身的泥,手也自当脏着。”
      那男子面色稍窘,悄无声息地退去——正如他来时的无声无息。他每一步都贴在地面,每一步却都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就算怀揣绝技大隐于野的高人,亦不过此。
      “平陆。”马超唤了一声。年轻男人立刻止步回身,俯首听命。
      马超沉声道:“你们小心行事,注意安全。”
      平陆微微抬起眼睑。谁也说不准平陆那对向来决然的眸底刹那间掀起的东西究竟可否称作“情感”。他的面部表情始终平整如镜,不曾有过一丁点的波澜。平陆的脸像极了一块经过细细打磨的金属材料,镌刻着一副时刻保持静态的很是标致的五官。他立即弓腰:“谢家主。”
      马超最后补了一句:“让祂荣今夜跟着马岱,你们少主受伤了,虽无大碍,我还是担心。”

      马超将坐骑拴在一棵上了年头的歪歪斜斜的柏树下,亲兵长端来一把胡床,马超依着古树坐下。夜色初上,雨水补充的潮气还未退去,风却乍起,敷面送来一层湿润。空气里的土腥味薄了许多,反添清淡之意。
      他和隐于他身后灌木丛的兵卒们都在等待。
      等待是一门学问。天地间的人们,无论男女,大都需要用一生的长度来精修这门学问。
      所有人都闭着嘴巴。
      闭嘴沉默也是一门学问。学习沉默甚至比学习等待更为艰难,人们可以用一瞬间的激灵来明白自己为何而等,却用几十年挣扎在何以沉默的缘由里无法自拔。人们用一年半的时间学开口,却用一世学缄默。
      会是今夜吗?所有人都在怀疑。
      风来了。
      风自西南起。马超的鼻子猛然嗅到一丝焦灼的味道。风从西南方向带来了焦灼不安,也带来一片异常明亮的火光。凭借一名出色的武人临战多年的经验与眼力,足够他将城中情况判断地八九不离十:风力虽不强,风的温度却不低,这样的风对火势短暂而剧烈的蔓延起到了极大的帮助。至少四处起火点,皆在城门楼下,也许是纵火者刻意为之,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封住城门。然而致命的一点却是,午后的瓢泼大雨带来的潮气不久便会遏住火势。湿滑的城体也是另一个制止大火的因素。
      马超不禁焦急起来。他的人虽坐在胡床上,无一丝动作,一双敏锐的眼却暗暗盯死了城东门的吊桥。
      “将军!”马超应声回头,却惊讶无比地看见一个沉郁的平陆站在身后。来人沉声道:“报家主:半个时辰前城北发起猛烈突围,梁将军拼力抵抗,少主他……第三次巡防过后,不知下落。”
      马超怒道:“祂荣何在?”
      “一并散失。”
      城北!城北!偏偏在他这个主将离开城北大营的这个夜晚出事!马超感到一股忿恨自腹底腾起。刘璋,还是小看他了!
      马超强压住心底恼意,低声问平陆:“梁兴那边情况如何?”
      “上了戈矛,全力抵抗。”
      “兵马如何?”
      平陆清楚马超是在问人马损失情况,眼下他的确不敢不诚实以对:“折损近三千。”
      “军队严阵以待,怎会如此?”马超握起拳头,低吼道。
      平陆似乎真的有难言之事,他难得地犹豫了一下:“城内突然发动反攻,先锋营将士皆在饮酒,一时不及应对……”
      “够了!”马超喝道,他的瞳孔微微缩紧,这是一个极为危险的信号:“饮酒?”
      “梁将军说,您自去城东,还带了八千人,想必今夜城北并无战事,就……”
      “该死!”马超在心底狠狠痛骂了梁兴一句。梁兴在凉州时便对手下兵卒管理松弛,他的性子就是如此,他对待下属甚是宽厚,缴获的战利品时常分发诸人而他自己却不取分毫。甚至在涉及军纪的问题上,他也总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很少约束手底下的人,即便战时,一月里也允准他们痛快喝一次酒。所以他的兵都十分听命于他——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里,军队里的一缸酒的确能换来一群人的死心塌地——因此他的兵将作战极为勇敢,大概是在经年累月重中养出了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心态。于是后来马超在雍凉整合军队时,毫不犹豫地便将梁兴原麾下的五千人编作先锋军。
      “喝酒也不挑个时间!”马超咬牙切齿,心里想着等今夜过去,他回到北大营后,剃了梁兴现任的右将军之职,再在全军面前罚他和他的兵禁酒三月,以儆效尤。
      “将军,您看!”他的亲兵突然呼叫起来,马超向前看去,城墙下竟然冒出了几个人!在他定睛的短暂的功夫里,墙根底下竟然又多了十几个人头。还有更多的人突然冒出了地面,夜幕渐浓,远处预备伏击的人看不真切,只觉得他们飘忽不定,如鬼如魅。
      马超悄无声息地拔剑。身后弓弩手已然将杀人的利器架好,只待杀令一出,几百支硬箭就将一往无前。
      浓云厚雾,白昼虽落了雨,夜间却并不清明。
      几百支箭簇一跃而起,在不清明的夜色里划出近似隐形的曲线。
      城墙下的人一声不响地倒了下去。还能动的人进退不得。马超跃上马背,身后士卒围绕着他举起盾牌,瞬间就形成了一艘能够陆地移动的尖头艨艟。所有人的精神都绷紧了。
      城头突然擂起战鼓,稍显疏松的羽箭自上而下攻击着他们,却都被坚硬的盾抵挡住了。城下的人终于搞清了状况,接下来只剩四散奔逃。
      “抓刘璋!”马超一声高喝,他的队伍已经放弃了抵挡城头射来的箭,全部扑向墙根,全无惜命之势。
      ……

      围城第九日。微雨。
      男人的华服浸泡了一身的泥垢,几乎已看不出样式。他灰头土脸地坐在马超北大营的中军军帐里。面前案几上的食物和水,他丝毫未动,大有绝食之勇。
      “跑路还穿这么贵的衣服,活该被抓!蠢货!”看守的小兵说着便往地面啐了一口。
      “注意言行!”他的搭档奉劝,“好歹……他是这城的主子。”
      “狗屁的主子!咱们昨夜死了一千弟兄!一千!就因为他!他这个‘主子’不投降!他妈的!”
      “唉。”
      “梁将军也死了,就是他害的!”小兵胸中万分悲愤,眼神比手中握着的长戟还要尖利,只欲立即刺穿这个浑身肮脏的落拓男人。
      “主公明天就到了,明天过后,咱们就不用打仗了。”
      “哼,就看这个蠢货能不能想通!”小兵吐了一口唾沫星子,向男人砸去一个白眼:“我看他脑子不太好使,妈了个巴子的!”
      “别骂了!消消火!”
      刘璋盘着腿,左脚光着,脚上的鞋子不知去哪了,案几一侧摆着双新鞋,明显是为他准备的,他也许没看见,也许压根不愿穿。他显得十分颓然。刚才对于他们骂他的话,他似乎无动于衷。
      自辰时被马超亲手捕捉后,刘璋便一言未发。他按照马超的规定老老实坐在此地,两耳不闻窗外事。
      晨曦刚起的时候,帐外人声鼎沸起来,刘璋侧耳听去,看守他的小兵言谈之间只说,马超已差人去请刘备。
      刘璋在心底发出一声沉叹。
      王累的鲜血尚未完全凝固,益州城却先破了。
      当时王累宁死不愿附和众人迎刘备入川的决议,在刘璋的心如铁石面前,他那份坠楼而死的壮烈,尽显可笑。
      王累啊……王累!世间为何只有一个王累?仍忆当时堂上客,岂叹今日阶下囚!刘璋的眼睛刺痛起来,半边太阳穴也连带着突突地跳。
      军帐之外传来一阵雄浑的低唱,以洪流滔天之势席卷了刘璋的耳涡。绵长而哀恸的唱调震荡着空气,其间夹杂了鼙鼓清浊分明的宛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是《秦风》——那首在古往今来无数士卒与流民的口中传颂了五百年的有名的战地谣曲。充沛的情绪、慷慨的意气,昂扬的斗志,始终传递着同袍手足皆愿为王业赴死的基调。
      “送右将军!”
      一声拉长了语调的高呼。
      “噫呼!”
      士兵们嘹亮而沉痛的号子随之响起。
      刘璋垂下的眼皮有些颤动。
      ……
      刘璋坐在空荡荡的建明殿里,殿中只他自己。他朝明亮的殿外看去,门口的一对顶梁大柱逆着光,显得细瘦而模糊。刘璋低下头,注意到自己依旧穿着昨天的那身华服,只不过浑身早已洁净如初。
      盈酩微微驼着背,他拄着条常年不离手的胡桃木杖,虽已及耄耋之年,此刻的老者却显得格外有精神。
      “盈公?”刘璋激动地半站起身子,有些不敢信自己的眼睛。
      盈酩是蜀地望族之后,他家的渊源足以追溯至古蜀王杜宇时。盈氏家训代代传承,盈家成员从不入世,行踪飘忽,山民们有看到他们居于沟壑之间的,也有看到他们居于大湖之底的。盈氏族人俯仰间可察天地,可明气理,他们能通万物之灵,却唯独不语人事。盈酩之父羽化登仙后,盈酩一连醉去百日百夜,醒后便不知踪迹。坊间早有传闻,道他业已羽化,去了极乐世界。
      刘璋在出生不久后得了惊厥之症,刘焉寻遍蜀地医家也不见孩儿有任何好转,突然某天夜里一老者穿窗而至,鹤发童颜,拄一箕形胡桃木杖,杖首微微泛光,只用杖首之光敷过刘璋面目,孩子立即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刘焉直欲答谢老者时,却见老者乘雾而去,朦胧中只留下一句飘飘渺渺的:“五十初度而逢劫,此劫若过,寿正寝矣……”
      传说盈氏族人会在蜀地遭逢危难之时现身,为蜀主指点迷津。
      刘璋至此恍然大悟。所谓“五十初度而逢劫”,便是预示他四十九岁这年迎接刘备入蜀一事,引狼入室使得益州罹逢战乱,而自己亦遭到折辱,沦为他人镣铐客!
      “盈公啊,如今孤已到进退失据的地步,您说孤该当如何?孤……还能如何?”刘璋一只手掐着眉心,脸上是难以掩饰的苦楚。
      盈酩却笑着摇头:“聚散终有时。”
      “公之意……”
      “蜀地同竟陵一脉缘机尽矣。”
      “缘机……尽矣……”刘璋刻板地重复着盈酩口中的谶语,胸腔里的热意霎时冷却大半。他歪着嘴角,露出一丝讽意:“那末,蜀地同涿郡一脉的缘机,可长久?”
      盈酩仰天长啸:“呜呼!半百换了人间,故国那堪回首!”
      刘璋跌坐在地,两行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襟。
      ……
      刘璋骤然睁眼。不知何时,他竟已深深入梦。他的脚底感到一阵冰凉,定睛一看,没穿鞋的那只脚丫贴在泛着潮气的沙地上,因长期保持一个姿势而变得僵硬。他的眼睛略过头顶,终于逐渐回神——他依然在马超的军帐里。
      看守他的兵卒已经换了两拨人,白日里不断冲他口喷脏字的那个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的,他竟没来由地感到轻松了些。刘璋用胳膊肘子将自己的上半身撑起来,他问:“现在几时了?”
      看守瞥了他一眼:“亥时一刻。”
      刘璋默然,他似乎睡得太久了些。他又看到案几上的餐食还是白天的样子,心底一阵怅然。自他生下来始,便是锦衣玉食,如今日这般的残羹冷饭,还是初次摆在他面前。他已经很饿了,可是他从心底里觉得不想吃喝一口。刘璋知道与所谓的“气节”无关,他本是个懦弱无能的人,饥饿之时无论是谁能够递给他一杯水、一碗饭,他都欣然接受。只是此情此景,他不肯原谅自己的懦弱。他发狠一般,同自己较劲。他在惩罚自己。
      盈酩的话似在耳边回荡,鬼魅一般,为他一觉醒来几乎已经成型的那个决定而痛快地寻了一个借口。
      马超大步迈进帐中,刘璋还沉浸在滞愣中,并未注意有人走入。
      马超站定,望了颓废坐于案后的男子一眼。他一招手,就有侍从上来,将一盏热滚滚的新茶连同一食盒热饭摆在案上,撤了旧餐食。刘璋这才惊慌地看清眼前这个魁梧而挺拔的中年男人。刘璋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后挪了几寸,他承认心底瞬间涌上的畏惧驱使他做出了与一方之主的身份极为不符的懦弱行径。
      杀神的脸,他从来只是听闻,不曾见过。此刻四目相对,刘璋感到深衣后背瞬间伏上一层密密的汗。这个围困了成都整九日的男人:名将之后、豪门望族、全身披挂、坚衣铁甲,就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不带任何情感地俯视着他。
      也许在他眼中,我只是老鼠,随时可以被碾死。刘璋自嘲地想着。
      “益州牧。”杀神居然低下头颅向阶下囚行礼。刘璋浑身不自在起来,一双惊骇的小眼睛里处处写着难以接受。
      “为何不吃?”马超按剑问他。
      刘璋的眼睛自然随着他手上的动作看到那柄长剑。他心虚地回答:“孤……不饿。”
      马超的面子平平展展,他跪坐在为刘璋设立的案几旁边,摘下腰间剑,将它平稳地摆放在刘璋面前。
      刘璋的肩膀瑟缩了一下。
      马超道:“既然不吃,益州牧也该当换身衣服。我主两个时辰后便至。”
      “是、是该换身衣服……”刘璋低头看到自己已经辨不出颜色的前襟,面色惨白。
      “益州牧很害怕?”马超抱臂问。
      刘璋既想点头,又想摇头,于是一瞬间在马超眼里,他的动作像极了即将发病的癔症患者。
      “很多事,想通了就不必害怕了。”马超淡漠地说。
      “是、是啊……”刘璋附和着。
      “那么,益州牧想通了吗?”
      “嗯,想……想通了。”刘璋的语气难堪,是因为他不仅感到尴尬,并且从马超的逼问中感到了无可比拟的屈辱。
      过了一会儿,刘璋问:“将军,现下益州百姓如何?”
      马超的眼光里稍带上诧异。他居然还想得起来过问他的人民。
      “一切井然。”
      刘璋发自内心地舒了口气。他缓缓起身向屏风后走去,手中拿了早已为他备好的洁净的布衣。马超亦起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出,却听身后闷闷的声音向他说道:“将军真的认为玄德是命世之主么?”
      马超手中握紧剑柄,刘璋嗤笑一声:“孤倒宁愿将益州让给将军。”
      马超说:“我乃庸人,益州牧此话是对牛弹琴。”
      “这牛耕好了田,却逃不过赋闲的命啊……”刘璋转入屏风。

      帐外寂寂无声。苍幕只余冷月。
      马超的心情复杂起来。他自听懂刘璋话中意。
      子胥为吴王大破楚国成就霸业,得一柄赠剑,遗恨自尽。淮阴侯替汉王奋战垓下围灭项羽,所得不过一架囚车、一个陷阱。吴王剑与云梦游,狡兔死而良狗烹,飞鸟尽而良弓藏,敌国破……而谋臣亡!
      可是他有的选吗?马氏还有的选吗?乱世从不给人以喘息的机会。朝生暮死的比比皆是,而能够活着并且作出选择的,是不是终归要比前者幸运许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克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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