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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远游 ...

  •   这年的夏天气候格外大,暴雨过后明空万里,日头重新炙烤着满目疮痍的大地,一点情面也不留。
      荒诞不经的长调丧歌,响彻在层峦叠嶂的前川村,却一辈子也飞不过这些连绵不绝的峰峦群嶂。

      “抬——灵——哟——”
      一位老者扯起嗓子嚎叫,惊起了大山安家的群鸟,豆芽儿颤抖地抱起瓦盆,往前走了两步,用尽自己仅剩的那一点没有哭干净的力气,用力砸向了地面。
      “起——哟——”
      “走——哟——”
      唢呐与镲应声而响,漆黑的棺椁离开了地面,跟着人群一起,慢慢被送往这一辈子最后的归宿之地。

      然而南商县城里,却没来由地来了一场狂风骤雨,刹那间天地一阵变色,鹿城中学那校门的塑料板,都被狂风给吹了下来。
      陆一帆呆呆地看着校门天花板上的大窟窿,缓缓取下了塞着的耳机,愣住了。
      风在校门形成了“狭管效应”,肆无忌惮地在校门回旋着嚎哭,一时间,像是要把这暴雨也给吹走一样。
      “地形雨,过会儿就停了,不耽误功夫。”张晓佳转过头来,对一媛说:“等小一点了,我们就直接上高速,听说已经试运行了。”
      她话音刚落,这雨就十分长眼色地停住了,若是它真的通人性,想必也是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

      一媛看向一帆:“走吧。”
      她实在不忍心看一帆这样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于是咬牙坚持,顶着丝丝缕缕踩碎了一汪地上的污水,走向了张晓佳停车的地方。
      “姐。”一帆叫住她:“下雨了。”
      一媛立住箱子,回过头来微笑道:“下雨了。一帆,该回去了。”

      一帆一愣,眼中的情绪几乎要续不住了,他立刻抬起头,慌乱地塞回了耳机,固执地睁着眼睛,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张晓佳拍拍他的背,叹了口气:“走吧。”

      从县城到高速公路入口的引线足足有八公里,车子行得平稳,跟来时那条山路十八弯的省道大相径庭。他们来的时候是个晴天,可是离开这里,却只有一场大雨相伴。仅仅不过一年,却发生太多物是人非了。

      “晓佳,停一下。”一媛突然说道。
      张晓佳依言将车停在收费站不远的暂时停车区,转过头来:“怎么,你晕车了吗?”
      一媛摇摇头,缓缓地打开了车门下来,望向不远处的群山。
      收费站其实是建在一处山谷里的,两边是两处不怎么高的小山包,它就这么心安理得地盘踞在这一处山隘里。两边固草坡的护土植物还没有长成,远远看上去,就像大山得了一块躲不掉的牛皮癣。
      一帆跟着开了门,刚要叫一媛,目光却猝不及防地粘在了远处的护草坡上。

      那里有一头什么东西,正在欢快地跳来跳去。
      一媛迟疑地问:“那是……鹿吗?”
      没人回答她。

      一帆的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盯着那头鹿,他心中甚至升起了一个荒谬的念头:会不会是耳后有白斑的那一头呢?
      这时收费站的工作人员出了小房子,一边向他们挥手示意一边向手机吼道:“森保办吗?我这儿高速收费站……是这样,收费站护草坡跑来一头鹿,你们有时间来一下吗?”
      他说完这一句,又捂着话筒对一帆他们喊:“欸,那边不让长时间停车啊!”
      张晓佳应付了一声,然后催促两姐弟:“走吧。”
      一媛转身果断地上车,最后才催促一帆道:“一帆,走吧。”

      远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呐~”,一帆伤心地回望了一眼群山,再也没有回头地关上了车门。
      耳机里,音乐正唱到——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你无声黑白,沉默年代或许不该太遥远的相爱。
      “晓佳姐,走吧。”

      五日后,熊羽回到了鹿城中学。在校内流言四起中,开始了自己的高三生活。
      他的语文很好,议论文和抒情散文尤其写得不错。高三下学期贴出去的几次范文里,有人发现这作者的作文中,有一首诗的频率总是频繁得奇高无比。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
      友情有“劝君更尽一杯酒”的那一份孤寂;友情有“不及汪伦送我情”的那一份真诚;友情是“天下何人不识君”的那一份惺惺相惜,友情是“雪上空留马行处”的那一份黯然销魂……

      思念里有慈母念儿的手中线,思念里有远送孤帆的扬州城……
      ……

      而每一张范文上的“孤帆”二字,总是被水迹洇晕得很是模糊,让人看不太清楚。

      高三的日子枯燥而乏味,每天都被铺天盖地的试卷,和汗牛充栋的待背待学知识充盈,而文科班尤甚。几乎每个人都被强行清空了杂念,一心一意地想着要怎么多考几分,或者怎么在老师看不见的角落打个最多两分钟的小盹儿。
      时光就这么翩跹而来,然后又步履从容地离他们而去。有心想要伸手抓一抓,却只能抓个空。

      2012年6月8日,最后一门英语考完,熊羽第一次来到了县城的公墓。
      熊鋆的墓前摆着一簇白花,也许是刘婶放的,也许是别人。

      熊羽蹲下来,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信拿出来,先点了一根烟狠狠抽了几口,然后用火机把信点了。
      火舌迅速卷了那封薄薄的书信,顺着微风,打着旋儿的,往天上腾去。
      熊羽微微笑了一下,18岁的少年明明正当神采飞扬,可是那嘴角却无端勾出了一点令人肝肠寸断的沧桑。
      他单膝跪地,然后把烟放在墓碑前,用石头压好,说:“哥,我走了。明年再回来看你。”

      八月初,录取通知书送到了前川村。
      能考上一个一本大学,在村里的父老乡亲的认知里,已经是祖上烧了高香了,于是摩肩接踵地往熊家跑。
      到了晚上,“来往酒吧”的驻唱迎来送往,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回到家中疲于应付各位叔伯姨婶。

      在夏天的尾巴还没有溜走的时候,准大学生们坐上了去往南方的火车,独自一人开始了自己崭新的旅程。

      “哥,见字如面。

      拜那个人所赐,今年我应该考的很好。如果瞎猫撞上死耗子,说不定还能被兴安大学捡过去。不过,我没有报那个大学。妈想让我留在兴安,可是我一想到你的处境,就觉得这地方好像也容不下我似的。
      以前真的太没心没肺了,反正天塌下来有大哥你给我撑着,就觉得自己还能为非作歹很久很久。现在好了,终于知道你当年把整个家扛在肩上,是有多不轻松了。

      你当年为什么不去读大学呢?就算他是校长,跟咱们家也没什么关系啊。他活他的,我们过我们的,谁也不稀罕他。就凭你的颜值和才华,还不能给我带个嫂子回来嘛?嗯……反正我看你选女朋友的品味还挺高的……

      我曾经答应别人去北方看看,其实私心也存着代替你去上大学的意思。不过现在不好意思再提这个事情了。毕竟都跟别人一刀两断了,再死缠烂打的跟上去,让别人尴尬,也让自己难堪。
      所以我报了那个有‘天涯海角’的地方的大学,能考上,没问题。那学校离他们远,离家里也远,都远,远到每年可能也就是过年才会回来,这么一想,我不就跟你打工的时候一样嘛!不过那时候有我天天在妈跟前闹心,现在只剩豆芽儿一个,她学习好,妈估计也省心不少。

      哥,你见到豆芽儿爷爷了吗?要不你给我托个梦吧!我好告诉豆芽儿,让她安心学习,争取考个好大学出来,免得她老是哭,眼睛都跟兔子似的。

      有个很严重的问题,我觉得我必须得告诉你——咱们家绝后了。
      我后来听妈说,咱们俩本来就不应该被生下来。要不是妈心软,放不下舍不得,咱哥俩这辈子的兄弟情分就没地儿找去了。我上辈子一定是个大善人,所以才能遇见你这样的大哥,才能遇见……
      反正妈指望的后人,只能靠豆芽儿来实现,咱俩……估计达不到她的要求了哈哈哈哈……

      大哥,下辈子你再当我大哥吧!最好当我弟弟!咱们这辈子缘分没尽,下辈子还得续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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