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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番外·世情难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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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的初雪来得分外得早,人们仿佛才刚刚体会到秋日的肃杀冷气与中秋的团圆喜气,气温就骤然降了下来。
而受温带大陆性气候控制的兴安市今年尤为如此。
然后仅仅一个转眼,年末将至。
时间总是如此猝不及防地流逝,这一点在熊羽和陆一帆年末无休止加班的“深夜视频陪伴”交流过程中,被不止一次提了起来。
“第九次了,”熊羽一边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顶着乌青眼,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示意自己心里的小账本门儿清,请屏幕对面这位身在G城的人类高质量男性,不要试图再糊弄他。
“这是今年第九次,你说你下个月就回来。陆一帆,你知道现在是几月了吗?”
一帆在公司茶水间默默叹了口气,只能据实回答:“12月了。”
“唔……”熊羽再一次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下个月就是明年了,时间真快。那么你准备拖到明年才回来扯证吗?”
一帆哑然失笑,紧接着又尝试用自己惯用的那一套语气安抚道:“宝贝,你也知道。年终了,无论是哪个地方哪个工种的社畜都是要加班的。我真的尝试跟何工提请假的事情了,但是……”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熊羽不客气地打断他。
“也许……除夕晚上?”一帆不好意思道。
某只熊的血压顿时“蹭蹭蹭”往上涨,太阳穴上的青筋陡然暴起。
“年三十哪个单位还有闲心给你办房产证的业务,做梦去吧!”熊羽咆哮道,“爱来不来,最迟这个月,过期不候!”
然后“啪——”一声,挂断了电话。
陆一帆对着手机屏幕,苦笑了半刻,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还没有渲染完成的建筑模型,再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斟酌了很久的措辞,终于还是在微信对话框输入:
[要不就登在你的名下吧,我户口落在G城,居住证的申请手续实在太麻烦了。]
过了一会,他再一次收到了来自熊羽那意料之中的回复。
[不。]
[另外,我跟境外人员审批办公室的同事打好招呼了,可以给你一个特事特办的特权,不用七天就能拿到。]
[哥哥,2天而已,省长也没有这么忙的。]
好吧,有一个如此方便给你开绿色通道的男朋友,真是太贴心了。
一帆揉了揉自己熬了两个通宵,已经隐隐作痛的大腿,再次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自己工位,继续加班去了。
这事情还得从去年国庆说起。
两人确定关系以后,终于在第二年获得了前川村刘金枝女士别别扭扭地首肯,让她接受了自己未来即将拥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的事实。
熊羽那年难得花掉了攒了两年的年休假,跟着某陆性建筑师和某陆性名媛出了趟国,拜见了他们远在澳洲的某陆性富豪亲戚。
然后在堂景叔叔开明大方的挥金赞助下,两人单独去俄罗斯看了次世界杯当做度蜜月(起码陆一帆是这样认为的,熊羽只对自己的签证手续和舟车劳顿水土不服那苦不堪言的记忆还有点印象)后,又各自回到了工作岗位上,开始了他们为期不明的异地恋生涯。
鉴于熊羽的身份,两人的团聚基本都是以陆一帆飞回大陆为最终结果。
而陆一帆每次回来,都只能在一媛家落脚,这让姐弟三人都觉得颇为不便。此情况在2019年新冠疫情爆发以后,就更不方便了。
于是在今年,远在澳洲的堂景叔叔大笔一挥,从海外转来一大笔资金,用于在兴安市购置房产。
仅靠陆一帆自己的经济实力,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而一媛和熊羽呢?两位兢兢业业从不越雷池一步的体制内工薪阶层,在兴安市坐地起价且日益水涨船高的地方买个窝,想什么呢!
为了孩子们工作方便,正好一媛学校的新校区也搬来了新开发区,房产干脆购置在新开发区的一处小区里。
地方倒是选得快,可是还是让陆一帆三拖四拖拖到了现在——都还没有拿到房产证。
无他,G城人士在内地买房,是要申请居住证的。
为了此事,每天下班一媛跟熊羽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不知道已经将陆一帆埋怨了多少次。
一媛从国庆节就搬进了熊羽他们未来的楼上,但是这两位“拖延症重度患者”,竟然连房门钥匙,都还没有从开发商那里拿到。
而熊羽,每天做完饭以后,还得跨越大半个兴安城,回到自己的租住小窝。
这跟每天晚上加班,也真没太多区别。
一帆倒也想赶紧把证办下来,可是今年下半年的活跟开闸了似的,关都关不住的往他们公司门口蹦。对面桌子的小刘已经每天都在念叨着“FNS的鲜血染红人民币的颜色”,这时候,陆一帆就算是一条白绫吊死在何工办公室门口,他也没假可准。
生活不易,社畜艰难。
熊羽挂完电话打了一局游戏,又拿着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的工作文件看了足足有半个小时后,终于灰溜溜地遛进厨房,准备给自己煮份方便面吃。
疫情爆发以后,家中常备的除了健胃消食片以外,就属各类速食品了。
老坛酸菜的味道迅速氤氲在整个房间内,熊羽美滋滋地往里头加了个卤蛋,正准备刷刷热搜下饭,然后他看见热搜榜上排名第2的词条——“华峰地产总经理猥|亵|幼女获刑”。
华峰地产,他很熟悉。
不仅仅是因为熊羽工作单位的原因,还因为这个总经理的名字叫熊峰。
熊羽漠然地点开最热门的消息看了一会儿,随即他刷到了一条营销号内容:
“华峰总经理熊峰抛妻弃子,原是让你难以置信的家学渊源!”
此文章洋洋洒洒万余字,借着此事件的热度,将熊峰和其父亲熊凤青的早年扒了个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1973年,兴安大学原校长熊凤青作为知青来到赵川镇前川村下乡插队,在此期间曾与前川村一名农户的女儿纠缠不清。1977年高考制度恢复后,熊凤青考上兴安矿业大学(现兴安大学前身)教育学院,毕业后与其院院长女儿陈敏之结婚。自此在兴安市的教育系统内仕途坦荡,平步青云。”
“1985年秋,28岁的青年才干——此时已成为兴安市教育局科长的熊凤青在回到赵川镇考察乡村办学条件时,再一次遇到了他当知青时遇见的女人刘某。色心不改的熊凤青在此逗留间婚内出轨,同刘某发生了关系。”
“据小编的可靠消息,刘某并不知道当时熊凤青已结婚,甚至已有一个儿子,只当熊凤青回到这里是为了找她,并信任他所承诺的,等过几年自己同家里人说好后就接她去兴安城市居住。刘某安心生下熊凤青的二儿子,在赵川镇苦等了8年。”
【附图:年轻时代的熊凤青】
“1993年兴安市洪水决堤,刘某带着儿子来到兴安城找当时已经是兴安大学教育学院院长的熊凤青,在熊凤青家住了两个多月后,在熊凤青的哄骗中再次同他发生了关系,后离开了兴安城。之后不到一年,熊凤青原配夫人陈敏之在兴安市人民医院逝世。”
……
之后的文字和网友们的集体声讨,熊羽没有接着看下去。他迅速拨打了刘金枝的电话,然而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应该是睡下了。熊羽心惊胆战地放下了电话,但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倒口水喝一喝,紧接着就接到了一媛的电话。
“小羽,你看到了热搜吗?”一媛的声音有些抖,但总体还算得上沉稳。
熊羽应了一声。
一媛吞了吞:“……干妈刚到我家,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熊羽大惊失色,立刻站起身拿着大衣准备出门:“我妈来这儿了?一媛姐我马上过来。”
“应该是白天熊……熊校长给她打的电话。”一媛没办法直呼名字,还是叫了一个熊羽能接受的称呼,“他在人民医院,今天早晨突发心脏病,人应该是不行了,我可能现在得去一趟医院。”
熊羽已经飞奔下楼,一边穿大衣一边回道:“一媛姐你去吧。我带着你家钥匙,我来陪我妈。”
正在这时,刘金枝那已经哭哑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一媛,一媛!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看看……最后一面……”
长久的沉默之后,熊羽有些沙哑地说道:“一媛姐,我直接去市医院门口等你们吧。”
“好。”一媛小心翼翼地说。
城市的灯红酒绿飞快从出租车窗向后退去,熊羽有些茫然地看着路灯消失在他的视线里,突然想道:“哥,如果你还在的话,也会这么决定吗?”
脑中又想起他在兴安大学林荫大道上初见熊凤青的情景,又一个念头莫名其妙地跑出来:“以后,就真的只剩下我跟我妈了。”
直到此刻,熊羽才惊讶地发现,他渴望的那点微末的亲情在被恨意和悲痛地层层包裹下,依旧没有完全消失殆尽。
他况且如此,那到今天还没有全然忘记一个渣滓的刘金枝,心里是否也是一样的千疮百孔呢?
他几乎有些恍惚的给陆一帆发了一句“我好想你”,然后面无表情地关掉了屏幕。
他没等多久,就等来了一媛和刘金枝。
深夜的市医院里,依旧还有很多被病痛折磨的悲欢离合。即使人人都戴着口罩,也掩藏不了多少自眉眼泄露出来的感情。
他们到了病房外面的走廊,才发现人并不多,只有几个一媛比较眼熟的熊家本家亲戚还围在病床前。
也许是因为部分人早已不在当地还没来得及赶回来,也许是世情难捱,避之不及。
一媛进了门同其他人寒暄了几句,并没有给他们介绍她身后的不速之客。熊羽扶着刘金枝远远站在门口没有进房间,也没有突兀地向前,于是也就没有什么人在意他们。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病床上的人,难以抑制的将他看见的那人年轻时候同现在对比起来。
连熊羽也没办法否认,熊家三人中,只有自己同那人年轻时候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病房里很安静,躺着的人已经到了弥留之际,所有人都在静静等着钟声敲响的那一刻。而熊凤青却突然睁大了眼睛。
他的喉咙“嗬嗬”作响,死死地盯着门口像是要说什么,有几个回身过去看,那里却空无一人。
然后,他那一口气没有续上来,将生命戛然而止在这个时间。
病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哭声,熊羽对刘金枝说道:“妈,我们去楼下等一媛姐吧。”
他扶着刘金枝慢慢走下了住院部的大楼,在庭前小花园坐下,正这时,陆一帆的消息传来。
[我回来陪你。]
熊羽松了口气,终于释怀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