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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今昔 ...

  •   阶前一片熹微。正阳宫的晨光却比其他楼阙的日头升起得迟了些。
      “行了,皇帝。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等什么?”吴壹背对刘禅站在不远处,将面目凄怆的天子置于身后。皇帝面前摆着案台,其上笔帛砚墨,一应俱全。正阳宫,政令所出之处,此刻终于等来了被宣告的它的运命。刘禅呆坐着不动,像是没听见吴壹的话一样。
      “陛下舍不得了?”吴壹按剑回首,由衷作讽。
      刘禅恨恨地望着他,咬紧牙关。
      小男孩的把戏。吴壹嗤之以鼻。
      刘禅快把大牙咬碎:“……朕按你的意思做,但朕有一个要求。”
      吴壹脸上阴转晴,继而慷慨地示意他接着说。刘禅不自觉地抬眼望向坐镇正殿的巨型龙首滴漏台,心中又是一阵紧绷难安。
      “朕曾答应过先丞相,要照顾好她……”他的字句有些趔趄,“所以希望吴大人现在能够派人去猗兰宫接请元妃……”
      “接到哪里?”吴壹饶有兴致地问。
      “朕知道,今日之事一过,朕在这里便待不下了。”刘禅环顾四周,幽幽道,“但元妃何辜?还请吴大人看在你我曾为舅甥也曾为……君臣——的份上,周全了元妃。至于将她安置在何处,但凭君意了。”
      吴壹冷眼盯住皇帝面上那几近绝望的神色,心中竟生一丝怜意。

      人们再见到这位仪表堂堂的将军,已是在火光焱焱的演兵台下。台下的每个人手里都擎着一只火把,每只火把的每条炬芯都在“噗噗”跳动,遥遥望去,似有难以辨明的邪魅,将夜色搅作一团。
      马岱披挂整齐,三两步登阶而上。人们恍惚间只觉他从未离开军中——是的,短短数月,这柄在战场上以冰血淬炼过的青锋却犹胜当年!
      阶下的皆为故旧。有小部分隐身行伍的马氏暗从,而其他绝大多数的则有更为明朗的身份:马氏昔日的旧卒。盯着马岱一举一动的这些人不乏当年战功显赫的军中翘楚,他们亦不止是马岱的听命者,更是马氏三代的追随者。自汉末至建安,又目睹着章武与建兴的更迭。父亲与儿子,叔伯与子侄,一支依此传承、隐而不动的队伍,凝结起血肉筋骨、心神魂魄的只简单二字:忠诚。
      “儿郎们,获悉今日危急,即刻奉主上之命,扫清叛逆!”马岱一手托举皇帝与皇后各作的圣旨,另一只手伏于剑柄之上,神态果决,语调沉毅!
      “少将军有命,我等生死相从!”站在近处的几个人异口同声、作揖而拜!
      “少将军有命,生死相从!少将军有命,生死相从!少将军有命,生死相从……”一时间无数条声浪四下涌起,好不慷慨!
      “少主,请您下令吧!”一人向前迈出一步,慷慨道。
      十三年已矣,他仍是马氏的少主。
      即便一百三十年、一千三百年过去,他马岱的名字一定会以“马氏少主”的身份被无比坚定地刻于“扶风马氏”这块硬挺的碑铭之上。
      譬如一人之名与他的丰功伟绩,这些东西不会随着时间的消亡而泯灭人间,它们只会与主人一起沉睡在青史里,留待世人拂尘。
      马岱猛地抬起右手,山呼海啸声骤合!辽阔的演兵场一片沉寂。
      “报时。”
      “回少主:卯时一刻。”副将的声音听上去比他还要冷静。
      “进宫。”男人一声令下。

      “我家娘娘身怀六甲,正是不稳的时候,如何走得了?!”琉香皱了鼻尖诘问来者,身子也趁势挡在驾辇前,怒气满怀、心急若焚!
      那人说是国舅爷大人嘱咐,要将皇妃接出宫去。可一追问却并未言明将至何往。琉香自然不肯只凭这么几句话便让诸葛筠犯险——自子时起,宫中突生动荡,猗兰宫门前那芈公公的尸首说话间才被拖走,他的血却还留在那里,尚未来得及清洗……
      琉香的恼怒绝无过错可责。诸葛筠已然处于临蓐期,正是危险的时候。
      “琉香……”诸葛筠用手轻轻托着肚子,温声道,“既有陛下谕旨,本宫领旨而去便是了。”
      “娘娘不可啊!”琉香跪地阻拦,“您现在正是关键的时期,若有万一……”
      “本宫岂非不顾念腹中孩儿?”诸葛筠握住琉香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扶起来,随即耳语,“……宫中事紧急,未知宫外形势若何,或可先出宫去,好寻了机会,再与陛下脱身才是。”
      琉香却并没有因为皇妃这寥寥数语而宽了心怀。
      “娘娘请上车。”使者说着,立刻为诸葛筠掀开了车帘。
      诸葛筠抬起沉重的步子,稍显费力地攀上马车。琉香向阿顾抛去个眼色,二人片刻不误地跟在驾侧。

      自辰时赶到东门,陈武和李信就带着吴壹交付的五千人同守此处。十二时辰轮班交替,一刻不敢松懈。陈武是骑兵营的副将之一,原本可以留在汉中而不随吴壹回京,毕竟吴壹用人向来讲究亲疏之分,当初也只是看中他长年累月地效力于骑兵营,对诸事务熟稔,才安排他去训练汉中新人。与他共事的几个同袍最初都是骑兵长,后来个个竟都升了军衔,唯他留守原岗,看上去十分不得志。
      其间奥义,心知肚明。
      “陈副将,别来无恙?”男声在他身后骤然响起,竟似寒暄。
      “汶翮?”陈武眨眨眼。
      男人从城墙一侧角落里轻轻转出:“还记得我的大名,倒真真是在下的荣幸了。”
      “你怎么上来的?”陈武的手按在腰间剑上,神情警觉。
      “光明正大走上来的。”汶翮脸上的神色毫不费力地配合着他的话。
      “你?来此有何贵干?”陈武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陈兄,小弟来叙叙旧啊。”汶翮抱臂,那双引人注目的明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整装待发的人。
      陈武默不作声地打量汶翮的装束,发现他只着一身常服,浑身上下竟未携带任何一柄利器。
      汶翮知道他的用意,便大方任他窥伺。
      “这样时刻,弟找我叙旧?”陈武挑眉。
      “小弟受人之托,不敢不来。”汶翮收回打诨的语调,严肃而谦逊。
      陈武没说话。
      “在下不够格,不知兄台肯不肯叙了少将军的旧啊?”
      “少将军?”陈武不敢置信。
      “不然小弟是为谁而来,又受谁之托呢?”汶翮笑眯眯道。
      “少将军竟还记得在下吗?!”陈武瞪大双眼,困惑了然于面。
      “陈兄不跟任何人说起骑兵营初建制之时跟过马氏的过往,但少将军却不曾忘记:陈副将的骑术,乃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恩威并施。
      “可……吴大人他……”很明显,陈武左右犯了难。
      “兄台啊……”汶翮轻笑着摇头,竟似调侃,“自少将军不问军事,至今不过半载。不知那吴大人给了你什么样的好处?是官爵,还是利禄?兄台这么快就把追随马氏的三年零一个月抛诸脑后了么?”
      “非也!”他不禁辩驳,“陈武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建兴九年,先丞相在黄沙采办军械,正好碰上我母亲病故,是少将军命人回临洮安葬了母亲,还把我表弟安排在了王将军部……这些事情陈武都记得,一件不敢忘!”
      “陈兄,汶翮自然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不然又怎会同你结交?”汶翮真诚而动容地说,“眼下确实情急,少将军知你随吴氏南归,把守东门,只要午时三刻你能为向宠将军的后援部队打开城门,少将军日后定委你以重任!”
      “不必如此!”陈武抱拳,语气激励,“陈武根本没想有朝一日还能报效陈仓侯,今日之事,是为偿还平生愿,少将军的赏赐,我陈武谢过了!”
      汶翮拍过他的肩头,目光尽皆赞许。眨眼的工夫,一双脚便踏在了砖檐平坝上,似燕一般,轻身而下!

      乌泱军阵在双阙后环形摆开。石阶之上、玉檐之下、金殿之前,百步范围以内皆已为安平王刘理的心腹从者据守。此刻的王爷束着袍腰,外罩细甲,英姿挺发。金乌明晃,王爷微微眯起双目,在心底掐算着时间。果不其然,只一刻的功夫,便有使者自殿中小步跑下,对他先行过大礼,又跪地呼告:“——车骑将军、汉中都督、汉高阳乡侯、国舅吴壹有旨:宣安平王刘理,奉旨上殿!”
      刘理便知吴壹已按计划将内廷的事处理过一遍,于是一撩袍角,利索跪地,口中清琅:“小王接旨。”
      他身后众人皆随拜于地,山呼威武。
      迫来马蹄声阵阵。安平王的亲兵队伍反应极快,立刻摆开架势,与到来者对峙。
      马岱从阵中向前来,立定不动,勒缰按剑:“王爷。”
      刘理同样扶住腰间利器,面色机警:“陈仓侯,若论辈分短长,小王仍要叫你一句‘小叔叔’。”
      “不敢当。”马岱微垂眼目。
      刘理抬起手臂,身后众人见势,便跟着举起手中矛戈,全部对准马岱!马岱身后哪甘示弱?只一阵齐整的利刃摩擦声,成百匹铁骑和他们擦得锃亮的枪尖便同它们对上,形势一触即发!
      恰在此时,一声穿云裂石的呼喝让刘理的手臂止在半空中!众人循声去望,只见蒙猇正颜厉色,正立于那十余丈高的阙楼之上,那人身形精壮,束发临栏,单手抱着个七八岁、正在大哭的孩子。更令近者感到惊讶的是,他手中的剑锋竟抵在那孩子的脖颈一侧!发白的日头下,男人的剑面映着孩子泪迹斑斑的小脸,闻者皆是目怵心惊!
      刘理只抬眼这么一瞥,面色竟已全灰!
      “是……这不是那……”近处眼尖的几个交头接耳地震惊着,“是王世子啊!”
      “什么,王世子?!”
      “……”
      刘理赶忙上前几步再确认一次——目眦将裂:“胤儿!”
      刘胤本来不敢有动静,乍然听得父亲熟悉的声音,突然哇哇大哭。
      “汝是何人,敢挟我儿?!”刘理高声骂道。
      “王爷真的念及世子,就将手中令箭交与陈仓侯!”蒙猇语气决然。
      “你威胁本王!”刘理“当啷”一声便抽出了剑!他身前的队伍同样剑拔弩张!但是在众人聚焦的目光里,那蒙猇却不似玩笑地将腕上用了力——孩子挣扎起来,嗷嗷大哭!马岱并未料及此情景,也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刘理猛地回过头,手指着高台上的一大一小,高声质问马岱道:“陈仓侯,那不会是你安排的吧?!”
      马岱盯着他年轻气盛的脸,语调冷硬且高亢:“世子是王爷的骨肉,但王爷不要忘了他身上也流着马氏的血!”
      刘理瞪视马岱。
      正在此刻,有人自宫殿西侧走出——媗娴一身华服,款款行往殿阶至高处。众人眼中、熠熠金光里,王妃终的站定。仪态端肃,贵不可言。
      刘理倍感惊诧!
      马岱的瞳仁骤地紧缩!
      “王妃!”王爷隔着人群,喊了一句。
      媗娴只是轻轻地看了刘理一眼,将一张绣金帛书自袖间拿出。那帛书尽如此刻的她一般雍容华贵。它没有在她手心里待去很久,因为王妃只轻轻一扬手,就将它丢在了殿阶上。
      “王爷,伴君十载,今日是诀别之时。”王妃一字一句地说。
      所有人屏住呼吸,似乎暂时忘却了高台上的一大一小,只都紧张地盯着这边,想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先父在时,曾屡屡告诫本宫,苦心曰:‘我扶风一姓,昔日于汉中追随先帝,曾在雁桥口立誓:扶佐汉家、永为汉臣’。今日倒行逆施,尔等将要自取其祸。我叔、我弟正欲匡正朝纲,我当从母家而行——今日过后,天下自知:是我休夫。”
      一地哗然!!!
      “我以马氏之女的身份命你勿伤我子!”媗娴指着蒙猇,扬起声调。她的语气如刀似剑,“若不听我命,陈仓侯在内、斄乡侯在外,待宫阙踏破,汝即刻化作孤魂野鬼!”
      蒙猇定定地望着女子颇具气格的身形,自心底深处腾起一股不安。
      “我的话汝可听清了?!”王妃怒道。
      蒙猇手中的剑“哐啷”掉在地上!
      “蒙猇不可!”
      一支穿云利箭随着如此一声“唰”地飞来,正擦过高台之上那男人半个身子挨着的高牙大纛!蒙猇下意识抱着孩子朝相反方向躲闪!而那箭却生了双眼睛似的,将他的一侧肩头扎穿——他被射中了!立时便有一人自他身后冲上去,将王世子一把夺下!
      待众家回眼再去找这侧放箭的:只有一无名之辈身着轻薄短衫,腰间一条掌宽虎纹袢带,孤身立于阵末,不似军旅之人。但看他臂前二尺劲弓,尚有余颤!
      日头毒辣,直勾勾地照射着碧瓦飞檐,伸出罪恶的魔爪引诱着一具具鲜活的躯体走向未知却又必然而至的暗渊……王妃目光冷静,眉间清淡,眼睛扫过阶下众人,这最后一刻,她的不舍只深刻地黏停在那已被救下的她的儿子身上!
      “……今日我去,是以马氏女儿的身份,与你刘理再无干系。”
      片刻之间,众人还未来得及分辨,她就突然抽出短剑,横于颈间!呼吸的工夫,只见一抹血红喷溅而出,王妃的身姿软软地伏在了大殿之前!
      “……阿娘!”对面高台之下,所有人都只听得见那孩子撕心裂肺地尖叫一声。
      而那高台之上肩头汩汩冒血的蒙猇就算是死,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阿瑾!”马岱怒喊一声!
      刘理口唇微张,就这么看着一切的发生与无可挽回。几万分的震惊与震撼如兵锋般猛烈地袭击了他,一股昏眩的绝望与迷茫几乎要将他击倒!被挟制在此,他仍努力站稳脚跟,心口狂跳,直感眼前纠绕着两大片散不去的乌蒙!
      就在此时,吴壹从殿内走出。他的身边被带甲武士包绕着,他站定,看到这些混乱,心有惊诧,却并不为所动。
      “吴壹!”
      “舅舅!”
      不分先后的声音。
      “奉孝,何故踟蹰!”吴壹责让刘理道,“量妇孺之辈,何足道哉?既已行至此处,岂有反悔之理!”
      刘理颇为痛苦地闭上了眼!
      “大人,城东的守将陈武没顶住,半个时辰前放了向宠进城,向宠的兵正在宫外与羽林军酣战!”一人耳语道。
      吴壹的眉心闪过一丝危惧,面上仍不以为意。他冷笑一声,干脆利落,抬手发令:“听着:在场众人,若有不从者,一概击杀!”
      话音刚落,马岱等人便看到吴壹的弓弩手埋伏在四面宫墙之上!彼时吴壹给出指示,他们便齐齐抬头,整装待发!而自己的人马却居于低位,如山间洼地——他们被包围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殿下众人配合弩手、拔刀奋起的一瞬间,有动静竟骤自吴壹身后而起!不知具体何地,只道是他背后角落,猛地就冲上二人来,一侧一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穿戈带甲的男人牢牢按在原处!兜鍪之下,两张青春跃跃的面孔精神焕发、目色炯然!而这素来调兵遣将的吴壹却被两“稚语小儿”控于股掌之间!吴壹的侍卫们反应极为迅速,本欲集体拔剑,却见此二人身上透出两股不要命似的刚猛之气,而主事者又被制住,唯恐伤了自家人,便都进退为难!
      正是王训、罗宪二小将——擒贼先擒王!
      王训与罗宪默契交换一个眼神,手眼中更添了劲头。吴壹立刻感到臂膀之处压来两股不亚于壮年男子的力,似乎要将他死死地钳制于大殿之下!
      回过神来,吴壹怒吼道:“马岱,你!”
      队伍又是一片哗然!
      罗宪低声:“大哥,我们往前压几步……”
      王训即刻会意。
      二人将吴壹带离身携利刃的人群包围中心——这样一来无论事态再如何发展,总能少去一些顾忌。果真,吴壹身后的“保镖”们不敢吱声,只敢保持固定距离,唯唯诺诺地跟在他们三个身后!
      马岱神情冷峻,见殿前局势基本反转,目光扫过众兵卒,看人人皆不敢动静,于是道:“恭请陛下!”
      王、罗二人身后便有一队侍卫排开阵势,为首几人面容敦肃,利索地脱甲卸剑,解去足履之重,方敢迈进正殿。
      里面缓缓牵出皇帝和太后,二人均是惊魂未安。
      吴太后的脸上全无光泽,尤在看到兄长被压着、束手阶下的模样——意料之中与始料未及。终于到来的安定、自怨自艾的揪心,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绞绕一处,徒然悲戚!
      “臣马岱,救驾来迟而使陛下受惊,望陛下责罚!”马岱叩拜于地,声如洪钟。
      “爱卿……”刘禅努力维持情绪的稳定,但近者之人皆听得出这位年轻的皇帝的喉头饱含着劫后余生的委屈与喜悦,“带甲之士,不必叩拜,爱卿速起!”
      皇帝几步下殿,屈身握住臣子的手,将其扶起,眼底潮湿:“若非爱卿立时而至,朕……朕与母后恐真要为人所制了!”
      “陛下勿忧。”马岱垂着眼眸,声音异常冷静,“即便无臣,张侍郎、向领军等贤臣良将亦会拼却一死,以保国家。”
      “爱卿!”刘禅声音颤抖,而马岱感到皇帝的手心里尽皆汗湿。
      陛下今年二十六岁,肩头未曾担过三分险,遇事乱了七寸,合乎道理。说到底,仍是强臣名相羽翼之下护助着长起来的孩子。
      “爱卿,王嫂她……”刘禅的眼睛不自觉地瞥过王妃陈尸处,又是一番心惊胆寒!
      “陛下,向领军正在东城门整饬吴氏和赵氏的残余部队,望陛下允准,臣即刻赶去。”马岱翻身上马,强忍悲痛,对皇帝微微俯首:“……陛下。”
      皇帝赶忙沉痛地点点头,一颗心才算放下了大半。
      “吴氏,你我多年姻亲,今日未将你射杀于此,已是顾念旧恩!”马岱对吴壹皱眉,神色却未松分毫,“王妃舍身取义,你我本再无情理可讲!但你既已束手,便请立刻撤去布防在各处的敢死兵——他们若是没有你的号令,就会流干最后一滴血!你若还顾惜几分这些从汉中就跟着你的儿郎们,就下个令,不要叫他们白白流血送死!”
      马岱见吴壹只是盯着自己而无动于衷,不得已而深叹一口气:“子远……回头吧!”
      “说得轻松!怎么回头哇?!事已至此,回得了头吗!!!今日不成,乃我察人不明所致,只是!”吴壹言辞激烈,忽上呕心之痛。
      “只是什么!”见他这副模样,马岱自然来火。他怒拨坐骑,用手中鞭指住他的脸面,厉声喝道。
      “……只是一朝胜算,竟毁于鼠雀之辈!”吴壹急火攻心,支起脖颈,眼目骤张,回骂一句。
      马岱闻言大怒,扬鞭道:“来啊,将吴壹与我带上城头!”
      王训和罗宪便推着吴壹往前走,马岱策马在前,头也不回,引着众人登上了双阙楼。楼顶几人方才立定,一刹那便是触目惊心!极目远视,厮杀声未黯,却已铺开了五里暗红!
      “你们都下去。”马岱威严道。包括王、罗二人在内的几个人便齐齐退下。现在的楼台之上,只余吴壹和他。
      “自建兴六年起,你我皆以将者身份追随武侯北上,与敌国争锋,彼时战事之惨、人命之薄,屡见不鲜。两年前,你为南郑侯副,开始坐镇汉中,是否自那时起,你便动了今日这份心思?”
      吴壹不言语。
      “事到如今,你自己看看——国都若此,哪里还经得起造作?”
      “然而国家气象所托非人。此乃先帝所失,亦是武侯生前所失。可惜朝中诸人,当年迫于相府威势,竟无一敢言。”吴壹冷声,“世道并未恢复太平,若没有一条强硬的主心骨,这样一份事业,还会有人有心接着往后做么?泰伯,你比我来得早,你和你兄长在汉中归于先帝之时,难道不清楚么?”
      “是。正是因为兄长清楚、我清楚、王妃也清楚!兄长清楚事业艰难,所以遗命归葬汉中,愿以魂护佑川北子民。而我清楚兄长含恨而终,唯恐此生有负于他。王妃也明白这些,所以她才!”马岱几乎说不下去了,“……恰恰因为我们都清楚。可你!你却不清楚!”
      吴壹仰天大笑,漠然合上了双眸。
      “子远,我们是希冀完成这样一份事业,但其间辛苦,你认为先帝和武侯竟然不知吗?”马岱默然道。
      吴壹含着最后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态,良久已是泪眼模糊。
      “好……好!我吴壹且在九泉之下看你们将来如何做得了这份事业。我拭目以待。”
      马岱手扶围栏,心中已成千般哀恸!

      搅荡。
      又是如此一个含混的场景。
      失去那个孩子的那天、剜心刻骨地醒来的那个山洞,每分每寸凄入肝脾的痛……被钢针扎破心脉的感觉,是她半生的难以忘却!
      “……丫头?”老人慈怜的呼唤声如强有力的箭矢,刺穿迷雾。
      箭矢……漫天箭矢如雨而下!不要再看到这样惨烈的场景……不要!
      “不要啊!”姝妍猛地张开双眸,整张面子惨白如霜,爬满了细密的汗珠!
      “丫头!”王勉宽柔的掌心却在这个时刻将她定定地按于榻上,病人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着抖,竟似筛糠!她的眼里盛满泪水,盯着老人再熟悉不过的面庞,她却像不认得他一般,六神不安。
      “……阿翁……阿翁!”愣过一刻,姝妍伸出双臂,竟然像个婴孩那样,乞求老人的怀抱。老人自然将自己全身心的温度都给予了她——将她搂在胸前,默然不语,只哀哀叹气!
      “丫头啊,你受累了。你……你当真是受苦了啊!”医者喉头几分沙哑。
      “阿翁,承匡何在?”姝妍的声音已是万分的疲怠。
      “赵侯爷将你送回后本应立刻入宫,看你这副样子,他却也不肯走,这会子就在外室坐着呢。”王勉温然回答。
      “阿翁,我想见他,可以吗?”姝妍恳求着。
      “你可以见任何人。但老朽既为你医治,就必得跟你这病人‘言之有预’,否则便是我作为医者的不负责——你这身子已经受了极大的亏耗,眼下再也禁不起任何的造作,倘使再消磨下去,莫说日后还想有孩子,即便是你自己的心血,也会早早地消磨殆尽。你自小略懂一二,因此明白我的意思。”老人的语气虽然没有半点责怪,但从他口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沉着地让人害怕。
      “阿翁……”姝妍只感到一阵呕心之痛。
      “待事毕,老朽自会将你的情况全数告知你那夫君。”这时候王勉的语气似乎不那么友好了,“事一日不毕,老朽就在这屋舍中守你一日,反正那皇宫如今也进不去,老朽我倒要看看,那良人究竟将你放在什么位置。”带着些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气性。
      姝妍手足皆冰,疲累地合上双目。过了片刻,她对王勉轻柔道:“如此,辛苦阿翁了,妍儿多谢阿翁。”
      于是赵统获得“准许”。他面色发灰地走进来,眼底没有多余的情节,只剩忧恸。他站在榻前盯着她看,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然而就算开口,他也略带惊讶地发现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竟至于此。
      奄忽已七载,何以解卿忧?
      “承匡,可不可以把外面发生的事告诉我?”姝妍强撑精神,开口也觉苦涩。
      “告诉你又能怎样呢,妍儿……”赵统神色忽的落寞,“安平王亲兵围了昭阳殿,向宠的兵在与阿广的部队对峙,吴氏牢踞中宫,宫外诸人全都不知陛下详况。”
      “那你呢?”
      “我?”赵统低头干笑一声,听上去十分苦涩,“我不想做懦者,但前提是要看到你无恙。”
      姝妍看着他的脸,不说话。
      “现在我该走了。”
      “可我并非无恙。”姝妍突然说。
      赵统不忍卒听,他下意识地合上双眼,等再睁开它们时,他发现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
      “统哥哥……”被衾里的女人向他柔糯糯地伸出了一只手。
      赵统的眉心猛地蹙紧,他犹豫一刻,终于还是侧身对她,浅浅坐在榻前。他没有去握住那只略微颤抖的手,也没敢将饱含了复杂情绪的眼正对着她,他只是沉默地坐在她身边,任这只近在咫尺的纤瘦的手臂缓缓地垂落下去……
      姝妍将手缩回了被衾中,惨然笑道:“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不能一一说给你了,哥哥不要怪我。”
      “……怪你?”赵统低了脑袋,无声无息的撕裂感自脊背而起,使他没来由地疲惫,“怎么舍得……”
      姝妍终是没忍住,在他身后默默流了眼泪。
      “瑷莘妹妹和奕儿可好着?”繁复的情感哽在喉口。
      “从前一直很好,以后也本该很好。”赵统黯淡,幽幽竟有几分命不由人之感,“可这场过后,我也许竟要拖累她们了……”
      “不会的。”姝妍只简单说了这么几个字,“我说过会保你周全,就做得到。”
      赵统终于回过眼眸看住她这张毫无气色可言的脸:“妍儿,你知道么?我一直都以为自己是在承继赵氏门楣,为了赵氏的将来而权衡利弊,可直到今天我才发觉,我所权衡的,其实什么都不是。我已经一步错、步步错……”
      姝妍望向他的眼里刻上疼惜:“现在止错还来得及,哥哥。”
      “……是么?”赵统无奈道。他有些懊恼,赌气般地又带了轻微的惭疚。
      “当然是了。”姝妍真诚地看住他。
      “身旁有你,真是某人的福气。”赵统的面色终于轻松了些,口中半似调笑,乍一听,倒像是含了些自怨自艾的气性,“你知道自那年过后,有无数个日子,我都在想。而且我想了很久——当初单凭一道旨意,就那样轻易地放开你,究竟是不是意味着,我其实并非对你有那样的感情。若是真有执念,就不会那么潦草地结束吧。”
      姝妍眼中晶莹剔透,望着他的目光竟似往昔。
      “天上的星星说——也许是吧。”姝妍打起精神,在被子里冒了句俏皮话。
      “傻姑娘。自己都成什么鬼样子了,还有力气打趣星星和我。”赵统不禁顺嘴。
      姝妍鼻头一酸,蓦然。
      “王勉阿翁的话我全都听见了。”赵统在心里沉重叹过一口气,紧紧皱了眉,“你怎么弄成这样?”
      “说来话长了……”姝妍不自觉地将双手藏进了被衾中,似乎这样就能逃开他的问题和怒气。
      赵统给姝妍一个多年以来的知彼知己的神情,让她无处遁逃。
      姝妍的唇微微张开,终归又是落寞地合上。
      “我早该明白的。连他都护不好你,我更是不可能。这世上似乎只有陈仓侯是真正地疼你、爱你、惜你,可你当年选择接住了那道下嫁的圣旨,却是独独地违逆了他。”
      姝妍定定地望着他,胸中千层思绪,只如海浪翻涌!
      “罢了,事已至此。”赵统站起身,俯看着她苍白的脸,“即使是残局,总要有人去收拾。”
      “你可以不去——瑷莘妹妹和奕儿一定希望你不去。”姝妍平和地说,“……我也希望如此。统哥哥,可不可以再留一会儿?就算是你陪陪我吧……”
      可我该以怎样一种名义陪着你、安慰你……
      赵统心里默然地滑走了这样一句酸疼。
      他站着没动,眼底蕴了太多沉甸甸的不可说。
      姝妍向他伸出一只手臂,他哀叹着坐回她身边,神情倦默。姝妍握住他的手腕,他感到这几根手指异常冰凉,再念及昔日故事,言笑晏晏,亦不可追。赵统感到一股轻浅的发自内心的怆然将他包绕起来。他觉得自己好似正在被这种湿漉漉、酸楚楚的情绪裹成一只不知猴年马月才能重见天日的蚕蛹。
      突然,男人指尖一阵发麻——骤然而至的困倦猛地压过了甫要冒头的失落情绪,在试图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前的一刹那,他不受控制地一歪身子,竟然就这么缓缓地倒在了榻边……
      姝妍看着他渐趋安静的侧脸,心中总算暂时沉着下来。
      一女子恰好自外而入:“夫人,解药已送回,路上一切顺利。”
      姝妍唤她道:“正好麻烦你了,冬姐。”
      款冬带着风尘,在屏风后冒了个眼神,看见赵统的模样,心中禁不得讶异。
      姝妍不解释,将指间暗藏的发丝粗细的银针在她面前晃了晃。款冬浅笑:“夫人怎么学会这些的?”
      姝妍默然垂眸,盯着握在自己手中、方才解下的赵统腰间的虎符,语中悯然:“为了求他的生,原来我可以很自然地做出这些事情。”
      “是夫人苦心。”款冬于是走上前,将赵统半托半扶着,进到外间暖阁去了。

      拖着重似千钧的身子和眼皮,并且在款冬一面故作威严的“逼迫”、一面苦口婆心的“督促”之下,姝妍好容易才昏昏沉沉、含含糊糊地睡去了半个时辰。待她再醒,已近暮色时分。耳听得屋外喧扰,又接着檐下人来人往的脚步,姝妍不禁轻唤一声,一直未离的款冬早有准备,闪进屏风这侧,担忧地看着她。
      姝妍又阖起双目,语调里是散不尽的疲惫:“发生什么了?”
      款冬简单明了:“回夫人:事情全都结束了。”
      闻言,姝妍微微张开眼眸,心中又是怦怦地跳,心情骤地复杂起来:“……如何?”
      款冬则沉下心来,字斟句酌地解释着:“侯爷接应过安平王,便被挡在了宫门之外,如侯爷所料,那吴氏并不信任侯爷,便只教侯爷留在原地。陈仓侯爷的故旧陈武恰在那时遵吴氏令把守东面宫墙,他接到了陈仓侯爷的指示,替向将军开了阙门,但向将军的人马并不占据优势,混战半个时辰,眼见危机,而侯爷恰在情急时刻闻听消息,于是斩将夺旗,率仅有的八百人拍马赶到东门力战,保住了向将军的主力队伍。半个时辰之后,张国舅大人的援军便突破了南城门,诸位将军合兵,且战一个时辰。后来宫中情势突变。陈仓侯与吴氏殿下对峙,那吴氏缚手……事情就结束了。”说到这里,款冬戛然而止。
      姝妍在心里仔细盘算,再判断一遍局势——看来并未出现大的意外或差错。这一场是马岱和向宠居主功、张绍居次功,而姜维起到了穿针引线、救急于水火的作用。
      “他们都……平安吗?”姝妍轻轻地问,忧思愈发浓厚。
      “全都平安。”款冬真切地安慰着。
      “王妃姐姐和王世子呢?她们母子也平安吗?”姝妍追问。
      “……”款冬沉闷着,却不肯再回答。
      “冬姐,怎么了?”姝妍深吸一口气,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款冬赶忙用一双轻柔而温暖的手心托扶她的肩头,使她不至太耗力。现下的她禁不住一丝一毫的折腾。款冬正不知如何对答,姝妍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变得焦急。她下意识握住款冬的手心:“赵侯爷怎样了?”
      “夫人务必安心。”款冬暗自松了一口气,连忙回握她冰凉的手指,试图宽抚,“永昌亭侯尚未醒来,现下仍安枕于偏阁。”
      “羽林军可弃暗投明了?”
      “羽林军但见虎符,岂敢不遵将令?”款冬语中自有钦佩姝妍之意。
      “夫人,侯爷回来了!”有人在外稍显欣喜地喊了一声。
      款冬动作轻柔,将姝妍缓缓扶卧于榻上,自己立刻起身出去迎接男主人。姝妍却感到心底纷乱。
      她听见男人“哒嗒哒嗒”的军靴点地声逐渐靠近,此情景下,这般熟悉感令她再心安不过!然而与其说是他脚步声中似含它意,倒不如说是她感到一丝没来由的狼狈。
      “郎君可否稍候片刻?”
      脚步就安安稳稳停在屏风之外。方寸之地,她已经能隐约地嗅到他身上带回的血与火的杀伐余息……
      姜维本也有所准备。但听她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便知道她指定又受去了不少苦,负罪感再上心头,于是局促找补,努力压下切切之情:“瞧,倒是我先着急了些。战甲未卸,满身血气,怎好进内室?——冬姐,为本侯卸甲。”
      姝妍听见款冬麻利地为他解下肩吞、胸甲、掩膊,甲带沉重又不失脆雅的摩擦声在外室响过一阵子,变得安静了。
      姝妍趁手摸来枕侧铜镜,却惊讶地快要不认识镜中人是谁。
      病容憔悴,不堪入眼。
      她后悔应声——若知如此,应当避而不见。
      “郎君可否多候片刻?容妾梳洗一二……”她一边小心地问,一边掀开被窝,试着凭借自己睡过一会子才刚刚恢复好的力气支身坐起……
      男人却不管不顾似的,两步迈了进来。姝妍正弯腰下榻,抬眸与他对上。他把手中原本捏着的拭面巾胡乱一丢,俯身便紧紧地拥住了她!
      重逢。饱经荡乱的重逢!
      只有拥住她的他和被他牢牢裹在怀里的她才明白,此刻这个拥抱有多么的来之不易。终是泪水难捱,终究赶跑了一切的离愁。姝妍被他拥着,自是侧了身子软绵绵地坐在地上,过了一刻才意识到这个看似滑稽的姿势,不禁在他耳边轻言细语道:“这么蹲着不累呀……”可姜维的倔脾气一股脑儿顶上来,就像没听见这话似的,怎么也不肯放手。
      “郎君不累,妾身累……”姝妍环住他的脖子,似笑非笑的眸中仍蕴着两汪清澈。
      他将她打横抱起:“是我的疏忽,对不……”
      姝妍却以一吻封缄了他的歉意。她的气息长久地缠绵于他的耳侧,将衷肠诉尽。此时她看见姜维的眼间有几丝隐约的淡红。
      “夫君与陈仓侯要如何整饬羽林军和宿卫营?”
      气氛突然变得滞涩。
      姜维还未从方才实实在在的温情一刻中完全脱离,他的神情还有些沉迷,乍一听得怀中人如此发问,自不知如何应答。姝妍盯住他的神思,眼里剩着期盼。
      “赵氏虎符在此。”姝妍将这节拇指长短的重器从衣袖里默然拿出,递在姜维眼前。
      姜维的神情有些讶异。显然,他不知事情的原委,更不知羽林军和宿卫营为何会突然违背原有的计划而弃暗投明,他在迅速地思索这一切,却仍然无法将桩桩件件的细节与自己怀里这病弱不堪的女子联系在一起。
      “他在暖阁。”姝妍知道当下最好的选择就是同他如实相对。但对她来说,最难的选择也恰恰在此。
      “夫人取走了他的虎符,调兵遣将,因此宿卫营临阵投戈。”
      “是这样的。”姝妍低了头,“这是情急之下能想出的最好办法。”
      姜维心底五味杂陈。他不想说出这件事背后的她的真实目的,然而话到此处,他已明晓一切,包括她的想法。
      七年之间,即便聚少离多,但终究在某些方面——也许是骨血之间——他二人出了奇地契合。
      就好比在这次事件里她一定要奔回成都力保赵氏,而他虽在心里强烈地拒斥,却不得不允准这个结局的发生。只是由于他当初默许她同归的一念之差,致使此刻的二人间又一次横亘着赵统,致使他甚至更要无可奈何地接受凭她去做成“料想中的”结局而代价则是……自己再次失去任何反对的理由!
      “想要我怎么做?”他开门见山道。
      “先放我下来吧,你也很累了。”她小心翼翼地答。
      大可不必说这种话,但她还是这样做了。
      姜维不说什么,只将她缓放在榻上,他的人却没有跟着她一起坐下——他反走向窗边去,避开身后人的目光。姝妍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亦是苍凉。
      “前朝刚定,军中还有很多事宜需要处理。夫人正需静养,还是少操心外事为好。”冠冕堂皇,三言两语间将她所有翻滚不宁的思绪按在原处,不得动弹。
      “……不问朝中事,也不问军中事,眼下只想问问……要怎么处置赵家人啊?”姝妍垂着泪,到底不敢表现得太明白。
      “谁说赵家人要受到处置?”他反问一句,还是不甚温柔。
      “赵氏两个儿郎尽皆裹挟其中,早就无法独善其身了。”她的心口只觉隐痛。
      果不其然,窗边人骤地沉默下去。
      “自依朝廷法度,交由廷尉司。”这样一种语气之下,唯独少了温情。
      他似乎在说一件无关于己的事情。自是如此了——他人生死,确乎无关紧要。
      “那便是成王败寇的戏码了。”姝妍含着哀恸,咬唇落泪。
      “不谈这些,好吗?”姜维恳切道。
      姝妍沉默一刻,终难掩凄恻:“……可以求求你吗?”
      姜维心中塌去一块,也因此更加无法回身面对她的脸。他可以想见她的神态有多么惹人垂怜,也可以推测赵统其实在她心底长久以来始终有一个独属的位置——哪怕只有一个拇指大小的角落,可那终归也是在她心中,是她重情重义的见证。确乎无关男欢女爱,是发乎情、止乎礼的尊重。但他作为一个身心健全的男人,始终对此有八分难以言明的繁复感与二分带着少年脾性的醋意。
      “怎么求?”他突然感到腹底腾起一股浓重感不亚于烈酒的酸劲儿,任由这股情绪主宰了他的大脑,竟抛出了这么一句幼稚又无趣的话!
      姝妍忧郁地望着他不肯回头眷顾的身形,心中泪如雨下。
      “求求你了。”
      他只听见身后轻微的“扑通”一声,待回眼一瞧:地上竟然跪着她!
      措手不及……
      从双眸到大脑再到心口,姜维只感到周身上下都充斥着没有理由的不适。他的不解如洪流奔涌,几乎叫嚣着要冲破他身体里所有的克制。他可以在乱如一团麻的情况下冷静地处理一切——那时的他坚若磐石,心底如冰。但他丝毫没法子去应对现在的局面。跪着的女人让他几乎要丧失一半的理智,但是对暖阁睡着的男人复燃的抵触情绪又足够让他垂头丧气、意志消沉!
      “……陈仓侯爷!”婢女在廊下伺候着,突然看见马岱朝这边来,赶忙行礼。马岱抬起一只手臂,示意她休要出声。
      男人走在窗下,正好听见里间有人啜泣,侧眼看去,又正好看见跪在地上的姝妍和临窗而立、背身示他的姜维。
      马岱心中讶然……
      “收到泰伯提点那次,正因为那封写了他大名的薄薄一笺,夫人不问三七二十一,只与我冷脸以对,竟至数日。三个月不肯开口的烈性子,今日却为了他下跪。”
      女人下跪。真受不了这样的场景。
      “只求能宽恕他……宽恕赵氏。”姝妍垂泣。
      “难道就允许你作践自己么?站起来吧,阿念。”姜维皱了眉头。
      姝妍不住地摇头:“只有这一件事,求求你了……他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姜维是真的生气了,“羽林军将宫墙围得水泄不通,你知道向宠和张绍号召勤王的人马统共死了多少吗?宿卫营在这东西到达之前——”他晃晃手里的虎符,“——喊的口号是‘战至绝境’!你知道在昭阳宫和明德殿前流了多少血?宿卫营的职责本是护助皇帝,今日他们又是要为谁战至绝境啊……胡闹!”
      姝妍被他这么一责难,几乎不能承受。
      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姜维就开始后悔自己语气强硬,恐已伤到了她。看着她面如死灰的柔弱态势,心口一软,终是再也不可能发得出一丁点儿的脾气了。
      “赵统的牢狱之灾无可避免。然而马氏此番有全国之功,以泰伯之位,兼故旧之情,想必都会不计前嫌,为赵统在陛下面前好言一二……”
      姝妍颤抖着肩头,默然堕泪。其凄其怆,再无言表。
      “阿念,你起身,好吗……”姜维蹲在她面前,看着她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样如履薄冰,压抑着痛哭的欲望。他的心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疼过,他的头脑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混乱着。
      “求你了……”姝妍还是跪着,不肯听他的话,“泰伯真的会吗?那你呢……你会吗?”
      姜维语塞:“如果我说‘不会’,你是不是就要一直跪在这里。”
      他不用问句。因为他已知结果。
      姝妍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你想要宿卫营,对不对?你和泰伯的目标就是宿卫营的管辖权,对不对?”
      姜维一声没吭。她说对了。
      “你们可以撤他、换他……只求你们别置他于死地,好不好?我……我求求你们了……”姝妍声泪俱下,像在努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我也会去求泰伯——只要你答应了,我立刻就去求泰伯!”
      姜维的眼睛酸疼到了极点。而窗下静观的男人更甚于他!马岱的心口狂乱地扑腾着,一股猛烈的想要冲进室内大声责怪姜维的冲动险些控制了他的全部——他狠狠地攥拳,终是压抑住了近乎原始的本能!
      他的心立刻就要裂开了……在他看到姝妍毫无尊严地跪于姜维身前折腰恳求的瞬间,怒火便冲将上来,叫嚣着让他像一个爱护本家姑娘的年轻小伙子那样,一脚踹开这门、踢翻那张屏风、不分对错地给姜维一拳,将她从地上揪起来,最后痛骂她一番!
      而现实里的他……他却定定地看着这一切在眼前发生。
      她早已成为别家的人,为别的男人生儿育女,与别的男人同甘苦、共患难……
      哪怕这一次的核心利益仍然牢牢地指向马氏。然而马氏的利益却早已是那个人的利益,成为了他们的共同利益。盘根错节、稳固牵系。
      马岱深感无能为力。而这是一种没有正当缘由且无处挥发的力。
      “阿念,我不想看到你这样……”姜维喉头生涩,他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似乎在跋涉一座世所难克的险峰。
      “夫君从此是要看轻妾身了……”姝妍扯出一声笑,刻意自讽。她有点想推开他的手臂,她甚至想离他远一些,因为她产生了一种莫名奇妙的不配感。
      在自己的夫婿面前替别的男人求情,本身就足够愚蠢。
      况且姜维是这样一个骄傲的男人。
      “我不会。”姜维强忍心酸,郑重回答,“你所以能够求我,是因为你自始至终都是良善的女人。而我一直都爱这样的你。”
      “这个……我一直带着,从未离身。”姜维从衣襟最深处拿出姝妍曾亲手为他系上的镂雕玉佩。建兴十一年北出黄沙时,她说奉信这是灵幸之物,能够保人安泰。
      可如今看看眼下——自己身强体健,倒是无妨,却实在苦了她拖着一副饱受艰酸的病躯,随自己刀山火海走一遭!
      他的心彻底松软下去,再顾不上旁的人和事,因为那些于他来说变得无关痛痒。
      “可你却受了这么多的苦……”他喉头渐紧,“阿念啊,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们那孩子……”
      周翁同他们暂别时,对他说起那一日姝妍在山上的情形——彼时赶去救治的医者说那是一个已足四月的女胎。医者还说,遭过如此一番的罪,给母体造成了几乎不可逆转的伤害,倘使日后不能认真调理,恐怕……
      姝妍早已泣不成声。她泪眼汪汪地看过在他手心里乖乖躺着的玉玦,手指在它表面细细婆娑,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就在姝妍要垂下脑袋的一刻,姜维握住了她微微颤抖的肩头,迫使她抬眸对上自己的眼。他细细打量着这双眼睛里的爱与怨,然后再一次拥住了她。姝妍终于将脸面埋在他的肩窝里,痛痛快快地哭了起来。
      姜维将这块黄玉与她的手一同握进自己手中:“记得曾经对你说,此后惟愿立于潮头,再也不要你感到为难。可我至今仍然没能做到。对不起……”
      他的气息猛烈地裹挟住她,也将她抱得更紧。
      “我想凝儿了。”姝妍软软地伏在他心口,听着他沉静而笃定的心跳,一股沉厚的思念情绪由衷而起,“我很想他。等这一切都结束,让蒙猇去接他回来吧。”
      姜维默不作声,轻抚她的后背。
      “我很喜欢听你喊‘郎君’。”在将深沉的眸子从她梨花带雨的脸上移开之前,他只是淡淡地说,“但是,不管是为了男人还是女人,以后我都不想看到你下跪——我不允许。”
      “开门。”马岱对紧张侍奉在廊下的姑娘冷声道。
      姑娘于是颤颤巍巍地将那扇木门推开了一条手臂宽细的空隙,姜维还蹲在姝妍面前,马岱一张冷肃深峻的脸已经越过姝妍的肩头赫然投射在他的眸底。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姜维。那双足以穿透心思的眼里未改旧情性。一半是对地上仍跪着的女子难以掩饰的心疼,另一半则是对他的淋漓尽致的责难。
      姜维从地上站起来,感到莫名轻微的眩晕。
      多少年过去,他还是长久地敬畏着马岱这双可堪穿透人心的眼。
      “她腿上有旧伤,你是不是忘了。”马岱瞪着他,语意不言自明。
      姜维立刻弯了腰,仔细托着姝妍的肩膀,将她缓缓地从地上扶起来。姝妍骤感心底局促,更加不敢抬眼望及这两个男人中的任何一个。
      马岱本就酝酿着怒火。他的怒意已经不加克制地侵袭着这方空间,而姜维更是在沾染到这股火气之前就捕捉到了马岱深深的不快。
      “阿念,过来。”马岱面色凝重,向她伸出一只手。混合了门外透进的微光与暮影,他的身型不甚清晰。
      姝妍有些瑟缩,袖间遮掩,她不知怎么就握住了姜维的手心,待她感受到对方手中的力量和温度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正在往他身侧靠后的地方躲。
      马岱的声调又冷去三分——不知怎的,他人没动,声音反倒逼近:“……过来。”
      是命令,不是商议。是通知,不是劝告。
      姝妍低着头,心底在剧烈地挣扎。
      “姜维,把她送过来。”马岱看向对面的男人。
      他对面的男人一声没吭、一步未动。空气一霎那陷入凝滞。姜维握住姝妍掩在袖袍里、微微发凉的手指,将她刻意地拉在自己身后。马岱的眼里立刻冒了火。姜维闷声不言,只将身体挡在同出一脉的二人之间。他感到姝妍在身后轻轻地害怕起来。
      马岱走上前去,一劈手便将他们分开!同一个瞬间,姝妍的手腕被马岱牢牢地抓着,只一牵引,就将她扯往他身边。
      姜维的喉头上下滚动一番,眉心动容,终是在心底沉痛地叹了口气。马岱这一拽,就让他感到自己深深的辜负与亏欠。
      “你先回家去。”马岱的语气不容反抗,命道。
      姝妍一声没吭,脚下生了根似的,她还流着泪,但不肯接受他的安排。
      “泰伯……”姜维亦想挽留,可他的目光触到了马岱严格的神情,便同遇了克星似的,唯唯诺诺地收回了。
      “我说的话,你没听到?”
      只有低沉的声音在空气里回荡。
      姝妍低头垂泪。
      马岱一双宽厚的掌心握住她的肩,盛怒之下,他有些用力,姝妍禁不住闷哼了一声。
      姜维也上了些火气,这一次他没由得马岱再摆惯常那种“大家长”的做派,他下意识地把姝妍又从马岱身侧拽了回来!她凭倚着惯性倒在他怀里。
      马岱怒目而视:“你做什么?”
      姜维颔首低眉,语气不让:“泰伯恕罪。只因阿念身体未愈,还不能轻动。”
      “你别忘了,她是我马家的女儿!”
      “她是我明媒正娶迎进门的夫人。”
      婢女在门口呆呆地望着,一时之间尽是讶异。
      马岱盯着他,胸中块垒难平。倏尔,他怒极反笑:“哼,说到这‘夫人’二字,姜伯约,你堂堂丈夫,任凭自己的夫人下跪?”
      姜维眉心微凉,不再针锋相对。
      “阿念,你来选。”马岱干脆利落,他抬起一只手臂指向对面的男人,面子则冲着姝妍尽显憔悴的脸,“留在这里,还是回马府。”
      姝妍抬头看向身边人,他侧脸沉静,但情绪低落。而她发着冷的手还被攥在他滚烫烫的手心里。再看马岱,神色不甚平和。心尖之上,她猛地疼过一下!
      不久以前赵统一语中的——真心疼她爱她护她的,唯独马岱。
      “风波未定,你还是先回娘家——这不仅仅是对你好。”马岱的语气不似与他们商量。
      姝妍万般无奈,而姜维却不肯应答。
      马岱的目光转向姜维,语气骤然冷冽:“若有全然的能力将她护得很好,你自然不必如此抉择!可你现在也看到了?”
      姜维压住心中翻覆,默然拱手:“……泰伯说得对。阿念,你还是……”
      姝妍看着他们两个,未及分说,马岱便吩咐道:“请王勉大人同回侯府。姜夫人这段日子抱恙,恐要劳烦大人。”
      老者却不知何时已经静候廊下,与马岱商量好了似的:闻言垂眉,躬身以拜。
      姜维望着王勉,后者却刻意移开眼眸,对他投来的诘问式目光不做任何回应。
      “我不走。”姝妍突然开口,“这是我的家。”
      姜维的面色悄悄地含了几分安然——他似乎并不为姝妍的选择而感到讶异。
      马岱黯然地盯住她憔悴却沉毅的神色,五内俱焚、五味杂陈!

      既已安顿姝妍,姜维便随着马岱来到小园一角,临池而立。浓重而哀恸的心事使马岱的神态异常疲累,而这是多年以来姜维不曾在此人向来意气的脸上看到过的景象。
      “泰伯是否在一直怪我?”姜维轻声问。
      “岂敢。”马岱冷冷吐出二字。
      “请容解释。”姜维拱手而拜,唇间没来由地生涩,一股沉重的无奈侵扰着他的头脑,“王妃伏剑取义,其实早有准备——这是王妃绝笔,请泰伯过目……”他从袖间抽出一封暗红色的小笺,郑重递给马岱。
      马岱眼中兀自冷冽几分,狐疑片刻,将它接下。待这封手书展开的刹那,男人只觉心中的怆然感冲至顶峰!手书之下竟还有第二封信。那是一张素笺。马岱借月读罢,待他再抬眸看向姜维,对面人的眼底却是两滩赤红。
      “第二封,是给阿念的……”马岱眼底潮湿,“‘唯独亏欠胤儿……’——是嘱托阿念照料小儿啊……”
      “府中下人奉了阿念的命,原本是去将王妃提前救出的。”姜维默然作释,这次是真的因为羞惭难当低了脑袋,“奈何……半夏办事不力。”
      马岱眼里忽的异样。
      “后来你又为何单独派了死士去追王妃与世子的车驾?”
      姜维愈加沉默。
      “信是聂桢拿回的?”
      “是他。”姜维语间犹豫。
      “你派去的是聂桢,为何王世子同蒙猇在一处?”马岱眯眼质问。
      “聂桢确是奉我之命前去察看王府形势的。而蒙猇的出现,纯属偶然……”姜维挣扎着解释。
      “偶然?如此一个关键时刻,你养的死士之间却不能彼此互通,竟至出现混乱。”马岱冷声,毫不掩饰怪责之意,“你是蒙猇的主子。据我所知,他跟了你多年。”
      姜维无言以答。
      当时聂桢根本不知此事——蒙猇出现在王妃身边时,聂桢已在拍马复命的半途。二人擦肩而错。谁知正是这一刻钟的擦肩,却将事情彻底改写……
      “如果没有突然得到这封信,你原本的准备是什么?还是会让聂桢出手,将王世子拿住,就像今天蒙猇做的一样:使世子在危急之时成为人质,对么?”马岱几近逼视,在姜维面前晃过手里的纸,“在你犹豫的时候,蒙猇却出现了,他抢夺王世子,做了你不敢轻易做的事。昭阳殿外,是你的死士把剑对准了王世子!”
      姜维哑口无言。蒙猇违逆了自己的意思于乱军阵前剑挟刘胤,同那安平王相逼。是任何一个人都不曾想过的局面……聂桢探看过王妃车驾,既得书信,不敢耽搁,折身便归,遵奉姜维命令。而蒙猇却仿若从天而降,言辞果决、行为果决、不奉任何人的命!
      蒙猇自知有罪,就一直在那双阙楼前王妃喋血之所跪到此时仍未起身,直跪得八尺男儿浑身汗湿!三个时辰过去,他面无人色,身躯因那处伤口仍在持续渗血而不断地虚弱下去!
      共事者素日相偕,也许动过为其说情的心思,然而这次事关重大,主人一言未发的冷峻态势让众人无一敢谏。
      听闻蒙猇在带走王世子之前曾奉夫人之命去办一件事。没人知其中详尽,问起蒙猇,后者却像是死守秘密似的,三缄其口。姜维没在意这些,只怪罪蒙猇的自作主张,竟至悖逆。
      承担马岱的问责,自然无可非议。事情出在自己这边,他这个做主的就应当负责。只是在马岱面前再也辩驳不了什么,只由得对方冷眼以对。况且目下最大的哀恸是媗娴的殁亡。
      “泰伯,如今万事皆休,切勿过分伤心才是。”
      马岱很慢很慢地仰首,长叹:“我且问你一句话,不仅希望你能够回答,而且希望你的回答是出于真心——如果你仍然愿意同我谈起‘真心’。”
      姜维轻轻给出一个“嗯”字。
      马岱转身看向他,眼里并非清明,两团云遮雾障,似有泪光:“你之前同我讲过四个字:‘黄雀在后’。安平王府起兵前夕,你有没有动过放弃媗娴的心思?”
      姜维愕然地看着马岱,胸口波涛起伏!
      “泰伯,我的确向你进言过延迟勤王的利弊,但你真的误会了!”
      “究竟有无此种心思?”马岱再问一遍。
      “……没有。”姜维压着情绪答。
      马岱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眼睛:“那么你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留后路。”
      姜维默然地移开了目光。
      “人各有志。我不评价你的做法。但目下看来,你似乎并不擅长留后路。”马岱挑眉。
      “的确。”姜维承认。
      在这一局里他绝非算无遗策的军师谋士,反在很多地方都出现了意料未及的状况——而这些纰漏,倘使没有一个如马岱沉稳的人在侧弥补,也许足够毁去他七年来在蜀汉经营的全部……
      “可你要明白一点:从今往后你可以不给别人留后路,但务必要给自己留后路。”马岱走近观察他的脸,语气和缓了一些,郑重告诉道。
      “你呢?”姜维抬眼看他,不甚友善似的,“在‘别人’二字里,也包括泰伯你吗?”
      “假如某天,的确到了需要从你这里讨一条后路的时候,我会来求你。”马岱清淡道。
      姜维静静道:“……岂敢。”
      “我来之前,陛下召我去当面聆听圣谕,一是为你先前依例服丧,县侯之位尚无正式仪礼;二则为你挑定将军封号,于加爵之日一并敕封。依太常令的意思,乃是‘辅国将军’。”马岱背着手,语气已大有缓和之态,“……但我为你拒了。”
      姜维面上唯呈恭敬。
      “不问缘由?”马岱的眼睛在夜色的衬托下显出捉摸不定的光。他猜想姜维一定习惯性地正从腹底搜刮那些听上去周全稳妥的词句来回话。
      果然,姜维垂首道:“得与不得,悉听泰伯安顿。”
      “这么一遭,要的不就是加官晋爵么?”马岱平心静气地打量着姜维,不知怎的,突生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姜维只是沉默不语。
      “拒此封号,缘由乃是‘辅国’二字并不合适。陛下问及缘由,我于是说你心始存汉室,所以能有今日效命,岂止为蜀中,更为汉故二都。应当议为——‘辅汉’。”
      姜维眨眨眼,眸中盛了些讶异。
      “你意如何,辅汉将军?”
      姜维愣了一下,缓缓躬身而拜:“多谢泰伯。”
      为他知己,也为他在这一场里的格局。
      马岱的沉默却像沉入湖心的石子,不应这礼,却也不拒。
      “建兴十年我就跟你说过,不是不会争——是时机不到,便不能争。”马岱静水流深,眉头紧皱,神色悲哀,“今日一切根本非我所愿。若不是那杨仪突然发难、吴壹借机而进,我不会这么快出手。”
      姜维只有深叹。
      “七年……现在你亲眼看到这里的纷争了,作何感想?”
      “看法没变。”姜维轻声答道,“有些东西,你我不要,就会有人伸手来抢。朝中派系林立,武侯一去,人心虽未成散沙一盘,但也大不比当年之况。朝堂上的事和战场上的事,是如何也分不开的了。”
      “眼光很准。”马岱说,“十年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你想要的位置,就会得到。”
      “何以如此抱定?我都不甚有此信心。”姜维也干巴巴地说。
      “因你的脾性。更重要的是,我相信阿念。”马岱说,“所以你必然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不管是一件东西,还是一个位置。左右不过时间长短。”
      姜维垂目,似有所思。而马岱盯着姜维,突然感觉他很像一个人。
      倘使先帝仍在,姜维的脾气应当能与先帝对上。
      姜维大为撼然。他沉默着辨识心底情绪的起伏,那里混杂着感动与惭愧,如麻线,剪不断、理还乱……
      “我只觉力尚不足。”姜维惭愧道,“王妃她……真的很抱歉。倘使我不是处于现在的位置,也许……”
      马岱只感到两目刺痛、手足俱冰:“推心置腹,怎好怪责他人?我只觉人死不能复生。‘对不住’三个字,恐怕只能留到我百年之后,再同兄长与阿瑾去说了。”
      马岱从袖间摸出一只荷包,婆娑起那表面的刺绣纹样,终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将一颗千疮百孔的心揭开给身旁人看。
      “上巳节那日偶逢赶集,我便买了一对。一只先给了辰儿,另一只……原本留着给祯儿的……”巨大而深刻的失子之痛袭击他的心头,男人已不忍再说!
      姜维蓦然垂首,语调干涩:“原来你知道了……”
      “数日以前阿念来过信,我便知悉此事了……”马岱强压艰酸,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只感到一颗经历过战场血与火的洗礼、钢浇铁铸般的强大心脏竟变得光滑而脆薄,“还好阿芜并未随你们回来,因为我真的不知如何面对她……”
      “夫人之心,似你之心。”姜维别无他法,只能宽言劝解,“侯夫人和小公子的事情,我亦有无可推脱的责任。当时南郑城里里外外皆因瘟疫蔓延而封锁,夫人恰在那时到来,却碰上阿念感了疫,我作主将她送出城去,待获知消息,事情既出。后来阿念认为她与夫人因此相失……”
      “……天意有常,岂人力所能及。”马岱沉痛道,“你我生逢乱世,江水东流、恩恩怨怨,难道要向天追咎吗?”
      姜维想起曾经的一切、这些年的得与失,心中大为苍凉。
      “都失去了太多。”马岱惨然。
      “是啊……”姜维亦喃喃。
      “阿念的身体受了极大的损耗,以后在你我之间,有些事情就不要让她太惦记了。”马岱的目光变得疼惜。这双满含了复杂情结的眼亦有对面前男人的宽解之意。
      两个失子的父亲,两个存愧在心的男人。
      公侯簪缨,遭逢离乱尚且如此,遑论庶子!
      正无言相对间,忽有一人匆匆往此处跑来,当即止下。那人见本府主人在场,面色骤地舒缓了不少,纳头便拜:“参见侯爷、参见陈仓侯爷!仆下是来替张大人传话的。张大人说近日似有无名之疫自城东军中起,或呈蔓延之势,提醒几位侯爷、大人、将军们各自注意!”
      将近半年,汉中瘟疫不仅没有完全消祛,而且终是追着南归大军到了成都。他们正说着离乱,离乱便又一次到了!身处其间,深受其害,无能为力!
      “东门军营如何?已染了疫病的兵士可被隔离在众人之外?”姜维忆及汉中状况,立刻问。
      那人赶忙解释:“张大人和向将军正在迅速处理,只是发现的时候已经有大面积病倒的弟兄,而且暂时不知源头在哪里,所以……”
      姜维朝这个被张绍派来传话的小人物庄重点头,示意他可以回去复命。而马岱旋即起身,匆匆离开,也去处置后面的情况。他的脸上表露着坚强,虽残存着几分自悯,终究不过是属于个人的情绪。眼神交汇,便是磐石般的意志。

      三人正来回间,却不知那传话的人所说的一切已被姝妍偶悉——这府里的当家主母正有款冬扶侍在侧,正散步至花池一角。姝妍不动声色脱开款冬的手:“方才那人说的话冬姐你自然是听见了的。去拿几条厚些的面巾吧。我先一步,在那东门军营等你。”
      “夫人不可啊!”不等姝妍说完,款冬便拦在她面前,这次像是动了真格的,不让她迈出下一步!
      “前时他对我说的话,冬姐在屏风之后,想必也听过了。这一场里,兄弟阋墙,多少儿郎流血牺牲。我也……痛失了一个孩子。因此再也不愿看到子失亲、亲失子的惨剧。”姝妍的声音仍是颤抖,却满含坚定、再无惧意。
      款冬心头一滞,不自觉地就撒开了手。
      “再说,数日前我方染过此疫,相较张大人、向将军他们,好歹是有些经验的。冬姐可以少些忧虑。”姝妍郑重道,“只是……我走之后,你务必劝着侯爷,他不曾染过此疾,勿使他涉足险境。”
      她朝款冬浅笑,转身就往马厩的方向而去。款冬微张唇瓣,似想唤住她,却被一声轻而低的嗓音止断原处。
      “让她去吧,冬姐。”此刻月色初上,姜维大部分的面容被月影轻轻罩住,只留了一双比弯月更清幽的眼眸盯住女子匆匆而往的背影。却听姜维又吩咐:“烦请冬姐为我也备下一条面巾。待安顿好此地事宜,我便与你在东门相见。”

      张绍从城头匆忙下来,脸上挂着奋战两日未歇的疲倦神态,进帐之时略感恍惚,竟险些跌去一跤——正碰上混战一时、不可收拾的节气,而悄然蔓延的瘟疫却比这场混乱本身更让人们闻之色变、措手不及。
      “侯夫人,您怎么来这里了?”张绍揩去额头上的汗,眼见姝妍竟已站在雾气升腾的、被牢牢架于铁杆之上的几口大瓦锅后,拿着一双木夹,在来回滤煮锅中的东西。
      在这场动荡中,人们偶尔会忘记这位奉旨擎着“清君侧”旗帜的国舅爷其实年刚过二十,不过一毛头小子。他话音未落,紧接着从帐外又大踏步走进一人。这人身姿挺拔,筋骨劲爽——正是马承。
      “张大人,承闻听东门外军营中突生疫气,因此赶来相助。”马承的周身没有什么光泽,失亲之痛清清楚楚地写在少年人的脸上,但他的语气却战胜了原本的悲痛欲绝,变得坚如磐石、不可动移分毫。
      似与那水气氤氲中的女子如出一辙。
      “正是如此!”张绍紧张地点点头,“在下甫一听闻尊姐在此,便立刻赶来了……”
      “姐姐?!”马承的目光锁定在彼处,他颇为切切,朝姝妍的方向跑去几步,“阿念姐姐!”
      “承儿……”姝妍惊讶地看着来人,系着襻膊的双臂停在原处,暂时忘记了手边的工作。
      “阿念姐姐!”马承莽莽撞撞地钻进水汽之间,一把拥住姝妍!
      恰在此刻,姜维与款冬前脚接后脚地进了帐。
      “张侍郎。”姜维礼貌道。
      还未等张绍回礼,人们却听着从那看不清面孔的少年口中丢来句失了仪态、甚至略显敌意的音色响脆的话:“平襄侯?我正寻思上哪里找你呢,你倒先来了!”
      姜维下意识地收了收眼底稍显凌厉的神态,换上些宽和的笑意:“哦?是阿承啊……”
      谁想不曾等他把话说完,马承一把摔下手里的面巾,从雾气腾腾的大锅后绕出来,几步逼近,双眼冒火。看这小子的架势,姜维的笑意僵在唇角,眼里冷了几分。
      “明哲保身,原来姐夫深谙此道。”马承火气燎原,口中不禁恨道,“……是不是啊,我的好姐夫!”
      姝妍滞在不远处,一眼看到姜维未着面巾的脸和他下意识收向身后、攥紧了的手。她走向马承身后。马承的身上腾着一阵浓烈的怒意,炙烧般的气息即便隔去几步,姝妍仍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阿承,此地并非叙话之所,不如……”
      “别啊,就在这里吧。”马承不自觉就扬起了声调,这使他听上去不禁古怪,“正好姐姐也在,姐夫就把昨日发生的事解释给我们马氏的儿女吧!”
      姝妍感到心口剧烈腾跳着,似有不祥之物叫嚣上涌!
      “……已经一夜过去,你竟然还没告诉姐姐!”马承看到姝妍的反应,一双桃花怒目立刻转向姜维。
      姜维冷静地说:“若真的心疼你姐姐,你就不会站在这里问我这些!”
      马承气鼓鼓的,但被他这么一诘问,毕竟哑然。
      媗娴……姝妍骤然惊愕——恐怕定是王妃出了什么岔子。她的眼睛在同一时刻扫过身边的马承、对面的姜维和众人身后默然垂首的款冬,以及面色微显局促的张绍……一个可怕却似乎既定的猜想在她头脑中成了形。
      姝妍尽力压住心中不安,让自己看起来平和无恙——实则她已感到四肢冰凉!她撑着力气上前,面巾遮去她的半个面目,那双泪光粼粼的眼轻轻掠过姜维的眸底,后者的眼中有深刻的痛惜。
      姜维感到她的眼中隐约写上了对接受未知的困顿之情,以及几分她未肯承受的轻。
      “夫君总该先将这东西戴好的……”姝妍从他手中拿过那张新的面巾,默默地递上。而姜维却站着不动,心事沉重。姝妍略微踮脚,为他系好面巾。即使如此一个微小的动作,竟都让她感到力不从心。可笑的是,她自小随马超熟习“出怀”剑法,从前遭逢颠簸,无甚担忧,而身体抗受,本不在话下。此番成个病弱娇人,何其谬哉!
      姜维倒也不顾众人眼光,顺从低头,任凭夫人动作。
      眼见此景,马承纵有再大的气性,也给生生憋了回去——姻亲关系,无论如何也是斩不断的!眼前的例子便是那安平王。好比他此刻即便被拘禁在长乐偏殿,好歹曾是半个马家人!再好比自己那苦命的阿姊,以身徇义,竟不忘为母家做完那最后的计较!
      天家、皇室,君臣之义、夫妻之恩,从此全绝!
      那张如蝉翼般轻薄的缎帛字句简洁,上拓有王妃金印,书曰:“昔年奉皇命,嫁与梁王。携行数载,终难一心。立此和离纸契,任其再娶,永无争执。”
      白纸黑字,并无余情,只剩相伴十年到今天才肯揭开给众人窥视的失望与凉薄。
      闻者无一不错愕。
      马承随后赶到,当下已知媗娴身故,不能逆挽,于是凭着意气将那已经颓然无争的安平王从正阳殿外拽着,拨开手底下一干人极力的拦阻,不管不顾似的揪住刘理衣襟,给他面中狠狠来了一拳!
      马岱阴冷地站在阶下,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阿承,听姐姐的话,先回陈仓侯府……有什么话,回去再和你姐夫细细说道。”姝妍握住他的手心,绵绵以劝。
      马承蓦地深叹一口气,仰天落泪。
      “姐姐既有命,小弟听从便是了。”马承瞥一眼姜维,目光仍不友善。
      “夫君,你本不该来……”姝妍说着又转向一侧的堂弟,“阿承也不该在此久留——这是汉中跟来的疾疫,若不能立刻将其控制,将有大患。还有张大人,你们皆未患此病,恐不能应付自如,最好是远离此地,多多保重。”
      张绍赶紧接话:“夫人自有远虑。只是我等皆为男子,若要夫人金玉身躯为先,实在是……”
      马承语气持着尊严感,下意识地维护姝妍道:“子修兄谬矣——我阿姊好善乐施,自小便是古道热肠。”
      姜维不禁看了马承一眼。
      张绍露出羞愧的笑,拱手赔罪:“……正是张绍唐突了。想及前夜侯夫人登门传皇后懿旨,便叹夫人巾帼之怀啊!”
      “便罢,我自去联系医官大人,此处暂托姐姐。”马承抱拳道,“承与张大人亦会告知向将军——万望姐姐珍重!”他肚中火气难消,一双眼依然倔强地不肯看向姜维,待说完这些,拔腿便走。姝妍打起精神,递给他一个宽和的笑意。马承才带着张绍,一前一后迈出了帐门。
      “郎君,回去吧。”姝妍在方寸空间里对姜维轻声道,脸上已没有了方才乍见他到来时那种忧其康健的情愫。
      媗娴。这个名字和这件事情横亘在他们之间,尚未分明。
      姜维心知此事情急,不得分辩,于是将一切都咽下。
      姝妍盯着他的眼光似有催驱。
      “‘将恐将惧,惟吾与汝。’”姜维简洁道。这就算是拒绝了她。
      一转眼,男人手上已经利索地拿起木舀,向那几只大桶围起的烟熏火燎之处添了几舀凉水。
      将恐将惧……将安将乐……
      他拿着曾经的温情与默契来说事。眼见劝他不动,姝妍只能默认一切发生。无奈之际,她只好又将一张干净的面巾递给他,看着后者又掩戴上一层。两层厚实的面巾严丝合缝地包裹起他的口鼻。
      “冬姐,随我来一下。”
      “夫人……”款冬本也不敢走,这晌好容易挨到能跟着姝妍出来,只有主仆二人的场合,女子便“扑通”一声跪在面前,终至嗫嚅,“婢子侍奉夫人多时,深知夫人的性子,哪里敢说……婢子自知有罪,愿受夫人责罚。”
      “半夏在哪里?”姝妍身子靠着墙,头痛欲裂。方才在里间与众人的言语,她都强撑着,不叫人看出丁点儿破绽。可现在她的身体却不受控制似的,就要软软地顺着墙壁往下滑去。
      款冬见状,又赶忙爬起来将她搂在怀里,十分急切,生怕再有任何意外!
      “半夏没能完成夫人之托,回来后在府外一直跪着。侯爷昨晚说,王妃身殁,岂是一个婢女跪一跪就能弥合的?于是让她一直跪下去,跪到知错为止。”
      款冬的声音被酸痛之意填得满当当。她感到自己的心在这个瞬间悄无声息地碎成了无数瓣,即便费再大的力气也无法拼合!
      “陈仓侯爷昨日也听闻了王妃这几年在王府所受的委屈,一怒之下赐死了所有伺候王妃的奴婢和奴才。斄乡侯说要杀了安平王,当即冲进了飞阙楼……”款冬知此事再无可能瞒过姝妍,只好将细节如实相付。
      乱!痛!
      姝妍秀眉紧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几近无意识地喃喃自语着。
      “好歹这一场已经彻底过去。好歹这一场里几位侯爷都扮演了胜者的角色。夫人啊,婢子求您看在阿凝小公子的份上好好休养自己!夫人、夫人啊……”款冬不忍卒听、不忍卒闻!
      姝妍又上呕心之痛,而款冬只能陪她神伤。
      “这一场哪里有真正的胜者?……怀着阿凝的时候,正碰上那刘琰的夫人裕园风波,若非皇后,我连句谎话都不肯讲。”姝妍的眼底渐趋干涸,凉薄地笑起来,“可如今的我……呵!如今我竟能狠得下心用腹中胎儿与虎谋皮……王翁说了,照此下去我可能气血尽亏。冬姐,原是我活该——这是上天派给我的报应。”
      “夫人怎么可以这样说啊……”款冬来回抚揉着姝妍的手臂,心底倍感幽戚,却没有丁点的办法去宽慰身边人。
      “阿筠……”不知怎的,姝妍心中一激灵,“……宫中事既罢,元妃何在?!”
      话音未落,一侍者装扮的人便向她们这边奔来!未及立定便道:“夫人是哪位?”
      “此乃平襄侯夫人。”款冬迅速道。
      “小奴参见!”侍者口干舌燥地解释起来,“宫中的元妃娘娘不见了,陛下正差小的们去找,夫人如果见到娘娘……”
      姝妍没让他把话说完:“元妃不见了?!”
      那人拼了命似的点头,匆匆行了个礼就跑往下个地点跑去。
      款冬突然紧张起来,这一日一夜间发生了太多意想不到的惊魂事件,大大小小叠在一起,让人无暇顾及局外之人!诸葛筠……是啊!元妃娘娘!款冬盯着姝妍惊疑的脸色,在脑中麻利地整理一遍自陈仓侯府同姝妍告别后的情形——她护了解药,拍马即回,正遇上向宠的人马同宿卫营诸将在东门外血战,她手刃了几个挡道的,便直往椒房殿而去。当时宫外已乱,内宫却还处于吴壹的严密控制之下,因此逼得她绕了偏僻路。西宫直通郊外的巷口小道无人值守,只看到一车驾翻倒在地,无人在场,颇显异常。但由于皇后凤体金贵,不敢耽搁半分,于是未再回顾……
      然而现在想来,宫里宫外皆寻不到诸葛筠身影,恐怕那就是元妃銮驾!既然是皇妃銮驾,为何无人随从护卫?!既然那车翻倒在地,皇妃娘娘何在?!再多的细节,她已不能记得起来,形势之紧迫,即便是素日持重冷静的马氏暗从执柄人的她,也无能为力!
      为马氏驱使十几年,她生平第一次无法给出确定的判断!
      “夫人,元妃娘娘恐怕不好了!”款冬的声音颤抖起来。
      “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好了’!”姝妍的情绪也变得不稳。
      “夫人恕罪!”款冬低头自陈一遍前事,随后忧疑道,“……婢子以为,那座车驾应当曾经载过元妃娘娘。”
      “阿筠的孩子已经足月了……”姝妍心口一阵发闷,“去找!调集所有能动得了的人,现在就去!”
      款冬眉头紧锁:“是!”
      看着款冬奉命而去的背影,姝妍眼底涌起几股热流,只感一颗心乱了节奏,似要跃出胸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今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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