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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君心若雪】第四章龙湫风雨崔嵬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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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心若雪第四章
龙湫风雨崔嵬起
太和殿是紫禁城最大的殿宇,有三层汉白玉石雕基座,周围环以栏杆。栏杆下安有排水用的石雕龙头,每逢雨季,可呈现千龙吐水的奇观。
重檐庑殿顶的大殿,群臣目光所聚处走来一位年轻男子,朗朗阔步迈进大殿。
那少年疏朗的面庞隐有孤傲之气,然而眼底却澄澈清和,光线的反射下,他的神情平和与天色相仿,一身宝蓝的朝服又对比出难言的英气。满殿大臣,数以百计,纳兰容若穿殿而入,目不斜视,左右两列大臣只能看见他俊朗年轻的侧脸,却足以印象深刻,此刻,尚无人能预料,眼前宛若出尘的人竟会在不久的将来,震撼整个大清。
容若此时出现,有若四月的清风吹过心头,明珠与张廷玉相视一眼,方才紧绷的那根弦,微微一颤,终于停下了。容若径自走到康熙面前,一撩长袍,请安跪道:“纳兰性德恭请皇上圣安。当年是微臣代圣上传旨陕西总督王辅臣出兵南下。吴军潜伏陇山,挂帅将领是吴三桂次子——吴应琪,恰逢其时,臣就在王将军身侧。”
语速不急不缓却足令百官侧目。容若起身,目光环视众人,道:“臣愿为王将军作保。自王将军受旨以来,过往是非离身,宿心忧劳,无不勤勉,所以臣相信王将军为人。”
索额图指着证据道:“书信为证,他与吴三桂有私是铁证。”
容若道:“敢问索大人所指的证据就只是这个,可还有其他?”
索额图冷冷一笑,道:“此物足矣。”
容若淡扫一眼梁九功递来的信,神态平和道:“这样的信,就算想要一百封亦无须出自吴三桂之手,下官也能代劳。”
索额图脸色大变,众人神情各异,恍若不信,却又更加好奇。张廷玉和明珠相视一眼,拱手道:“皇上,今日廷议既说起此事,不如乘此机会解开其中疑团。虽然纳兰大人说只消看一眼,便能模仿笔迹,可眼见为实,当着满朝文武衮衮诸公之面,不若一辨真伪,免得留下耳听为虚的话柄,再起事端。”
张廷玉年纪尚轻但素来老沉持重,从不张扬,此时执此一言,颇有分量,不少官员响应他的提议。彼时,容若亦只能深深一眼,以示感激张廷玉出手相助。
康熙并没有立刻下旨而是走向容若,看着他的眼睛,仿佛在问:“有把握么?”
见着容若点头,康熙平一平气息,下谕道:“传笔墨。”转首看向索额图,目光如冰霜一样凉沁沁的扫过索额图脸庞,“纳兰大人今日担保王辅臣。那么朕也作一次保,吴三桂的字只有朕和内阁军机大臣见过。而容若,你们也都清楚他虽是朕的御前侍卫,但三年不在朝,不曾伴驾,字是从未看过。”这话自是对着索额图一流人说的,可提及一别三年,那份心底的失落散开又聚拢,真想挥袖拂去。
梁九功手脚利索,很快就抬上一张八角桌,圣驾之前不可僭越,容若摆手示意不需要椅子。他仔细地将书信浏览一遍,又恭谨呈回,凝神时微微闭眼,未消一会儿,挽袖提笔,黑墨便行云流水般落在纸端。
康熙走近观看,不由露出赞许之色。容若书法精妙本是京城一绝,以其沐若清风,宛如芳树,令人叹为观止。只见他一气呵成,字体忽苍劲刚强,大有气吞山河之景。
收笔之际,梁九功小心捧在手中,与索额图带来的吴三桂书信一起传给众臣观看。太和殿一片寂静,静得就只听见梁九功一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大殿之中。
然而,很快就被言官们的低低议论声打破了,索额图的容色再肃然庄重,也越来越苍白。
康熙凝视着两封一模一样的信,含笑道:“果然才子之言,所言非虚。”看看明珠,又看看索额图,最后遥望静默一旁的陈廷敬,道:“朕现在换个声音听听,在朕看来也是最公平的声音,午亭公你来评评这封临的书信能否以假乱真?”
陈廷敬依言上前,端详一会儿,眸光坦诚道:“行笔气韵相贯,颇具临池之功,笔墨厚度,一任自然。臣以为,纳兰大人所写足已以假乱真。”
明珠略含自得之色,一指两份书信,眼里藏着刻薄的笑意道:“索大人,这就是你说的“证据”,现在可是由一变为二了。如此信手拈来的东西,就是你上奏皇上用来苛责戍马一生的战将的铁证?!”明珠忽然肃然躬身道:“皇上,臣弹劾索额图,拨弄是非,诬陷忠良,有伤皇上圣明之德。”
“是么?明珠大人!”索额图扬眸以对,“就算笔迹可以临摹,那你明珠敢对天发誓说这信就不是吴三桂写给王辅臣的!敢以身家性命当着满朝文武发誓说王辅臣一心事国,从没有坐观风向,妄图三分天下之心!”
有片刻的沉默,明珠和索额图怒目相对,对峙多年,彼此的刀光皆已磨得很锋利,仿佛随时要做个了断。
康熙皱眉,目光如刺,狠狠看了他们一眼,两人才稍稍收敛。遂说道:“朕没说话,就轮到你们互相定罪。你们当太和殿是什么地方?是京城的大茶馆,市井争吵之地!?都是朝廷大员,当廷互相攻讦,成何体统!”
此言一出,百官忙不迭跪下,连连俯首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息怒?息怒!每次遇到事儿就只会跪下来说这两个字,成天对着他们乱风过耳,彼此中伤,康熙英挺的眉都快拧在一起了。
“臣有一言,可解索大人方才疑惑。”清越的声音沉稳有力地打破了沉默的纠结,循声望去,康熙蹙紧的眉也渐渐平和了,只见容若与索额图平列,道:“信中所言不论真假,日期所述,都是发生在三年前的二月冬末。”
见着康熙点头,容若继续道:“ 而臣南下传旨时已是春至时分,事有前后之分,不能一概而论。再则,皇上恩出于上,仁君之心感动了王辅臣,他旨到奉行,无任何非份之举。索大人手上只有吴三桂写给王辅臣的书信,却没有王辅臣回复给吴三桂的信。”
容若的声音仿佛秋日的光线,拨开重重云雾,“按大清律例——孤证不证。”
律法典籍,国之固本,一刹那,众人如醍醐灌顶般纷纷点头。
“而且。” 只见容若双指并起向天,道:“ 而且,纳兰性德愿当廷立状,若王辅臣与吴三桂暗通曲款,败坏朝纲,臣便是向皇上所荐非人,愿以命赎罪,虽死不贷! ”
康熙骇然,心头大震,容若俊逸的模样风采依旧,可他今日一言一行除了认真沉稳,还含着一股气势,
甚至一语掷来,就压得心口喘不过气。
如月辉般清华高远的容若,也洗练出皎月清冷的凌厉!
康熙怔怔望着他出神,恍然大悟,容若!原来他的容若已不是三年前的容若,从他回宫的那刻起,就被自己拉进了朝堂无尽的旋涡!
紧接着,容若道:“再者,王辅臣受旨后,一直有功于国,有功于民。”
索额图心有不甘,一叠声坚持道:“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可相抵。好!就算书信不予追究,那么吴三桂叛乱初始,王辅臣为何犹豫再三不肯振臂一呼,出兵响应朝廷?!”
心中微凉,狠狠捏住过往不放,就是朝廷的容臣之道?
容若眉间无奈,向康熙深深一拜,低头道:“皇上,王将军之前所为,确为不妥。但臣记得有一句古话流传至今。”
“是什么?”康熙吩咐道:“起来回话。”
容若依言站起身来,望向康熙道:“古人言,浪子回头金不换。浪子姑且千金难换,良将回朝亦是无价。”
忠臣无价。康熙微微一笑,有多久没听见这样撼动人心的话了。抬起一只手,将容若扶起,却微用力握一握后放开,无声相告,这是曾经亲密无间的动作,容若自然能够明白。
康熙随即轩眉一扬,不怒而威,“朕曾上文下诏,亲笔告诉王辅臣,只要他出兵,之前种种既往不咎,不论他何时归来,定会率百官相迎。可惜,朕是无法见他凯旋而归,跨马游街,受百姓祝贺了。”目光旋即一扫满朝诸公,最后停在了索额图脸上,“但君无戏言,朕说过既往不咎,就绝不会诸多留难。之前你们对王辅臣所有的嫌忌,今日纳兰大人阐述得够清楚,誓也起了,说得够多了。” 微微眯起双眼,犀利道:“如果你们的脑袋不是木头做的,就给朕好好想想,王辅臣为何会自绝军旅,好好查查,其中是否有不能言的隐情冤屈?!全都是做大事的人,就省些心思在朕之前颁的诏书上!”
明珠最先回应道:“是,臣遵旨。”如此,索额图也只能讪讪附议。
康熙睨了眼跪在地上诚惶诚恐的莫洛道:“朕也知道,入关以来,满官许多行为都有伤汉人,所以这件事要彻查到底,肃一肃这歪风邪气。” “张廷玉。”
张廷玉出列道:“微臣在。”
康熙微微颔首道:“做事要有始有终,王辅臣既死在征途,朕给你钦差特权,即日起你便南下,亲自去见图海将军,查证始末,务必要有凭有据!”
张廷玉领命道:“臣领旨。”
如此,一场方波才暂时歇下。
今日早朝散去,可算有人喜有人悲,以致明媚春色亦蒙上一层郁色。
紫禁城宫殿都是木结构、黄琉璃瓦顶、青白石底座,饰以金碧辉煌的彩画,极为庄严堂皇。早朝散后,康熙去了慈宁宫向太皇太后请安。张廷玉远行南下在即,容若送他出宫,这一送亦算是饯别,紫禁城的
春日风光,柳色初新,朱槿犹开,满苑似化在春水的朦胧中。
张廷玉偏头向容若道:“容若,我想向皇上推举你南下查王辅臣的案子,我给你作副手。”
容若细细听着,忽而不解笑道:“衡臣,你一向自信沉着,这番话说得倒不像你。”
张廷玉手背在身后,认真道:“你为王辅臣仗义执言,说得是有公有论,连誓言都起了,难道我张廷玉是胆小怕事之人?”
容若正欲开口解释,张廷玉笑语道:“今日之事,论胆识、气魄,是我自愧不如你,你有断玉之才,纵横有余,此案非你来断不可,我想向皇上举荐你去。”
“我是不会离开京城的。”有坚定的亮光映在容若的眸底,他回首看着身后被冷冷雨丝滑落的皇宫,如此富丽堂皇,又流觞满溢。
他说,他不会离开。
风声穿林而来,近几日相处,张廷玉识得的容若是温润如玉亦是英华自敛的,况且就算是瞎子看不见也听得出皇上对他的信任和倚重,是何等的前程无量。但这一刻似自己眼错了,为何他瞧见了容若眼底流转的不可磨灭的哀伤,困惑道:“——容若。”
“索大人,您息怒......” 眼前不远是茂盛的杨槐,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只是这声音实在耳熟得很,容若和张廷玉相视一眼皆停下脚步。
“索大人您息怒,是下官蠢钝无知,万万没想到皇上突然出现在我府中,刚好撞见了我教训那两个后生。皇上的眼睛冷得......我为官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
索额图大约是生气了,“我平日千叮万嘱让你切记言行要谨慎,当差要仔细,这次居然还是被皇上逮个正着。你不知道他是明珠的儿子,相府家的公子,说话还口无遮拦。这下成全你了,皇上降你为四品官。你就好生等着明珠的人怎么去接替你的二品尚书!”
“什么相府家的公子!”莫洛的声音像钝了的刀子,刮得人耳朵生疼,“他孵出蛋壳才几天,能有什么政绩?整日就知道和那群汉臣同进同出也不觉得穷酸,失了满人的身份。”
张廷玉偶尔也会听到这样的诋毁,可今日的话极露骨,仿佛刮过的风声都烈得像谁的巴掌打在脸上,辣辣地疼。容若轻拍张廷玉的肩膀,关切而又漠然地摇头。
“多嘴,这是皇宫!你今后给我提着心小心办事,别忘了王辅臣的事还没完。”
莫洛似模糊地回答了什么,人走远了,只依稀听见,“......是我大意了,想着他科考未拔头筹,只沦到微末,入朝又只是小小侍卫,而且这三年里,任何家宴国宴,皇上都未传召于他,想着皇上是不待见他了。”
“我原与你有同样的心思。”索额图的声音似笼在薄雾里,朦朦胧胧又湿又凉, “可如今看来,在皇上眼里明珠是明珠,纳兰是纳兰,皇上的心思......”惘然一叹,“君心难测啊.”
见着人走远了,张廷玉道:“容若他们的非议,你勿要在意。”
容若唇间含着一抹浅平而伤感的微笑,径自向前走了几步,简短一句,“他们说的是实情。”
彼时,慈宁宫。
慈宁宫外遍植牡丹芍药一类富贵之花,正殿高大深远。近来,康熙时常来请安,慈宁宫中似又恢复了往昔的祖孙天伦。苏茉尔打了帘子端了时鲜水果进来,打趣道:“奴婢瞧着咱们皇上这几日心情总是特别好,膳食也未进就来慈宁宫向老祖宗您请安。这光景让奴婢想到了皇帝小时候的样子了。”
孝庄看向康熙,无奈又疼惜,笑道:“去御膳房端盏杏仁酥来,皇上从早朝到现在都未进膳。”苏茉尔应了一声“是”正要去传。孝庄又道:“皇上不喜油腻,再添一些清甜的菜,传一道菊花清炖的鲈鱼。”
方才孝庄所点的菜,素来都是康熙爱吃的,原来这么多年,自己的喜好皇祖母都记得,不禁动容道:“皇祖母。”
孝庄打量着康熙眉目间神色,笑道:“皇帝这么高兴是为着今日的朝会?”
康熙和孝庄相对而坐,在一局对垒分明的棋盘上,执着黑子笑:“今日,容若很精彩。”
孝庄扫了一眼落下的黑子,头也不抬,似笑非笑道:“确实不错。原我瞧着你行政雷令风行,没想到为了布这局棋,玄烨是费尽了心思,也是难得的耐心。”
康熙专心对弈“嗯”了一声,但孝庄的话在脑子里一转,猛地一惊,仿佛一把钥匙打开心中的秘密,“皇祖母知道了?”
孝庄稳稳落下白子,她抬头的那一瞬间,明亮的眼睛几乎要刺痛康熙,却是淡笑道:“你在位十余年,什么样的明争暗斗没见过。南下的绿林军伸长了脖子盼着京城查出王辅臣的案,可这么个漏洞百出的案子,你却故意丢给张廷玉不紧不慢地拖着。弄得满城风雨,把个沉稳倦静的周培公急得,偏空不出手回京只得千里致信纳兰。虽然我不知道周培公信中写了些什么,但一定少不了谆谆的忠君之道。南边从来不安稳,漠北准葛儿举兵,两厢告急,可你却越来越不着急,反而借着乱时,费尽了心思要他回来。今日的廷议固然精彩,但大抵也是在皇帝的意料之中吧。”
康熙抿嘴而笑,目光渐次深邃了起来,诚如孝庄所言,其实早就知道这案子非比寻常,所牵涉到的人不外乎明珠,索额图,莫洛,还有行军在外的图海,只要一个个咬紧了查,铁定能查得出蛛丝马迹来。但是康熙没有这样做,他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自己最需要的人回来。所以他必须留下一个最好最合适的理由让容若心甘情愿回来,是的,他一心想要的就是容若心甘情愿回朝。
因为容若是这样的深明大义,坦荡忠良。
康熙的眼神微微一变,何时猜度人心如斯之深。淡淡道:“疾风识劲草,乱世出英雄,乱世也有乱世好处。其实,以培公的智谋怎会看不透这个布局,他能写信给容若,必然是和朕存了同一个心思。”今日朝会容若真没令自己失望,但他立的誓说——虽死不贷,这誓言来得太快太狠,一想到此康熙就有些后悔,几乎是脱口而出,“王辅臣的事已箭在弦上,许成不许败。”
不论怎么查,结果只能是一个,就是王辅臣从没有叛国。
换一口气,康熙遂又安静地看着孝庄道:“皇祖母不怪孙儿这般费尽心思?”
孝庄轻轻抿了一口茶,“毕竟不是三年前,此刻要看值不值得。”
康熙微蹙的眉渐渐平和,“容若有偃武修文之才,是孙儿认定的人选。”
孝庄微微颔首道:“所以本宫许他回朝,但本宫也说过,不可为情忘国。”三年前的深深震动,孝庄一直没有忘自幼克制明理的玄烨,在下旨为容若赐婚的那一日,他的神情像被野火烧过的焦土,全然没有温润沉稳的气息。他的眼睛像被终年不化的寒冰冻伤了,只剩哀痛遗恨,孝庄明知应责备却不忍再责备。
那一日,孝庄心中比谁都清楚,他失去了什么。
而这样的失去,在紫禁城中从不曾断绝。
良久,孝庄道:“玄烨你是不是心里还放不下他?”
她的话似一瞬击中了康熙,然而以天子的身份,只要是不想说的话,可以对天下任何人闭口不答,但康熙一生只对两个人从不遮掩心事,其中一位就是皇祖母孝庄。
康熙凝视孝庄道:“皇祖母您是孙儿唯一的亲人,孙儿从不向您隐瞒,不然这偌大的皇宫,孙儿又能和谁说几句心里话。”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孝庄明亮的眼睛道:“我从没有想过要放弃他。”
“玄烨。”孝庄看着棋盘,她发间金光闪闪的一枝硕大五凤金钱玉步摇,璀璨得辨不清神色,“人世百转千回,有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作辅,你幼时心性跳脱喜爱哪一种颜色,现在又衷情哪一种?”
康熙半晌才落下黑子,“皇祖母的意思是人心易变。”
孝庄淡然一笑道:“你幼时偏爱墨黑,继位后钟爱明黄,将来还会喜欢什么,皇祖母不知道。” 她的话极轻,似微云落雨,却字字戳进心坎,“但是皇祖母知道,纳兰不是今生第一个令你心动的人,皇祖母也能笃定他决不是最后一个令你心动的人。皇帝,你究竟在执着什么?”
玄烨,你究竟在执着什么?!
白子瞬间却中要害,这一局棋,他输了。
孝庄曼妙的手一颗颗拈起输掉的黑子,“其实,反之亦然。”平视这一瞬失神的康熙道:“对他来讲,你,也一样。”
她的话狠狠地刺痛了康熙,仿佛一根细针在太阳穴上使劲扎了一下。康熙眼中的神色复杂难辨,只觉手有冰冷潮腻的汗水,仿佛生了一场大病,皇祖母的话几乎激得自己要立刻站起来。
孝庄无奈一笑,她讲了一句再实在不过的话,却看到几乎要失控的康熙,小儿女情怀,大抵如是吧。平和道:“若是换作三年前的纳兰,即使你布一百个局让他回来,我也有一千个办法让他离开。但是我没有这样做,知道为什么吗?”
见着皱眉的康熙,孝庄没有解惑,只浅浅笑道:“我瞧得出纳兰是真心回来辅佐你,祖母只盼你不要再任性令他陷入两难的绝境。”
康熙深深地吸口气,皇祖母行事岂是一个绝字,生在帝王家从来便是如此。
孝庄微笑道:“下个月皇后的寿诞,皇上还记得赫舍里入宫多少年了?”
康熙定定看着孝庄,他眼神微微一变,不知从何时起他对那个雅致宁和却又费尽心计的女子,散尽了仅存的温情,觉得与她的回忆已久远得不复存在。
康熙淡淡道:“七年了。”
皇上这样的语气,伺候一旁的苏茉尔脸色不觉有些不自然。然,不等孝庄再说什么,康熙默道:“前头还有军务处理,孙儿告退。”
送康熙离开后,苏茉尔面有忧色,摇头道:“看样子,皇上还是没有原谅皇后。”
孝庄鲜少叹气地向苏茉尔道:“连你也听出来皇帝说错了,哪是什么七年,已经整整十年了。”略一怔后,孝庄笑容苦涩道:“却原来算起来也只有七年,他们夫妻情谊三年前就已断了。”
“老祖宗可还要为皇后设宴庆生?”
“吩咐礼部以国宴之礼设宴,凡在京官员相邀入席。”孝庄徐徐起身道:“弦断了有心就能续上,何况这场宴席本宫不是为赫舍里一人而设。”目光忽然停在棋盘上,沉声道:“作为皇帝,既然输了,就应当知道自己为何会输。”
无穷山色,一列冷清清,往事难觅亦难追。
从三月十五容若归来后,康熙的心情就一直被期待和盼望包裹,现在他得偿所愿,从四更起就再也睡不着,惊得梁九功急忙道:“万岁爷再睡会儿,天还早呢,纳兰大人总得五更才能到乾清宫。”
康熙睨了一眼多嘴的奴才,想了想,又笑着躺下了。虽然想起皇祖母的话,总会觉得隐隐不妥,但现在真的已经很好,很好了,能天天见到整整思念了三年的人。
命运,已是厚待。
所以,慈宁宫的对话就当是错觉,是一场可以避免的意外,一切不要再想太多,他还是他,我还是我。
只是这样的宁和能持续多久,康熙卧于温软的棉被中,想起那刻容若安静地停在自己怀中,忽而一笑,眸中的颜色越来越深,一点一滴的缠绵之意便释放了出来,甚至让人觉得锋芒。翻身坐起,望着明黄柔软的幔帘静静垂着,不禁伸手握住,一瞬间令人心旷神怡,这样温润的触感像极了深夜里怀抱中微凉的身体,手中不由攥紧,心里苦笑道:“容若你这自持的性子……还要让我等多久。”
好不容易到了清晨容若来了,却是早朝的时辰到了,直到晌午才得了清闲回到乾清宫。
康熙吩咐道:“都退下。容若你留下。”
梁九功倒吸一口气,殿堂暖洋如春,几乎耐不住康熙驱逐之意的严寒。太监宫女皆垂首退出殿外。
今日乾清宫的气氛飘忽难以捉摸,容若略一沉吟,道:“皇上,廷寄送来的奏章有不少是关于礼部尚书的接任人选。”
和容若在一起的时候,康熙不喜欢侍从和宫女打扰,重新望向容若道:“现在就急不可耐了——至于人选,”目光一转,定定看着容若道:“我最近总是睡不安神,重温了太史令司马迁写的《史记》。说到这儿容若我就先考一考你。”
容若温和一笑,“皇上是要从《史记》里选尚书。”
康熙亦笑道:“我晓得你这才子是说我顾左右而言其他,不过这一回我没有说笑,我拟定的人选就在这《史记》中。”
康熙微微一笑,“且听好了。”
这样的光景仿佛回到了从前,容若含笑道:“但凭皇上出题。”
“如果你答不出来,今晚就不许走。”康熙露出一丝坏笑,容不得容若拒绝,已开口道:“《项羽本纪》中写到有一日秦始皇游车长安,挥金如土,神态却一派潇洒自得,项羽于长安街上见此一幕,不禁慨然说了一句话——”
嘎然而止,康熙的目光如冬日的浅浅阳光落在容若身上,“项羽所说的话,就是我要对你说的话,你若能对答也就揭晓出了二品尚书的人选。”说罢,抬手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当年项羽见着不可一世的秦始皇,却也预感到他的荒淫终究会自取灭亡,于是,慨然道:“彼,可取而代之。”
意思便是:我足以取代他。
皇上他,他竟然要立自己为二品尚书,容若一惊,几乎难以置信,跪下恳切道:“微臣无尺寸之功,所学才能只愿为君王分忧一二。尚书是六吏之首,位数内阁重臣,微臣实在难以接任高位,望皇上另立贤能。”康熙假意为难道:“容若既然你答不出,朕只能算你同意今晚不走了。”
“皇上!”容若微窘,他还是忍不住提这种要求。
忽然外帘一挑一抹清秀的身影走了进来,原来是苏茉尔,只见她端然一礼,笑道:“皇上,今日是皇后娘娘的寿宴,老祖宗让我来.....”
在容若面前提前赫舍里或者是其他嫔妃,康熙很不自然,眉间一皱,打断道:“皇祖母操劳了,但朕没功夫见皇后。”
苏茉尔似早有预料,只笑道:“所以,老祖宗是让我来请纳兰大人。”
容若微微一愕,不禁望向康熙,只见康熙的目光亦存着疑惑。
苏茉尔道:“太皇太后今日设宴凡在京官员都会出席,纳兰夫人已经到了慈宁宫,正陪着老祖宗喝茶呢。”
容若微微一怔,不禁低声问道:“蕊儿,进宫了。”
“蕊儿。”听到这一声发自内心的低唤,康熙心头猛得一跳,仿佛有些透不过气来,这样的言语,这样的低唤,这样的深情,像一只手抓住了康熙的心。只觉从前千般情意那么厚实的压在心底,却比不上此刻他一声低语来得真实,这回轮到康熙苦笑道:“看来这回,朕是非去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