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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诊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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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已经忍不住透过反光镜看了白信好几眼,深深感慨这么个俊俏的男生却满脸愁容。
没人说话,只听得见车窗外汽车的鸣笛声。
时间仿佛被冻结,亦或者倒退,倒退回五年前的那个夏天。
白信第一次懂得自作孽不可活是什么意思了。
那个夏天很燥热,天空很远,云悠悠地飘着,楼下异国他乡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怀忱的公寓里冷气很足,冷得白信浑身发抖。
厕所门前,白信的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后脑勺却躺在一个温暖的掌心里,他整个人被怀忱压在身下,双腿被怀忱的膝盖生生顶开,嘴唇间的缠绵让人情'欲迷乱。
白信还能记得当时鼻尖萦绕着怀忱身上好闻的沐浴露清香。
但更多能记住的,是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和内心的抗拒,仿佛整个人坠入深渊、陷入泥泞般动弹不得,但又想逃离。
不安和恐惧笼罩着,一股巨大的落空失重感席卷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慌乱得不知所措。
所以当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推开了怀忱并且离开了他的公寓。
他记不得怀忱当初不解和惊讶的表情。
头脑发热时,他当了个懦夫,逃得远远的,隔断一切联系方式,仿佛要与怀忱永远隔绝,老死不相往来。
他那时走得无比绝情,冰冻了骄阳的热烈。
其实故事一开始,是他主动对怀忱示好;可故事的结束,也是他主动推开了怀忱。
滑稽讽刺的是现在,白信又一次主动找上了怀忱。
咖啡厅与怀忱对视的一瞬间,当初那股疯狂的恐惧感再一次占据他的内心。
现在应以什么样的表情和心态去面对他呢?永远不可能装作无所谓,心里那道坎永远迈不过去。
其实刚才在咖啡厅里,他有成千上万种理由拒绝合作,但话到嘴边一个字也吐不出,卡在喉咙隐隐作痛。
白信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是不是还想挽回补偿些什么,但很可笑。
“鼎辰华府到了。”
司机提示声将白信拉回现实,白信浑浑噩噩地点头、付钱、开门、回家。
直到淋浴时他才清醒,热水打湿头发,顺着下颚的轮廓和精瘦的身体流下,热气熏得他的脸和耳廓微微发红。
浴室外的深棕色长方形茶几上放着手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蒲丁来电,纯音乐在客厅回荡,听起来像夜半小夜曲,优美动听。
白信一边将擦头发的毛巾搭在沙发头,一边拿起手机接通电话,没等他先开口,对面蒲丁的声音就传过来。
应该是等得太久,说话声音显得急切:“哎,信哥,你终于接电话了,事情谈拢了吗?”
白信顺手点开电视,“谈拢了,明天就开始。不好意思啊,之前忘了给你回消息。”
蒲丁松了一口气:“哦,没事,我还担心谈不成呢,听说怀先生脾气不好。”
怀忱脾气不好他比谁都清楚。
白信:“你好像比我还急。”
“唉,我这会儿急着登机,航班有点长,一时半会儿回不了你消息,所以才急着跟你联系,就怕你们没谈拢,我还想着另外给你介绍人呢。”蒲丁继续噼里啪啦,“……既然成了那就好,我这会儿要登机了,过几天才回来。”
白信笑了起来,声音爽朗:“好,那你忙。”
蒲丁办事效率高也稳妥,想事周全。
平常白信不爱麻烦人,总是亲力亲为做事,根本不给他表现的机会。这次白信难得有求于他,蒲丁心心念念一定要给白信把这事儿办好。
蒲丁匆匆忙忙挂断电话,心里松了一口气。
还没等白信把手机放下,微信首页最上面弹出对话框,名字显示:水月主编―宇蓝任。
宇蓝任:[白先生,请问你最近有空来水月一趟吗?我们想邀请你合作。]
白信有些犹豫。
按理说明天还得去怀忱那里,不知道他的工作要持续多久,但白信又不想把工作搁置一边,他暂时不动笔,那样会闲的慌。
宇蓝任似乎洞察了白信的犹豫,补充:[如果最近有事也可以推迟,我们近两周都有空,你随时能来。]
看来宇蓝任是铁了心要把他拿下,但白信近期放出的消息是搁笔休息中,他有些好奇会是什么合作。
也许是电视里某个搞笑的情节吸引了他,白信笑了两声,右手指尖轻点:[好,等有空的时候我会联系你。]
宇蓝任似乎是一直守在屏幕前,秒回:[好,水月随时欢迎白先生。]
白信盯着对话框又笑了一声,感叹宇蓝任的势在必得。
水月出版社在国内算一流,旗下有许多优秀作者和作品,微博粉丝四舍五入有一百五十万,凭借宣传足、点子多、福利好在同行脱颖而出。
白信和水月只合作出版过一本书,那本书凭借双方人气直接长年占据水月、国内畅销市场的销售榜单第一,打破有史以来最高纪录,当初还风风火火刮起了一阵白信风。
也正是有了这个先例,水月格外地想与白信进行第二次合作,毕竟收入不菲,有利无害。
白信退出和宇蓝任的聊天页面,手指却不听使唤地点开添加新朋友,随后极其熟练地输入一串数字。
当白信控制住自己时,手指已经悬空在“添加”两个字上头。
微信头像是全黑,名称是Nanotesla。
许多信息和五年前的记忆重合,这是怀忱的主页,微信头像没变,名称变了。
五年前怀忱的英文名不叫Nanotesla,现在百度搜索也找不到他的照片。如果不是因为受这些因素干扰,白信绝不会自投罗网。
白信眼底滑过不安,果断点击返回,直到屏幕熄灭、视线转移到电视上后,心情才缓缓平复。
回屋前的最后一件事是写笔记,白信坐在书桌前,左手翻开黑色记事本最新一页,黑墨水流畅地滑过纸张。
那夜白信睡得很浅,中途醒了五次。
最后一觉是早上六点,之后八点闹钟一响就醒了。
房间温度开得高,捂了一身汗。紫色窗帘拉得紧,屋外本就阴暗的光更是投不进来,房间黑漆漆的,只有床头时钟跳动更新着。
一看温度提醒,今天比昨天更冷。白信果断拿上口罩,尽量多留住些温暖。
怀忱名片所示的地址就在隔壁小区门前,间距不过一条街百步路,只需要喝杯豆浆的时间就能到。
名片给的地址很详细,白信莫名纠结了一路,直到站在门口,他都在犹豫要不要半路转身回家。
经过一晚上的思想斗争,白信觉得虽然他俩回不到当初的关系,但好歹能做个朋友,这样还能在无处可逃的情况下做出弥补。
按理说怀忱算受害者,而白信这个罪魁祸首不但不跑,还主动往前靠,他自己都觉得没脸。
顶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怀忱”的心态,白信推开了玻璃门。
屋内同样开了暖气但不算高,两股不同温度的力量碰撞,让白信一个激灵。
第一时间迎上来一个笑脸盈盈的男生,他个子不高,清爽的寸头,长相青涩阳光,看起来是二十出头的小青年。
小青年并指在额前向斜上方一滑,“朋友,早上好。”
白信拉下口罩,回以微笑:“早上好。”
小青年的后衣领被人向后一扯,像被老鹰抓小鸡一样脚步连连后退,随后一个高大的身影绕到小青年的身前。
男人戴着黑色方框眼镜,一身黑色西装,焉然是一丝不苟的职场精英首领模样。
白信在男性里的个子算高挑,眼前这个男人和自己不相上下。
男人推了推镜框,伸出手:“你就是白先生吧?”
白信和他握手:“你好,我是白信。”
“我是桑穆,是这家私人诊所的老板。”桑穆继续道,“怀忱提前和我打过招呼了,他现在还没来,你恐怕得先等等。”
白信:“没事,我不急。”
桑穆一边给白信引路一边介绍:“怀忱最近刚回这边,他的业务不在我这里,现在顶多在这儿挂个名替我拉拉人气。”
白信:“嗯。”
心道:你其实不用解释。
小青年跟在他们身后探出脑袋刷存在感:“白先生,你和忱哥啥关系啊?”
白信:“合作关系。”
小青年:“是吗?”
白信有些不解:“你认为我们是什么关系?”
小青年瞪大了眼睛:“至少得是朋友吧!”
白信:“?”
小青年刚想张嘴就被桑穆抢去话头,桑穆拎着小青年的后衣领,对白信介绍:“他叫迟余吟,诊所的见习生,整天叽叽喳喳没个正形。”
迟余吟竖起大拇指,嘿嘿一笑:“白先生,我知道你,国内有名的作家。”
这家私人诊所是新开的,内部装修精简,中式古典风格。有六个办公室,分左右两边各三间,门牌上分别有各自对应的数字编号,最底部是茶水间。
白信被带入编号为“1”的办公室内。
办公室不像办公室,更有生活气息。电视待机,实木茶桌旁摆放两把有坐垫的木椅和一把白色懒人椅。屋内绿化做得好,窗明几净,绿萝和吊兰摆放在窗沿下,陶瓷花瓶里插着几只腊梅,幽幽地飘着香。
这都是桑穆的创意,说是把环境整得温馨些能让顾客放松心态。
“我们这几天清静,其他人现在还没来。”桑穆递给白信一杯温茶,“这里是怀忱的办公室,你就先在这儿坐一会儿吧,他很快就能来。”
白信接过水杯:“谢谢,我不急。”
不过,既然只是挂个名都能有间独立办公室,可见桑穆对怀忱的重视。
白信看一眼手腕上的时间,表情有点绷不住。
时间显示:8:54
得,提前到了。
还好怀忱不在,不然显得他很心急似的。
桑穆:“我这会儿有事先出趟门,迟余吟,你陪白先生说说话。”
迟余吟脸都要笑烂了:“好嘞,老大慢走。”
桑穆前脚一走,迟余吟就溜达到白信身边的木椅坐下,翘着二郎腿,歪着身子,他身上青年人的朝气很足。
迟余吟凑上前:“白先生,我女朋友特别喜欢看你的书!当初听忱哥说你要来,我就跟我女朋友多嘴了两句,然后她就……”
用这副样子跟白信说话的人不少,所以他明白迟余吟接下来想说什么,“签名?”
迟余吟有点像被抓包的意思:“啊,对。”
白信笑笑:“我不是明星,要什么签名。”
迟余吟慌了,一看就是妻管严:“白先生,帮个忙嘛……”
白信只是单纯想逗逗他,“给张纸?”
“好!”
迟余吟立刻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印着玫瑰花纹的粉红纸。
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
签名刚要到没多久,迟余吟的手机就响了。
他看一眼来电显示,将签名规规矩矩地折叠放回口袋,一脸歉意地看向白信:“信哥,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
白信:“好。”
就迟余吟出门的那个状态,一看就是女朋友来电。
迟余吟这通电话打得久,白信坐在屋内无所事事地翻看手机。
最近几个社交平台里的粉丝都在鬼哭狼嚎求白信开坑更新。
看了一会儿,没什么特别的,他息了手机屏幕放回包里,又摸出口罩重新带上。
迟余吟出去两分钟就在门口碰上了怀忱。
迟余吟看向一脸没睡醒的怀忱:“哎忱哥,信哥已经到了,在你办公室等着呢。”
然后怀忱就醒了,他问:“来了多久了?”
迟余吟安抚完电话另一头的女朋友,“我来了有一个多小时了吧,刚才老大还在。”
怀忱没耐心听他扯别的:“我问他。”
这个“他”没指明,但迟余吟就是get到了。迟余吟算了算时间:“十五分钟吧。”
怀忱看一眼时间,刚好九点,他向来准时,踩着点到。
一号办公室在最里面,怀忱和迟余吟说话声音不大,白信不知道怀忱到了。所以当怀忱走到门口看到白信时,白信没立即觉察。
白信扯了扯口罩,下巴依旧笼在围巾下,头发因为太久没修剪而长到眉毛下,一只手总是揣在衣兜里,另一只手端着水杯吸取温暖,笔记本放在大腿上斜靠在胸膛。
他身体微弓,整个人缩成一团,如果没屋里这点暖气,他能当场去世。
余光注意到门口多了一个人,白信这才回头看过去。
怀忱穿着一身黑色短外套,拉链没拉,露出一件纯色圆领衫,手中还端着刚喝完的牛奶盒。
他就站在门口静静和白信对视,忽然眼底闪过一丝戏虐的笑。
怀忱慢悠悠地走到另一张木椅前坐下,同时将空牛奶盒扔进一旁的垃圾桶,“这么早?”
白信埋着脸没搭话,但可以分辨他的脸色肯定不太美好。