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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黑衣人闻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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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闻言,瞬时一愣,面孔僵了僵,有些怀疑自己耳朵听到的真实性:“你是无忧庄主!”目光触及女子微带笑意的眉眼,立即转头:“不可能!”
傅韶歌轻轻弯腰,看着他:“哦?为何不可能?”
黑衣人却无话可说,传闻里的无忧庄主青面獠牙,身有异术,他固然不信,却也觉得手段这般刁钻凌厉女子应该也是生相刻薄才对,断然不似傅韶歌模样,自觉不宜开口,黑衣人闭上了嘴。
傅韶歌笑:“嗯,不说是吧…我替你说,你必定在想,那传言里的无忧庄主,面目可憎,手段残忍,现实虽不至传闻离奇,但也必定貌若无盐,行为举止粗俗不堪,我说的对也不对?”
“……”心里话这样直白地被人说了出来,黑衣人的脸又僵了僵,干脆扭了头去。
傅韶歌笑眯眯打量着黑衣人的小动作,面前这男子,略为不善言辞,心思倒也算细谨,只是谨慎不代表城府,言语神情,分明心中坦荡。
黑衣人依旧在别扭,傅韶歌漫不经心掠掠鬓发,接着道:“事实便是事实,我无需在身份上扯谎骗你,流言再夸张,终究也是流言,你若真是那种陷在流言里不可自拔的痴儿,我也算是白救了你,还不如任慕容恪杀了你还继续逍遥自在。”
听到慕容恪的名字,心中郁气一涌,想起那杀气腾腾不留余地的一掌,黑衣人豁然转头,盯着傅韶歌看了半晌:“你,知道是慕容恪…他,死了?”
傅韶歌颇正经的点点头:“我留你一命已经网开一面,你以为我还会让他活着离开我山庄?”
黑衣人闻言,想说些什么,却终经没有开口,垂下了眼帘,意味难明。
“他几乎杀了你,你还为他可惜?”傅韶歌挑眉,问他。
“当然不是!”黑衣人猛然接口,语气有些着急,“我给他带路,他没给我半分酬劳,甚至不问青红皂白便对我下杀手,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断,我!我……”话说着说着,黑衣人竟然有些结巴,脸涨的通红,紧盯着傅韶歌脸庞,眼神却闪烁着,不敢接触她的目光,分明就是说谎。
“你你你什么,我又不会只因着几句话,就改变主意将你灭口。”韶歌道。
黑衣人脸色由红转黑,由黑转紫,转了几转,终于正常…这哪里是不会灭口,这明明是一定会灭口,黑衣人愈发觉得在傅韶歌面前此时还是不说话最安全。
傅韶歌也不再接话,静静看着黑衣人,直看得黑衣人神色渐渐变的动摇,变的慌乱,眼神又开始闪烁,不知看哪里好。
黑衣人却只觉得没来由的慌乱,在傅韶歌面前,仿佛被幽潭包裹,心里在想什么仿佛都被一眼看穿,轻轻巧巧被点破,他不敢接触傅韶歌双眼,怕一对上她的目光,便陷进去无法自拔。
傅韶歌却淡淡冷哼了一声:“我倒没发现,曾经世人口中少年英才的耶律少主,也不过就是个胆大鲁莽却在女子面前连话都说不出的软骨头,算我错救了你,三日之后,不管是自己爬,还是被我山庄中人扔出去,立时离开我山庄。”
瞳孔刹那紧缩,傅韶歌后半句说了什么,已经不重要,那两个字,如惊雷,炸响在黑衣人脑海。黑衣人愕然向傅韶歌望去,头抬至一半惊觉不妥,硬生生将头转回,力度大到黑衣人似乎都听到自己颈骨的格格声。
他的确是曾经的耶律家少主,耶律珩。据载,耶律家曾为大齐北疆极负盛名之家,耶律家一位先人耶律成,曾是开国圣祖麾下名将,汗马功劳,无从计数,更曾数次救得圣祖性命,大齐立国之后,耶律成封爵赤诚候,任大将军职。然而,耶律成却拒绝了圣祖封赏,上书请求回归北疆故里,称大齐立国乃天命所归,自有上苍护佑,他这武臣煞气满身,自当离朝,度余生岁月。圣祖感念,准许耶律成归乡,并传下丰厚赏赐,以示褒奖。
谁都知道,耶律成此举,不过是想保耶律家后人安宁,自古功臣多遭忌,不愿自己离开名利场的,多境遇凄凉,功名不保,反安上莫须有罪名重重,帝王担忧臣子持功自傲,大抵如此。
耶律成此番不仅解除圣祖未来的猜忌,更为家族赢得一笔不小资本。回归北疆之后,耶律成做起了生意,又因耶律家素来教导族人仁义经商,渐渐便也成了北疆一大儒商世家,百年过去,便已然为世人所称道。
然而,七年前,一场离奇的疫病竟自耶律家传出,那段时间但凡接触过耶律家出产的物品的人,均染上了疫病,一时间,整个北疆疫病横行,虽说后来得到了控制,但耶律家也因此跌入低谷,此后几年,劣势尽显,一蹶不振,当时的家主郁郁而终,少主耶律珩虽极力挽救耶律家危机,却终究太年轻,经验与能力不足,依旧抵挡不了颓败的大势,改变不了那场疫病之后人们心中对耶律家挥之不去的阴影。
自此,百年铸就的耶律世家,从此倾塌。大厦将倾,势无可挡。耶律世家崩毁,少主耶律珩也不知所踪,有人觉得他必定是不忍此等屈辱,隐姓埋名,逃走了,也有人觉得耶律少主曾经竭力挽救家族危机,虽没成功,但必定是要积攒实力,等待有朝一日东山再起的。然而更多的人是扼腕叹息,认为耶律珩尚且年少,怎堪家族泯灭的打击,早已自杀谢世了。
耶律珩的手,搁在腿边,慢慢握紧,指节在微微泛白。半晌,终于松开,声音沉沉:“姑娘,我耶律珩虽今日落魄,冒犯了姑娘山庄权威,姑娘却又何至如此出言轻辱。”
傅韶歌始终看着耶律珩握紧的手,看着那只手松开,傅韶歌微微舒了一口气,阿弥陀佛,她猜对了。
她家怪老头儿,有个不太说的出口的怪癖,最喜欢收集各种秘闻,没事干就喜欢给她讲收集到的各种奇诡的消息,诸如当朝皇帝有狐臭最喜欢周身香气四溢的妃子,某某某族族长当上族长前已经有了二十八房小妾这二十八方小妾生的儿子有六个不是他的等等等等……她素来当笑话听了,没太放在心上,然而昨晚将这男子带回时,发现他左腕三寸处隐隐一片红痕,当时本以为是伤痕,仔细一瞧,却是一个图腾模样,似红莲怒放。
傅韶歌突然就想起怪老头儿的话:“耶律世家有传统,家族未来继承人少时需入世历练,三年期间,家族与他没有任何联系,三年期满,若能凭自身之力回归家族,则算通过考验。”那时她还嗤之以鼻,说这算什么考核,孩子自保之力能有多大,而且反倒给人创造了李代桃僵偷梁换柱的机会,怪老头儿却狠狠敲她脑门:“丫头片子你懂什么,耶律家族自有辨认法门,但凡被选中为家族继承人的孩子,皆以密术于左腕三寸处烙印红莲印子,印成之后恍如天生,旁人绝无伪造可能。”她躲开了,这个消息却是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她看到那印子,不过萌生了一点点试探的意思而已,却不想如此巧合,让她猜对了。
只是,耶律珩承认的这么迅速,倒有些出乎她的意料。看着耶律珩暗沉面色,傅韶歌略略思索,看来,需要再添一把火了。
于是傅韶歌取了椅子,在耶律珩榻前坐下,道:“我不过随口说说,你便这般急着承认,莫不是想顶个名头,好使我给你治腿再放了你?我劝你别存这个心思,世人尽知耶律少主已死,我不过是略作考量,你也忒不明智了些。”
耶律珩咬牙:“姑娘不用戏耍我,我知道姑娘心明如镜,不会相信所谓传言,此刻当面揭我身份,必定是有十足的把握。自家族倒塌至今,我流亡执雅多年,对执雅环境很熟悉。引慕容恪闯姑娘山庄,实在是有难言之隐,如今慕容恪已死,我断了腿,姑娘山庄也没有什么实际损失,我……”
“停!我有损失。”傅韶歌一本正经打断耶律珩:“我损失了四五十支弩箭。”
“……”耶律珩绝倒,想不到面前女子竟然又这么无耻。
傅韶歌很满意的看着耶律珩精彩的脸色。耶律珩表情很是愤愤。
“你应该知道,我对你并无恶意,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何独独选择慕容恪合作,而不是执雅另外两大世家?”傅韶歌弹弹手指,对耶律珩说。
“姑娘难道不知道?慕容恪的儿子,在你山庄林中摔断了腿,从此残废?”耶律珩很诧异。
“摔断腿?”傅韶歌更诧异,那天执雅城里一众人上山是看到的艳红影子正是她,沙石土砾是她提前布好的机关,只是给那帮人些教训,这慕容恪的儿子也忒不中用了些。而眼神自耶律珩伤了的腿上扫过,傅韶歌心里依旧略微不爽,一个断腿也就算了,怎么还有一个,她无忧山庄成什么了?瘸腿集中营?然而,不爽归不爽,傅韶歌心中倒是立时有了考量,慕容恪极度爱子她是知道的,耶律珩想来就是意图利用慕容恪为子报仇的心理,带慕容恪上山,若慕容恪真杀了她这个庄主,他亮明身份,或许会得到势力颇大的慕容家相助以重振耶律世家,若失败,他大可凭借卓绝轻功逃走,慕容恪不知道他身份,自然奈他不得。
傅韶歌看着耶律珩,摇摇头,心里感到可惜,本就该是是明媚的少年男儿,偏偏被家族仇恨压成了这幅死气沉沉心事重重的模样,真是罪过啊罪过。
耶律珩低着头,却也能感受到傅韶歌目光,嘴角讽刺的扯了扯,不用看,他也知道,那必定带着怜悯同情,施舍般的目光。耶律珩心里苦笑,以为是不同的女子,终究还是一样的人。然而,他却突然听到一声微微的叹息,愕然抬头,便对上了女子目光,那双幽潭般的眸眼里,一样的是同情,不一样的,却是同情背后,那一份理解。耶律珩一震,又听到那女子话音:“你这孩子是让打击打傻了,为什么不直接找我呢。”耶律珩彻底僵住,半晌默默转头,对自己黑暗的揣测感到愧疚。
“你想振兴家族,我想在执雅站稳脚跟,我们之间,大可以做个交易。”傅韶歌终于开口,语气已不似先前,柔和了几分。
耶律珩抬抬眼皮,兴致缺缺,闷声道:“我一无所有,我没有能力挽救家族,除了这断了一条腿的□□和一条薄命,再拿不出其他的东西,又拿什么与姑娘做交易呢。”
傅韶歌却笑了:“无妨,先欠着吧,只要你不死,我总有办法让你还清的。”
耶律珩慢慢点点头,又问:“慕容恪尸首在什么地方。”
傅韶歌笑道:“也许刚刚回到慕容家老巢。”
耶律珩不明所以,傅韶歌解释道:“先前我不过试探你才说他已死,事实上,我在山壁安有机拓,而闯我山庄的人,但凡对四周有些了解必定会选择自石崖进入,而石崖对面山壁上的假树,就是触动机拓的关键,而你抛绳索触动机关运转,弩箭自不同方位不同数量的射出,这便营造出了有人防卫的效果。”
耶律珩心底不由惊叹佩服,却依旧嘴上不服:“那你如何知晓是慕容恪?”
傅韶歌轻轻笑笑,笑声冷意浮现:“耶律珩,你真当我无忧山庄,是内里腐败徒有虚名的空头架子?”
耶律珩默然,他当然不信,无忧山庄的崛起,不可能是频运气,只看面前锋芒暗隐藏女子,就能知道。
半晌,耶律珩开口:“你要我怎么做?”
傅韶歌却不答话,施然起身,走到窗前,镂花窗正斜斜开着,傅韶歌轻轻支着窗檐,看向窗外,沉沉思索片刻,方道:“我要你此后不再是你,收起你过去所有的痕迹,助我在这世上站稳身形,到那时,你自有机会,昭告世人,你的名字。”日光穿过窗格,照亮女子明眸,流光暗涌,刹那惊鸿。
耶律珩愣愣看着那沐浴在日光中的女子,良久,轻轻回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